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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潘家山

2025-12-16  本文已影响0人  竹林f7

              车过潘家山

        车子停在潘家山山道上,正是午后两点光景。仪表盘上显示着九度——一个温吞的、不彻底的冬日温度。推开车门,那空气却清冽得像初融的溪水,一下子涌进来,洗涤了肺叶里积存的、属于城市的那种浑浊暖气。抬头望,梁山山系的轮廓在淡白的日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失了棱角,像一卷年代久远的淡墨山水,正在徐徐展开。

      弃车沿着小径徐行。脚下是厚厚的、干松的落叶与枯草,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种蓬松的弹性。路渐渐折入一片柏树林。那柏树是墨绿的,绿得深沉而执拗,仿佛将夏日所有的蓊郁都凝结、压缩,储进了这冬日针叶的每一分纤维里。它们静静地立着,枝干挺拔,有一种肃穆的、近乎宗教感的秩序。风过时,声音也与别处不同,是一种低沉的、连绵的“飒——”声,从林子深处涌来,像遥远的潮汐,又像亘古的叹息。这声音入耳,心里那些浮着的、嘈杂的念头,似乎也被滤去了,只剩下一片清空的寂静。道家说“致虚极,守静笃”,在这松涛阵阵的幽寂里,无须刻意去“守”,那份“静”便自己漫上来,浸透了衣衫与肺腑。

      站在高处,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疏朗的杂木林。树木的品种杂得很,叫不出名字,姿态也各不相谋,有的虬曲,有的舒展,显出山野自在的本色。叶子竟未落尽,挂在疏枝上,是一种沉淀的、喑哑的绛色与赭色,厚厚地缀着,像岁月织就的旧锦缎。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穿过毫无遮拦的枝桠,竟给这些沉郁的颜色镀上了一层恍惚的、毛茸茸的金边。一刹那间,满林子都暖了起来,是一种内敛的、不事张扬的暖,从每片叶子的经脉里静静地透出来。我站住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咯噔”一下。这颜色,不像春日的桃李,争着抢着要给人看;它只是红着,因为时节到了,因为生命走到了这一步,自然而然便红了。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而这冬日残存的红,更像是平淡深处,偶然泛起的、一抹诚实的血色。这不正是我这年纪该有的况味么?不必再强求蓊郁,也不必避讳凋零;繁华看过,荒凉也尝过,此刻剩下的,便是这几分自知的、妥帖的颜色。佛家讲“平常心是道”,这便是了——该青时青,该红时红,该落时,便潇潇洒洒地落去,不做一点挽留的姿态。

        前面便是那传说中的禹母峰了。远远望去,只是一座寻常的土山包,披着些衰草,在更庞大的山体旁,显得伶仃而谦卑。那些残破的石基,依旧散落在荒草里,与泥土几乎长成了一体。没有香火,没有颂歌,连凭吊的痕迹也稀薄得很。我忽然觉得,这破败,或许比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更近于“道”。世人总想留下些什么,塑像立碑,歌功颂德,以为可以对抗时间。却不知时间是最公平的工匠,它不用蛮力摧毁,只以无尽的耐心,用风,用雨,用最卑微的草籽与苔藓,将一切尖锐的、突出的意义,慢慢打磨成一片温润的、无言的荒芜。这便像《金刚经》里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轰轰烈烈的传说,终归于寂寂的土石;那么,个人生命里的那些得失、荣辱、耿耿于怀的遗憾与未竟的壮志,在这亘古的荒芜面前,又算得什么呢?

        本是为那株传说中的千年龙槐而来。问了寥寥的山民,只知大概在车寺村方向,却因着自己一份懒于深究的疏淡,终究没有寻到。站在岔路口,心中竟无多少懊恼。忽然了悟,或许不见,也有不见的好。留一份念想与空白在这山间,如同生命里那些必然的、未抵的彼岸。心中有了“下次”二字,仿佛就对时光有了一个温和的、不咄咄逼人的期许。也许待到春暖花开,另有一番光景;又或许,永远就这样留着这念想,也很好。这未竟的寻访,倒像一句无言的禅机:执着往往成空,而那份不粘不滞的“未完成”,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轻盈的完满。

      天依旧蓝得透亮,暖阳高悬,将远山近廓都染成一片宁静的青灰。岁月不待人,时节值此岁暮,所求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如行云,如流水”的境地罢。不强扭什么,不硬求什么,甚至不执着于必见、必得。就像这冬日的山,有柏树的常青守静,有杂木的斑斓自适,也有寻而未遇的槐影,留给春风与未来。看庙是逛山,看山亦是养心。佛理道旨,千言万语,落到最后,恐怕也不过是这山间一日,所教给我的:生命至此,宜松,宜弛,宜如这脚下泥土,安然承受一切来去,也欣然留白些许未至。

        回到车旁,再次回望。心里是静悄悄的,一片澄明。那松涛,那暖赭,那破败的峰,与那未曾谋面却已心会的龙槐,都已妥帖地安放在心里,成了这个十二月冬日,最温暖而深邃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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