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眼:乌拉诺斯||失忆症·月光黯淡（六十一）
“东方微明，云层染金，风盈盈，替天空浅唱低吟。”
“白鸟掠过天际，追逐自由与光明，sing my melody,你还在谁人的梦里。”
有人正轻声哼唱着那首歌谣。
月光黯淡，曙光欲显，夜色由深蓝渐渐转为鱼肚白，除了那支动听婉转的歌谣，四下像是睡去了一般静谧。
克罗诺斯又来到了这里，回到了梦境中的伊甸。
他没有出声，因为他不希望因为他的到来而打扰到她。
他只是安静地聆听她所唱的歌谣，他走过叮咚的窸窣泉水，然后在她背后轻轻坐下。
一曲终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时间仿佛被永久定格在这一刻，可哗哗的水流声暗示着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但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份宁静，对现在的两人而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实在难能可贵，难能可惜。
仅仅是背靠着背，头倚着头，就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浓浓暖意。草地上，他和她的手交叠在了一起，神圣又不失妖艳的黑色曼陀罗簇拥在他们周围，宛若一个小小的拥抱。
“这首歌是我仅剩的记忆。对我而言，这首歌就是我的全部。”
在坐了许久之后，拉克西思像是感慨似地突然说道。
“你……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吗？”
“嗯……”
两人很快又沉默了片刻，拉克西思深吸口气后再次开口说。
“白色的我敏感自卑，善于伪装，总是将爱意小心翼翼掩藏，不让任何人发现。她是看不见的幽灵，是这具身体最初的主人。”
“紫色的我，是每个拉克西思记忆的集合体，是傲慢残暴和怜爱善慈的化身，是司掌记忆和命运的女神，是真正的拉克西思。
“而黑色的我——只是个影子，是满嘴谎言的骗子。”
她平静而又伤感地述说着，唯独说到她自己时，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丝厌恨。
“我们三人之中，您觉得谁才是真实的拉克西思呢？”她问。
“真实的？”
听到这个问题时，克罗诺斯稍微愣了片刻，他想不通为什么她要问这种问题，对他而言，每个她都是拉克西思。
他正需要那样的她，每个她都不可或缺。
“真实的你……”克罗诺斯正想着该如何回答，眼光瞥见了他脚边盛放的黑色花朵。
花......
灵光一闪，他立即想到了一样东西。
“你玩过万花筒吗？就是一种根据光的反射原理制成的玩具。”
“没有......”拉克西思遗憾地低声答道。
“那你应该见过蝴蝶振翅的模样吧。”克罗诺斯连忙改嘴道。
“这个，以前观察过，可为什么要问这些？”
“凡是真正美丽的东西不会只有一面。它必定会随观察角度的不同而改变。而无论如何变化，也掩盖不住全部的美。”克罗诺斯微微激动地说。
“拉克西思，你曾经说过蝴蝶以为扇动翅膀就是所谓飞翔，可你有没有想过，蝴蝶是为了什么而扇动翅膀？”
耐心等待了一分钟，拉克西思还是没有开口，克罗诺斯微微一笑，将答案告诉她。
“万花筒里的花纹千变万化，若拿走花纹里其中一个图案，据说要转动百年才会再出现两个相同的花纹。蝴蝶翅膀在光的照射下，哪怕是同样的色彩也会呈现出不一样的饱和度。”
“所以，蝴蝶是为了让世人看见它全部的美丽，也是为了留下每一面的它，才拼命地扇动翅膀。”
“我喜欢那样的蝴蝶，它不是为了飞上天空而扇动翅膀，它是为了被什么人铭记而扇动自己那美丽的翅膀，让翅膀在光下千变万化，反射粼粼光彩，只为了给第一个看见它的人留下一场美好的相遇，创造不灭且永恒的记忆。”
“那样的蝴蝶一点都不自大，反而很可悲，因为——它不是为了自己而扇动翅膀，而是为了给某人带去回忆。”克罗诺斯稍微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拉克西思，我觉得那只蝴蝶很像你。”
谁知，话音刚落，她竟被逗乐了，她轻轻笑了几声，抽走了被他覆盖住的手，遗憾地摇头道：“想不到王子殿下竟会说出这种话来......可我不是那只蝴蝶，再像也不是。”
“拉克西思？”
