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龍 · 贰虎 · 鬥彦章~Dragon · Killer~
Chapter One~雾~
—“王彦章马上自思想,回想当年好惨伤,回想当年好、惨、伤!不得时某在江湖闯,驾一叶小舟度时光。那一日摆渡在江上,遇见了唐营十三郎。话不投机不相让,白马坡前摆战场。某一时大意少提防,乌雁爪打在了某的胸膛。李存孝压定彦章将,他在世某不敢反大唐!” —— 秦腔·苟家滩 —
勇士的歌谣回荡在崇山峻岭之间——余音久久不散。那熟悉的曲调和古老的词句被人们一代一代传唱下去——后人不曾忘怀。
远方传来一曲秦腔,透过层层浓雾,传入人们耳中。
一位老人清了清嗓,长啸一声,拿起摆在一边的竹筒,喝了一口里边的酒,很随意的坐靠在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原来那曲歌声来自于此。
浓雾迟迟不散。
朦胧中,感觉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在往这儿靠近——那位老人靠着的石头旁。
仔细一听,原来是马蹄声。马儿踱着步子,缓缓至此。马上的人——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感觉是个粗猛的大汉——向靠在那儿的老人问起了路。
“敢问老丈,此乃何处?”这人操山东口音,声音浑厚沉稳。
那老人拿起竹筒又喝了一口酒,“苟家滩。将军是打仗的人吧,我劝你莫要过去。”
“为什么?”
“你不见今日这雾吗?就眼下这天气,哪怕此处伏下百万大军你也是看不见的。”
马上之人闻言狂笑不止。“老丈,我说与你听,就算真有百万大军,我何惧之有?”
“哦?将军口气不小。”
“老丈,我且问你:这天下之间,何人可称得上无敌?”
老人捏了捏自己的胡须,闭起眼睛若有所思,“将军即是行伍中人,应该晓得,当年晋王李克用麾下十三太保——打虎李存孝!若说秦末有霸王,汉末有温侯,那如今之天下论起第一来,只有此人了。”
“可惜可惜…李克用听信小人之言,把打虎将军用五牛挣死。”
“众人不容是一,存孝附梁通赵又是一,岂可一概而论呢。”
两人隔着浓浓大雾,闲话古今,喋喋不休。
“老丈,那李十三已成往事了。当下谁可配得起‘无敌’二字?”
“存孝以后嘛…”老人再次捏着胡须,闭目思索。“将军可知王彦章?此人使一杆浑铁枪,重达百斤,有万夫莫敌之勇,时人好称其为‘王铁枪’。”
马上之人闻言哈哈大笑。
那老人接着说道:“此人曾大战鸡宝山,回马枪击毙高思继,名震宇内。大破唐军二百余阵,名将三十六员不能困之!眼下之天下唯有此人可称‘无敌’。”
马上之人越笑越烈。
“不过…”
“嗯?不过什么?”
“不过,当年彦章未出山时,曾与存孝有过一战。”
“胜负如何?”
“当日存孝使一把毕雁挝,只一挝便将彦章所执的浑铁篙打断。彦章惨败!!”
马上之人听到“惨败”二字,不由得大喝起来。喊声震天响地,令山河崩碎。
浓雾也因此一声咆哮渐渐散去。
雾开处,那马上之人的面目已可窥个清楚了:高大的身躯批着浓墨般黑色的铠甲;脸孔漆黑,两只眼睛仿若黑夜里的明星一般挂在面上;围绕侧脸及下颚的是浓密繁杂的胡须;此人手持一柄乌油玄铁枪,跨一匹乌骓马,系一领大皂袍。恍若长板桥上的张益德,玄武门外的尉迟恭。
想是怒气未消,此人把五官拧到一起,额上的皱纹一起一伏,撑大眼睛怒视着老人。
此刻老人笑出了声,“果然!王铁枪来此苟家滩了!天意!天意!!”
“老丈,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夫只是一个人罢了。”
“嗯?”
“将军若是非要过这苟家滩…那就要做好与‘龙’争斗的心理准备。”
“‘龙’?”
