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里的月光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时,我总想起二十年前的煤油灯。玻璃罩上结着层黑垢,灯芯爆出的火星子像受惊的萤火虫,在周老师批改作业的指缝间跳来跳去。
那时我总蹲在讲台边的泥地上,看她用红铅笔在田字格里圈点。她的指甲缝里总嵌着粉笔灰,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白乎乎的粉末,像是落了场永远不化的雪。"捺要像大刀,撇要像小刀",她握着我的手写字,掌心的温度混着淡淡的煤油味,把"人"字的撇捺熨得服服帖帖。
五年级那个深秋,我发着高烧趴在课桌上。周老师背着我往乡卫生院走,她的解放鞋踩在结霜的田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枯黄的稻茬子刮着我的手背,我迷迷糊糊数她后脑勺的白发,像数天上疏朗的星子。后来才知道,那天她刚输完液,胳膊上还留着针眼。
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是我们的战场。周老师教我们用彩色粉笔涂出晚霞,粉笔头在黑板上转着圈,落下的粉末像纷纷扬扬的金粉。有次为了画好天安门,她踩着条凳爬上爬下,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准备起飞的灰鸽子。放学时我看见她揉着发酸的腰,却还是笑着说:"明天让县城来的老师也瞧瞧。"
最难忘是毕业那天。她把装着炒花生的铁皮盒分给我们,自己却一粒没吃。夕阳穿过破旧的窗棂,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出去了,就别总惦记着回来。"她说着,转身去收拾讲台,粉笔盒碰倒了,白色的粉笔滚了一地,像撒了把碎月亮。
去年清明我回了趟老屋。学校早拆了,只剩那棵老槐树还在。我在树洞里摸到半截粉笔,是周老师常用来画重点的那种白色。攥在手心,像握着块温润的玉,恍惚间又听见她在讲台上说:"字要端端正正,人要堂堂正正。"
如今我也站在了讲台上。握着粉笔的瞬间,总能想起那双布满裂口的手。粉笔灰落在肩头,轻飘飘的,却让我想起田埂上沉甸甸的稻穗,想起煤油灯里跳动的光,想起那个把一生都种在教室里的人。
月光漫进办公室时,我轻轻掸了掸肩头的粉笔灰。它们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落在摊开的备课本上,落在"教师"两个字的笔画间,也落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