“请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像是察觉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太严厉，她稍稍放松心情，拾起勇气说：“我......没能拯救任何人。也包括你。”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明显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停留接着又说。
“我不是那只蝴蝶，我欺骗了你，我夺走了独属于她的记忆，还总是抢先出现在你面前。”
“只是因为我……也喜欢你……”
她的话语逐渐哽塞，克罗诺斯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可他知道她一定在哭泣。
克罗诺斯无奈地扯出一抹浅笑，有太多太多悲伤压在他的心口上，久久无法释怀，使他在听见爱慕之人的告白时竟无法露出真心的笑容。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可我不会责怪你。”说到这里，克罗诺斯深吸一口气，“因为——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早已对你……抱有同样的感情。”
“我以为我和你之间，只需要保持这样就可以了，因为，我们都已是身亡之人。但在听到你的话后，我果然还是想亲口告诉你。”他露出充满苦涩的笑容，“我也喜欢你，不论你是谁，不论你的真名是什么，我都想真诚地告诉你，我喜欢你。”
“王子殿下？我真是世上最狡诈的人啊。”
“就算你真的是那样，我也不会讨厌你。”
克罗诺斯不禁露出幸福的微笑，将自己心里放了很久的话说出来，确实让他心情舒畅了不少。
他便继续将酝酿在心中很久的话继续说下去，“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生命中的一盏明灯，多少次，我都受你的指引而前行。若没有你，若没有你对我曾说的那些话，我不可能走到现在。”
“是你唤醒了我心中真正的渴望，是你点燃了我的梦想和希望，我一次次地被你所救，也能被你所爱。能听到你亲口说你喜欢我，我真的很幸福。”克罗诺斯安静说着，心里渐渐被甜蜜填满。
“王子殿下，我也一样，我也一样哦。”
在克罗诺斯看不到的另一面，拉克西思已经泪流满面。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手再次交叠在了一起。
“你......还记得隐形少女的故事吗？我曾经也以为自己也是隐形少女，在孤独黑暗的城堡里独自生活，自以为任何人都看不见我。”拉克西思安静述说着属于她的想法。
“直到某天一位少年的出现打破了她自以为是的幻想，原来她不是隐形少女。”
“真是太好了，原来她并不是看不见的。”
“王子殿下，你就是我的光啊，照亮了黑暗与孤独，照亮了我的一生。”
“若要说指引，你也同样指引着我，让我始终心怀勇气，陪伴在你身边。”拉克西思也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幸福笑容，将她心里所有对他的爱毫无保留地倾述出口。
可两人又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无法拥有永远......
拉克西思抱着自己的膝盖独自沉思，克罗诺斯则双手撑在地上头望着愈发明亮的月夜。在这之前，每夜的月光都是如此明亮，高悬于深不见底的天空，安静地散发柔和又明亮的光芒。而现在所望见的月光，宛若饱含着无比酸涩的幸福那般，绝望又孤独。
过了今夜，他们都将失去未来。
尽管两人都明知这一点，但克罗诺斯还是时不时找话题聊着。
“我想过，如果我最终杀了父王，在万人的朝拜下加冕登基，成为新王。首先，我肯定会兑现与你当年立下的承诺。说不定，我会向你求婚。”
“说不定？”
“啊，哈哈。该怎么说呢，我怕你会拒绝我嘛。”
“然后，我也会实现对国民的承诺，我将会颁布永生之法，让每个人都有权享受永生，再然后，不再划分上下层。”
“可是，还是有那么多没有解决的事，还有许多我未能探寻到的真相——百年以前被封藏的历史，永生一族被流放的真正理由，还有含沙射影着些什么的神话故事。我想知道父亲是为了什么而坚持永生，约定又是什么。还有很多很多，光凭现在的我做不到的事。如果我成为了王，我将永远与真相失之交臂，但我希望的是此后不再有任何虚伪欺骗，希望的是让子民活在真正自由的天空之下......”