“是的。此处的‘龙’不止一条。”
“‘龙’在这儿作甚?”
“他们在这儿为了擒另一条‘龙’。”
“哼,”马上之人一脸不快,“装神弄鬼!休要瞒我,我知那李亚子就在此处。”
“将军请便…”
老人收拾了下行装,起身望前方走去。
由于方才的大雾,几乎使人不辨前后。那马上之人并非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有百余名牙兵。
不错,此人——那位马上之人——正是铁枪王彦章。
时逢五代,天下乱极!后梁与后唐相争,战事不休。
“将军,大雾已散,行军要紧。”
“嗯…这苟家滩确实令人不快…你们在此等候,待我前去一探究竟。”
“将军,你一人只身前往太危险了!若是遭了埋伏…”
“荒谬!百万人且不在我眼中,怕什么埋伏!?在此等候!”
王彦章,只一骑踏进了苟家滩。没走几步,云雾又从四方涌来,朦朦胧胧,周围难辨。
“也不见有什么岔口,就只有这一条直路而已…”王彦章边走边念叨着。
“嗯?那石头上似乎有字…”
就在眼睛可以清晰看到的地方,一块突兀的大石头上歪歪斜斜的刻着这么四句话:
王子当年去求仙,
燕子飞过九重山。
张牙舞爪难沾爪,
死马临阵不回槽。
“嗯嗯嗯……”王彦章反反复复念了数遍,但是依然不明其中的意思。
“再往前探探吧。老子今日倒想见识见识,‘龙’都是什么模样的。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他越走越深,雾越来越浓。
直到完全看不见前方之物。
Chapter Two ~梦~
—“先朝军师从此过,留下碑记作定夺。四百年前断定我,苟家滩里命难活。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累累旧坟多。新坟埋的汉光武,旧坟又埋汉萧何。青龙背上埋韩信,五丈原上埋诸葛。人生一世莫空过,纵然一死怕什么?”—— 秦腔·苟家滩 —
歌声随云雾弥漫在大山沟壑之间,久久难散。
此处的山谷颇为怪异——两旁山崖高耸陡峭,中间是一条平坦的道路,可容纳差不多六七匹马同行。光是这样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山壁上岩石层层堆叠而出的纹路——不知是人为的还是浑然天成的,一刀一痕,刻画的俨然是一张人的面孔。仿佛是此地山间的神祗,从山里探出脸来,秘密窥视着人们在此处的一举一动。
山谷间云雾浓浓,可见度不超过二十米。
“嗒嗒嗒”,虽然能见度不高,但若是有人从此经过,还是可以通过声音听出来的。
“陛下,过了这人头峪就是苟家滩了。”
“嗯…嗣源,这里也没外人,不必称呼‘陛下’。叫‘大哥’就行了。”
从山里走来了三个骑着马的人。他们分别是——李存勖、李嗣源、夏鲁奇。
存勖是李克用的长子,形容俊俏,善骑射,习《春秋》,好音乐歌舞。其两眉间有一块圆形的胎记,色淡而亮,彷如天星。公元923年,存勖即皇帝位,国号唐,史称后唐。后梁朱全忠曾感叹:“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亚子即存勖的小名。毛泽东同志也同样认可朱全忠的看法。
嗣源本是夷狄之后,无姓氏,小名唤作邈吉烈。因其为人质厚寡言,执事恭俭,被李克用收为养子,赐李姓,名嗣源。日后即大位,是为后唐明宗。
夏鲁奇字邦杰,初事后梁为宣武军校,后奔于晋(即之后的后唐),李存勖赐其名为李绍奇。曾随周德威攻打幽州刘守光,与守光帐下两位骁将单廷圭、元行钦激战,打得难舍难分,致使在场的两军将士纷纷放下兵器,仰着脖子观看。此人擅使一柄点钢矟,百人难近其身。
“绍奇,你与王铁枪是何时相识的?”
“嗯…有三十余年了吧。”
三人边走边聊,不觉就来到了苟家滩。
“大哥,是这里吗?”
“嗯,确实和昨夜梦里的景象一模一样。嗣源你觉得呢?”
