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国
高高的城楼上，劲风吹得旌旗烈烈做响。穆青蘅白衣胜雪，遥望着远处黛色的山峦，那层层山峦后是她的故乡――青穆国。
一身明黄衣袍的男子沿着台阶走了上来，挥退身后跟着的內侍和侍卫，独自走上城楼，与那城墙上站着的人儿隔着一段距离，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十年了，十年前青穆国与大晟国联姻，将最尊贵的三公主穆青蘅嫁与还只是皇子的宇文汲，至此两国结为秦晋之好。
本以为可以永以为好，然而两年前大晟国突然派兵越过两国边界，攻城略地，不到半年便占领了青穆国大半国土……
两人是年少夫妻，从宇文汲还是普通皇子到受封为太子，一路走来，共同经历了风风雨雨，也孕育了一双儿女。如今即将登基为帝，宇文汲以为他们可以一路相互扶持继续走下去，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夫妻。
想着下属呈上来的各种证据以及近两年越见沉默的穆青蘅，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女子，他不知道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面对彼此。
沉思了大概一刻钟，宇文汲捏紧了拳头又松开，仿佛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蘅儿，”宇文汲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像往常一样叫道。
穆青蘅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眼里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太子殿下，哦，不，妾该称您为皇帝陛下了。”远远的行了礼，并不上前。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妾不敢越距。”
宇文汲望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感觉心上一股抽痛。
“好，你我夫妻多年，如今就不绕弯子了。”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妾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问且你，鄯洲的布防图可是你派人偷走送出去的？青穆的刺客可是你掩护着进宫？父皇宫外的侍卫可是你拿我的令牌调走的？”
“是，陛下所说的都是妾所为。”这样直接的回答让宇文汲有些诧异，却又觉得这正是穆青蘅才有的表现。
“你为何要这么做？”宇文汲有些不甘地问。
“呵呵，”穆青蘅洁白晶莹的手指抚上嘴唇，笑了声道：“我为何要这么做？陛下问得真可笑，我是大晟的太子妃，更是青穆的公主。你的父皇觊觎我青穆的国土，派兵破我国门，踏我山河，屠我臣民，我为何不能这么做？”
“蘅儿，这些事不是你应该关心的，我只想让你站在我身边，与我一起坐拥天下。”
“踩着我穆氏皇族的尸骨和青穆血染的江山与你坐拥天下么？”
“大国纷争，弱肉强食，兼并本是常事。更何况，我从未想过要穆氏皇族的性命。”
“你从未想过，你的父皇可未必。”
“所以你便派人刺杀了他？”宇文汲双目泛红，上前一步。
穆青蘅退了半步，身子倚着围栏，她感觉自己有些快要坚持不住，对面毕竟是自己深爱的人。她定了定神，压了压被风吹散的鬓发，才道：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先帝欲废你储君之位改立恒王，虽未下诏书，却也是铁板钉钉的事。想当年你历尽艰辛才当上太子，入主东宫，战战兢兢到如今，若储君之位被废，你又该如何自处，那些一路追随你的臣下又该如何自处？”
是啊，遥想当年自己还是个普通皇子，有幸娶了青穆国娴雅端庄的公主穆青蘅才被父皇重视，偶尔分派他做一些小事。私下里的穆青蘅温柔体贴，并不因他身份低微而有所怨念，反而鼓励他广纳人才，韬光养晦。内能安定奴仆下人，将府里治得井井有条，各方细作都无法安插进来；外能交际命妇宫妃，端庄大方，各方势力都不敢小觑他皇子府。能坐上太子之位，她这个皇子妃可以说功劳最大。
“是啊，这一路走来，只有蘅儿知我的艰辛，只有蘅儿最懂我的难处，也只有蘅儿始终陪立于我身侧。”宇文汲看了看灰暗的天空，感慨道。
“如今，蘅儿不能再陪在你身侧了，万望保重。”穆青蘅说完跃上城墙围栏，身轻入燕。
宇文汲闻言收回目光，便见穆青蘅已立上城头，顿时双目迸裂，猛然向前扑去，“蘅儿，不要，你要做什么？”
“别过来，妾心意已决。故国山河破碎，我已无颜面再见我的家人；先帝遇刺身亡，乃我暗中指使，我亦无颜面再见你。”穆青蘅别回过头，任眼泪被风吹干。
“蘅儿，别做傻事，那些证据都在我手里，我来时便已消毁了，知情的人也都处理了，这世上再无人知晓。你我还是夫妻，我要你与我一起参加登基典礼，我要册封你为我的皇后，我要你陪我一直走下去。”宇文汲急切地说道，目光紧紧抓住城墙上衣带翻飞的人儿。
“来不及了，宇文汲。从你的父皇派兵入侵我青穆国土时，我们便再也回不去了。”穆青蘅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如今，我只求你两件事，请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一定要答应我。”她望着宇文汲顿了顿继续道：“第一：将我的尸体火化，骨灰撒入风中，我不要入你宇文氏的皇陵；第二：善待我们的孩子，莫让他们受苦。”
“不，我不答应，我不准你死！”宇文汲忍住眼中的泪水望着她狠狠地说道。
穆青蘅深情望着宇文汲，欲将那眉眼深深刻在脑海里。
“不，不行，你若死了，我便将玺儿宁儿扔进冷宫，让他们受尽折磨，自生自灭！”宇文汲威胁道。
“不，你不会的，”穆青蘅淡笑道，转身一跃，宛若惊鸿。如今，终于自由了，终于解脱了。宇文汲，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熬夜处理政事。我已为你缝制了二十件贴身衣物，还有荷包，锦帕，护膝，皂袜……你说不喜绣房做的，只用我亲手做的，我便都做好放在寝宫的碧橱里。还有，青穆的刺客，我特意让他们伪装成恒王的暗卫进行刺杀，所以，你的父皇，你的臣民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恒王也将不再是你的威胁，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那么，来生再见，愿来生你我远离纷争，做一对普通的夫妻。
“不――”宇文汲扑在城楼上，望着城楼下绽放白色的花朵，感觉浑身血液都被抽走一般。
其实，我早已知道布防图是你泄露出去的，你为着自己的国家这无可厚非；我的令牌从来都放在你能拿到的地方，你是我的妻，我的就是你的，权利亦或是其他；刺杀父皇，虽是大逆不道，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储君之位被剥夺，我不能坐以待毙，让我的妻儿因为我的失势倍受欺凌，你不做，我亦会去做。
枕边人有什么举动我怎会觉察不到，我们是夫妻，我只想等你来告诉我，告诉我你的心意，告诉我你的计划，告诉我你需要我，告诉我你与我同舟共济，而不是我明明知道确要假装不知，跟在你后面为你清理尾巴，可是我不知你竟这般决绝，早已做好离去的准备，将我与孩儿弃之不顾，你竟这般狠心。
好，好，好，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不是挂念青穆么，我在位之年将不再动它一分一毫，至于玺儿长大接替我的位置后会如何处理，那就看他自己了，我会将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帝王。宁儿也会好好的，她会是我大晟最尊贵的公主，一如你当年一样，但我不会让她再经历你所经历过的。
蘅儿，若有来世，你还会等我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诗经·郑风·子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