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一〇五：好名——务实不够
《传习录》一〇五：好名——务实不够
先生曰：“为学大病在好名。”
侃曰：“从前岁自谓此病已轻，此来精察，乃知全未。岂必务外为人？只闻誉而喜，闻毁而闷，即是此病发来。”
曰：“最是。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心轻一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务名之心。若务实之心如饥之求食、渴之求饮，安得更有功夫好名！”
又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称’字去声读，亦‘声闻过情，君子耻之’之意。实不称名，生犹可补，没则无及矣。‘四十五十而无闻’，是不闻道，非无声闻也。孔子云：‘是闻也，非达也。’安肯以此忘人！”
阳明先生说：“做学问最大的弊病就是好虚名。”
薛侃说：“从前年起，自我感觉好虚名的毛病已经减轻了许多，但近来仔细省察，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样。难道仅仅做到表面上的不好虚名给人看就是‘不好虚名’了？听到赞誉就欣喜，听到毁谤就郁闷，这就是好虚名的毛病在发作。”
阳明先生说：“正是如此。名和实相互对应，务实的心重一分，好名的心就轻一分。若心全在务实上，便没有一丝求名的心思了。如果务实的心犹如饥而求食、渴而求饮，哪里还有工夫去好名？”
阳明先生又说：“孔子所讲的‘担心隐没于世却名声不相称’的‘称’字读去声，也就是孟子所讲的‘名声超过实际情况，君子引以为耻’的意思。实与名不相符，在活着的时候还有机会挽回，死了就来不及了。孔子认为‘四十、五十而无闻’中的‘闻’是没有闻道，而不是声誉。正因如此孔子才讲‘是声闻也，非显达也’，圣人怎么会以是否有声闻而看待区别人呢？”
所谓“学而优则仕”，做学问这件事有史以来似乎就和功名利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薛侃讲自己有“好名”之病，《传习录》明确点名的还有一位——孟源——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貌似还是一个综合症，据说还“病”得不轻。客观来讲，读书做学问的人，鲜有不得这个“好名”之病的。
薛侃在自我反思方面是个高手，《传习录》评价他“侃多悔”——薛侃这个人有时常悔悟的特点，也就是说这个人特别善于反思。
关于“好名”之病，薛侃反思得很透彻。仅仅做到表面上的“不好虚名”给人看就算是“不好虚名”了？
民间流行一则笑话。讲一个爱拍马屁的人去世了，晃晃悠悠来到阎罗殿。阎王坐在大堂上，判官历数他在世间拍马屁的种种劣迹。就在阎王就要罚判他时，那个马屁精大喊冤枉。他说自己之所以在世间拍马屁，实在是因为世间人都太愚蠢，太喜欢听人拍马屁。如果世间人都能像阎罗王一样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自己又怎么会拍得了他们的马屁呢？
阎罗王一听，捋着胡子讲“有道理”，然后就大事化小，疑罪从无了。
“好名”这种事儿，阎罗王也难以避免。正如薛侃反思的那样——“闻誉则喜，闻毁而闷”说到底还是“好名”的病在发作。
《论语·卫灵公》中孔子讲“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大概也应在笑话中的阎罗王身上。已经是鬼界领袖了，仍然逃不过好虚名的毛病。世人担忧的“名不副实”，活着的时候还可以补救，死去了便再也没有机会补救了。指望阎罗王自己补救，大概率是没戏了。
《孟子·离娄下》中，孟子在谈及孔子所盛赞的水时，也提及过类似的问题。他认为孔子所盛赞的是源头活水，是源源不断的水。至于天降暴雨，一时聚集形成的水洼，可能也会赢得同样的盛赞，但是不要忘了，不消几天的功夫便会蒸发流失干。所以，“声闻过情”这种事，是“君子耻之”的。
《论语·子罕》中，孔子讲“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王阳明认为这里的“闻”讲的是“闻道”。2021年1月，“古道西风记者专栏”中曝出一则消息，题为《西安：小伙挑衅中年大叔，大叔沉默；网友抱不平：70后真不怕动手》，1月19日据网友爆料，陕西西安一位外卖小伙因为一些小争执，挑衅中年大叔，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大叔的妻子紧紧抱着中年大叔，阻止双方发生争执，最终大叔沉默，选择默默离开。这件事引发了网友热议，有网友这样评论说“人到中年不是怕事，是不想再有事”。还有一位网友直接说“不要欺负70后，70后是最苦的一代，也是打出来的一代。大叔只是大叔不想和你一般见识而已。”
其实，争执中，真正“闻道”的是大叔的妻子，很显然，最后选择默默离开的大叔在妻子的引导下，也算是“闻道”了。不然结果一定是孔子所讲的“斯亦不足畏也已”，毕竟冲动之后，打输了是悲哀，打赢了可能面临更大的悲哀。
《论语·颜渊》中，子张向孔子请教什么叫“达”，孔子买一送一，顺带附赠了什么叫“闻”。孔子认为“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者“在邦必达，在家必达”；“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者“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很显然，“是闻也，非达也”中的“闻”是名声，而不是作为，是声闻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显达。
王阳明之所以引用一连串的孔孟之言，其实就是在告诉弟子，道理讲得明明白白，但人性就是那样执着。
好虚名的害处显而易见，好虚名的毛病却又是那样普遍。能解决这个问题只有“务实”二字，务实多一分，好虚名的毛病就少一分。一心一意务实了，自然也就没有丝毫可以好虚名的机会了。如饥似渴地务实，也就意味着好虚名的毛病没机会发作了。
一句话，好名，都是因为务实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