“不错,我也觉得是这里没错了。”
“那我们快进去瞧瞧吧。”
“嗯。”
关于李存勖方才提到的梦,不得不多说一句,这实在是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的景象是这样的:一个浓雾不散的山谷,五条金色的幼龙围着一条巨大的黑龙一顿撕咬。黑龙耐不住疼痛,变身成一只癞蛤蟆逃跑,它边跳边喊:“来苟家滩!来苟家滩!”
李嗣源也同样做了这个梦,梦中的景象和李存勖是一样的。可夏鲁奇的梦却不同。在他的梦中并没有出现五条金色幼龙,也没有巨大的黑龙,一出场就是一只乱蹦乱跳的喊着“来苟家滩!来苟家滩!”的癞蛤蟆。蛤蟆一蹦一跳,忽然间从雾里窜出一只小老虎,它一下把那只蛤蟆扑在了地上。蛤蟆挣扎着想逃,小老虎用爪子紧紧按着它。这时又不知从哪闪出一只大老虎,大老虎冲过来一口咬掉了蛤蟆的左前肢。
“龙、蛤蟆、老虎,可这大雾让我觉得这里一无所有。”
“哈哈哈哈哈…绍奇,别急。你看不见它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兴许它们正隔着雾望着我们呢。”
“大哥…这里好像有动静…”
“嗯?”
“嗒嗒嗒”,一串凌乱的马蹄声向这边过来了。
“喂?有人?你们是谁?”
“你们是谁?”
走近了看,原来是两位骑马的少年。左边一位紫棠色面皮,眉毛稀少,高头大马,名叫石敬瑭,即日后的后晋高祖。右边这位眉似刀剑,目若朗星,披一件巨大的米黄色披风,其盆领遮过了鼻子以下部分。此人名叫刘知远,即日后的后汉高祖。
“石敬瑭…你是臬捩鸡的儿子?”
“没错!你是?”
“我是晋王的儿子,李嗣源!”
“那这位是?”
“此乃当今圣上。”
二人听到这里,立即翻身下马,纳头就拜。
“快快起来。你们在这里作甚?”
“嗯,说起来有点可笑。似乎是一个怪梦引我们二人到此的。”
似乎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他们两人的梦与存勖、嗣源的梦是一样的。
“这么说,你们的梦里也出现了所谓的‘龙’?我的为什么没有?”
“这…”
“嗖嗖”,前不远处传来了箭矢离弦的声响。
“是谁在射箭吗?”
“我们一同过去看看吧。”
走了没几步,半空中忽地落下两只燕子。
“在这般浓的雾里还能射下燕子,前方必有高人!”
众人向前走近了一看,一个手持张川弩的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岩石上。细细一打量,大家发现此人的脖子上刺了一只飞雀。
持弩者发觉有人走近,便转过身来打了个招呼。众人一瞧,那持弩者不过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目清秀,肤色白净。
“我哪算得什么高人?在下郭威,邢州人氏。”
这郭威便是日后的后周太祖。
一番闲话过后,大家得知郭威来此的目的和他们是一样的——他们做了一个同样的梦。哦不,应该说除了夏鲁奇以外,其他人的梦都是一样的。
“你们也做了奇怪的梦吗?”
隔着浓雾,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传入到众人耳中。
“我也做了个怪梦。”
那孩子从一块异常巨大的石头上一跃而入众人的视线之内。大家见他长不过四尺,一身赤色的装扮,浓眉大眼,两腮通红,手拿一柄比他自己身子还大的铁锤。
“你是谁家的娃娃?”
“我是高思继的小儿子高行周。昨夜我做了个梦,有只蛤蟆叫我来苟家滩的。”
“娃娃我问你,你那梦里梦着了什么?”
“两只大虫,一只蛤蟆。”
“哈哈,终于有人和我一样了!”
夏鲁奇欢呼起来。众人则是一片沉默。
“你说你是高思继的儿子?那个‘白马银枪’高思继吗?”
“是的!我爹爹被黑贼王彦章杀了,我早晚要报仇的!”