两人像认识了多年的好友一样默契，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安静地背靠着背，安静地呼吸，安静地睡眠，安静地望向头顶一点一点明亮的天空。
有时候是克罗诺斯为拉克西思讲起他看过的童话故事，而拉克西思则会讲起他遗忘的记忆，甚至有时候，他们会畅谈着不属于他们的未来，新世界里的Golden Dusk是什么样子的，但谁也不会因自己的缺席而感伤，因为他们已活在了最好的时代里，这个时代有一场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美好之梦，他们就这样大把大把浪费着所剩无几的时间。时间的沙漏即将流淌到底，可没有谁提出转过身想要见到对方的想法，更没有谁提出关乎永远的誓言。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我要去伊甸了。”拉克西思于此时站起身，有些寂寞伤感地说道。
“伊甸？这里不是吗？”
“不是。这里是属于你和我的甜美梦境。而伊甸是记忆的河流，意识的彼岸，与神明交流之地。伊甸包含世间万物，是每个亡灵的归宿之地。”
“天空和大地会记录时间的所有记忆，因此，死亡并不代表终结，我们没有真正死去。”
“而你将继续前行，因为你的记忆还会再次醒来。”
拉克西思语气稍微一顿，接着又说。
“虽说我很想一直一直陪伴你，但看来时间不允许呢。”
“在走之前，我果然还是想再说最后一次。”
知道氛围不对，克罗诺斯也在此时无声站起。
“克罗诺斯，我......”
可她的话还没得及说完，她的手臂就被用力一拉，身体也被用力地拉扯到背后。
不顾她的惊讶，一道深吻就将她的嘴唇覆盖。
那是道疯狂、贪婪、又带上了许多害怕和不舍的吻。
他拥抱住她的力度之大像是几乎要把她整个揉进他的身体里，可他却紧闭着双眼，浑身发抖，甚至她都能看见他那如蝴蝶般细长的睫毛都微微颤抖着。
“呐，睁开眼，看我一眼吧。”
在分开彼此的唇后，拉克西思微笑着说。而克罗诺斯依旧紧闭着双眼，皱紧眉毛，摇头否认一切。
“我要走了，你不想看我最后一眼吗？”
“不，你不能走！”克罗诺斯激动地反驳道，“而且，如果我睁开眼，你就会消失，对不对？”
“嗯。可是，我想看见你啊。克罗诺斯，我想看看你的眼睛。我最喜欢你的眼睛了，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天空，又像大海。求你了。”她抵上他的额头，轻轻抚摸他光滑的脸庞。
“可是，魔眼......还没——”
“我注定消散，”拉克西思温柔地打断他未说完的话，“可我的意志并不会真正消失。我对你许下承诺，终有一日，我还会归来。所以，你愿意像故事里的光不断寻找和等待他的隐形少女吗？”
“我......只要我的记忆还在，我就不会放弃寻你。”
“好。那我们约定。”
克罗诺斯缓缓张开眼，渐渐露出他那双海蓝色的双眼，美丽的海蓝下毫不掩饰地展露出世间莫大的忧伤。
“你的眼睛真的很美丽呢。”
“拉克西思......”克罗诺斯的双眼里已灌满了泪水，而面前近在咫尺的拉克西思也一样。
“克罗诺斯......”她温柔地轻声念出她最爱之人的名字。
她的身形朦胧破碎，在一抹升起的晨曦中渐渐化为晶莹的碎片。
“若能再次相逢，请一定要……”她露出绝美又幸福的微笑，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汹涌而出，滴落于空中化为虚幻朦胧的泡沫。
“看见……我啊……”
她的声音，她的身形依稀难辨，直到在升起的一轮新日中彻底消散无遗。
光明抹去了她所存在的一切，只留下克罗诺斯举足无措地呆呆站在原地，他望着拉克西思消散的方向，那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拉克西思......”
哪怕直到她注定离去，可是亲眼见证她的离去，对他而言仍是巨大又折磨的打击。
克罗诺斯抹去脸上的最后一滴眼泪，有些伤感地伫立在金色晨曦之中。
他细细回味着与拉克西思相处的所有回忆，发誓一定不会将那些快乐幸福，或者悲伤难过遗忘一分一毫。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脚步声。
克罗诺斯迟疑地转过身，心里想到这里除了他与拉克西思以外应该不会有其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