众人听了此话都笑开了。“娃娃你还小,那王彦章怕是一个指头就能拧死你了吧。”
“呸!休废话!敢跟本将军过两招吗?”
大家听了这话后再度笑开了花。一个小娃娃竟然自称“本将军”。
“娃娃莫哭,快拿着你那纸糊的锤子回家找你娘亲去吧!”
“呸!谁哭了?!你说我这锤子是纸糊的?你可举得起来?你若是举起来了我便回去,决不食言!”
“嘿,这娃娃!好,我陪你玩儿就是了!”
夏鲁奇走向前去,试着去提那柄铁锤。可居然拿不动!他不相信,使出浑身力气去提,但那铁锤像是生了根似的,牢牢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高行周哇哈哈大笑起来,一跃到铁锤旁,单手就举了起来。众人瞠目结舌。
“怕了吧?!”
“…娃娃了不得!擒杀王彦章指日可待!”
“哈!”
直到目前为止,在此苟家滩内的已有——李存勖、李嗣源、石敬瑭、刘知远、郭威、夏鲁奇、高行周七人了。
不对!
还有一个人。
他早在这七人之前就已经到这苟家滩了。
Chapter Three ~光~
—“战鼓不住震天响,兵如潮涌到身旁。我好似龙困沙滩上,马到悬崖难收缰。哭了声吾主臣难见,梁王主呀!难见的梁王主呀!君臣恩情分两旁。
王彦章来好后悔,苟家滩我吃了娃娃的亏。一根长枪拿在手,学一个霸王自刎喉!”—— 秦腔·苟家滩 —
好戏唱到此处似乎也接近尾声了。只不过山里山外,浓雾依旧散不开。
乌骓马踏着池塘,把水花溅在半空。马上,王彦章左顾右盼,神色彷徨。
“上了那老鬼的当了!莫说是龙,连条虫都没见着。”
彦章勒转马头,打算原路返回。
“驾!”
因为摸清了此处的路线——只有一条道——所以回还的时候彦章加快了速度,一路飞驰。
隔着浓雾,似乎有人——似乎不止一个人——正在窥视着王彦章。
“是…是个黑脸大汉,骑一匹黑马,持一条枪…”
“你看他拿的枪可有缨?”
“没有…光溜溜一杆铁枪。”
“错不了!此人正是王铁枪!”
“你如何敢这般断定?”
“王彦章擅使一杆浑铁枪,无缨无档,故而每逢冲杀,一枪刺出,必定血涌如注!彦章每回战毕归营,必定浑身是血!并非自己受伤,而是敌将的血喷溅一身!”
听了这话,让雾里的众人一片胆寒。
“怕他个什么!本将军去擒他来!!”
唯独一人不怕,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还只是个孩子吧。
不错,这藏在雾里的众人正是李存勖、李嗣源、石敬瑭、刘知远、郭威、夏鲁奇以及高行周。因为听到从不同地方传来了马蹄声,所以一行人寻声找来。
“这娃娃!此地不是耍处!你要是过了去,王彦章准吞了你!”
“少废话!!王彦章!!!本将军来会你了!!”
高行周把大锤扛在肩上,从半山腰上跳了下去,惹得群山抖动。
众人没办法,只好速速下去接应行周。
“王彦章!!你可认得我吗?”高行周在离王彦章约莫一百步的地方大声喊道。
彦章早就听到背后有嘈杂声,虽然看不清楚,但能听个明白。
“你是谁?走近些说话,隐在雾里谁瞧得见你!”
彦章原以为会从浓雾里走出个人来,但四周却异常的安静,无声无息。
突然,乌骓马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钝器砸中了一般,一声长嘶,摔倒在地,当场毙命。王彦章滚落马下。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
待彦章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红艳艳的童子。
“你是谁家娃娃?”
“本将军叫高行周!”
“高行周?…高思继是你什么人?”
“高思继是我爹!是你黑贼的祖爷!!”
王彦章一边狂笑一边站了起来,“娃娃快快回家,莫叫高家断了后!”
“呸!!本将军这便要取你的狗命!”
行周举锤向彦章挥来。彦章提枪,稍稍挥舞了几下,朝着行周下身一撩,正巧用鐏部击中行周胯下。行周当场昏厥。
“娃娃!!王铁枪你可真下得了手!!”
“嗯?李亚子!?你果然在此!”
这时,李存勖等人都赶来了。
“王彦章,你在此地作甚?”
“我奉陛下之命,来此要你的命!”
王彦章把铁枪举过头顶,双手托枪大力旋转,掀起狂风阵阵。这股风几乎把山间的浓雾给吹散了。
借着这难得的无雾时刻,王彦章左眼望左,右眼望右,把身边的人看了个清楚:六个人,五个在马上。
那五个骑马渐渐逼来,围定彦章。彦章大喝一声,单手抓枪,以自身为圆点,手臂长度加枪杆长度为半径,猛力划了个圆。枪锋到处,五匹马的眼目皆被切裂。
一圈五马,五马尽倒。
五个人摔倒在地。此刻,云雾再度从四周聚来。仿佛在庇护众人。
“李亚子过来!!”王彦章在浓雾里咆哮着。
“嗖嗖”,两支箭矢穿过浓雾向彦章射来,一支射中彦章右肩,一支被彦章用牙齿咬住。“咔嚓”一声,箭头被彦章咬断。“小白脸休要偷放冷箭!!”彦章挺枪朝前直刺,一去一回,去时枪尖无物,回时枪尖上带着把张川弩。彦章当即把枪头朝地,用力一戳,把那张弩给捣了个粉碎。
郭威无计可施。石敬瑭见状挺身而出,持一把长柄点钢钺,照彦章劈来。彦章双手持枪向敬瑭挥去,钺与枪当空相撞,“恍当”一声,只见石敬瑭手上所持的只剩下一杆长柄,不见了钺头。
“斗鸡小儿,你哪儿找来这么些杂碎?哈哈哈哈哈哈…”
“王彦章!!”
李存勖怒火中烧,拔出宝剑准备同王彦章拼个死活。
“陛下!!”李嗣源急忙拉住他。
“稍、待…”此时刘知远挡在了二人之前,并抽刀指向王彦章。仔细一瞧,刘知远这把刀长三尺四寸,刀面上用小篆铭刻“安汉”二字。
王彦章根本没把这些放在眼里,他把枪掷向了刘知远,知远提刀弹开飞来的枪,王彦章赶在后,顺势接过被弹开的枪,一击猛砸敲裂了知远跟前的地面。
知远向后一记空翻,同时横向摆刀,刀锋撕开浓雾,斩下了王彦章的盔缨。
彦章大喝一声,攥紧铁枪朝前直桶。刘知远向右腾空跃起,在闪过王彦章的攻击之余,挥刀由右下向左上斜斩,将彦章的胸膛切开了一道口子。
“呵,蒙面子挺会使刀啊!你叫什么?”
“刘、知、远。”
“好好讲话!!”
彦章舞铁枪刮起大风阵阵,不断舞出的枪花犹如缤纷落英,灿烂绽放。
刘知远被其一番乱舞逼退八九步,一路只能单刀格挡,毫无可趁之机。
“哇!!!!”
彦章怒吼,转枪锋攻知远下盘。只一刺,便刺透了知远的左腿。知远倒地。
“看样子不得不上了!!”
“绍奇!”
眼看王彦章连败三将,夏鲁奇终于不能平静——把矟一横,站在了彦章的面前。
“王铁枪,别来无恙!”
“夏鲁奇!!你这叛徒!!”
鲁奇一声长啸,身随矟转,矟随心动,游龙一般向前直逼彦章,彦章横枪招架,见招拆招。
“王铁枪,你自诩天下第一,可曾问过我吗?”
“放屁!!老子天下无敌,干你鸟事!!”
王彦章抖开额上的汗珠,撩起胡须,奋枪乱刺。夏鲁奇身手敏捷,虽躲过大部分攻击,但依然中了三枪。
彦章毫不放松,改刺击为横扫,想一招截断夏鲁奇。慌忙中鲁奇纵矟防御,一枪打来,震得鲁奇全身发麻。
不等彦章收招,夏鲁奇急忙用左腋夹住彦章的铁枪,转守为攻,横矟刺去。彦章无备,伸左掌挡矟。矟锋尖锐,直透彦章掌心。王彦章稍退。
“看见了吗王铁枪!我并不在你之下!”
“哼!凭你们几个岂能杀得了我!?”
王彦章眉目扭动,再度发出狂笑,笑声震撼群山。
短暂的沉默,几个已经战得精疲力竭的人面面相觑。
王彦章右掌握紧铁枪,准备再度厮杀。就在此刻,谁也未曾料到,从半空中居然落下一只青黑色的大蛤蟆,而且不偏不差,正好掉在了王彦章头上。彦章一惊,眼珠向上一探究竟。
“吖!!!”
正在众人无措之时,一个童稚的声音忽然闯入大伙儿耳中。
“高娃娃!!”
高行周自地上爬起,从背后一把抱住王彦章腰际。夏鲁奇趁机一矟贯通彦章右胸,并一路顶进,逼退彦章,直到把彦章牢牢钉在山壁上。彦章举左手,欲拔夏鲁奇的矟,见状的刘知远将手里所持之刀抛给夏鲁奇,鲁奇一刀砍下王彦章左臂。
“到此为止了王铁枪!!”夏鲁奇挥刀打算结果王彦章。
“等等!”李存勖喊住了夏鲁奇。
“陛下…”
存勖仗剑走来。王彦章虽然断去一条手臂,但他的面孔并未因疼痛而扭曲。
“王铁枪,你一向把我当孺子看待,今日服乎?”
彦章不语。
“王彦章!你应该知道,汝朝日削,全因小人当道!段凝、赵岩、张汉杰,只要此辈尚在,你终无用武之地!!”
彦章长叹一声,面目不再狰狞。“大事已去,非人力可为!”在场众人无不唏嘘。
高行周一心只想为父报仇,急得咬牙切齿。夏鲁奇向他摆了摆手,仿佛在告诉他:“再等等吧,他们兴许还有话要说。”
又是一段沉默的时间。浓雾开始向四方散去。
王彦章仰头望天,再度发出叹息之声。
李存勖将剑收回鞘中,眼露惋惜之色。他回头看了眼李嗣源,嗣源早已泪流满面。
“…何不早降?”存勖背对着彦章说道。
彦章低头微笑,目光柔和的看着存勖的背影,“我与阁下血战十余年,如今为阁下诸人所败,不死何待?况且,我受梁恩,非死不能报!岂能朝事梁而暮事晋?若如此,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
李存勖走到李嗣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嗣源素来敬仰彦章,此情此景让他泪流不止。
“王…王将军…”
“邈吉烈!勿再多言!我岂是苟且偷生之辈!!”
说完这句,王彦章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把插在右胸的钢矟拔了出来。霎时血如泉涌。
“王铁枪!!”
“子明!!”
彦章大喝一声:“凭你们几个岂能杀得了我?!!”他右手持矟,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鲜血晕红了弥漫许久的浓雾。
“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呢…‘王子当年去求仙,燕子飞过九重山。张牙舞爪难沾爪,死马临阵难回槽’,藏得好头啊!上天注定要我死在这苟家滩!!岂可违…岂可违…”
一阵微风吹来,彻底把浓浓大雾吹散。
天的那头,船夫正摆着渡,在这江上忘情歌唱。
—“…回想当年好惨伤,回想当年好、惨、伤!不得时某在江湖闯,驾一叶小舟度时光…”—
英雄的故事,总伴随着有形和无形的敌人。
有形的敌人,譬如敌将,譬如刀剑。
无形的敌人,譬如天时,譬如地利;譬如情绪,譬如思想;譬如狂妄自大、刚愎自用,譬如胆小怕事、畏手畏脚等等等等。
纵观历史,诸如白起、蒙恬、韩信、吕布、关羽、冉闵、姚襄、檀道济、萧摩诃、李存孝、王彦章、岳飞等,皆强极一时之人物,到最后,亦或被有形之人所擒,亦或被无形之物所败。不出此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