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人生
地铁人生
灯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光线透过眼皮追了进来，我抬起手来遮挡。
“这是哪？”当眼睛适应了光线，我满腹疑惑地四下打量。
身后是缓缓运转着的两部自动扶梯，一部从天花板上延伸下来，托着一双擦的锃亮的皮鞋，紧接着出现了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子，很快就降落到地面上。
他的脚一触到大理石地面，就匆忙地朝我这边走来，却没有理会还坐在地上发愣的我，径直走过，天花板上的灯把他颀长的身影投射在光滑的地面，脚底下像吸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小人。
“哎，现在的人呐，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苦笑了一下，望着不远处的那个背影，白色的衬衣让他颀长的身材显得空旷了许多。衬衣领上仰着一颗毛发稀疏的头颅，正盯着前上方的一块电子显示屏出神。
屏幕上自上而下依次显示着时间4:30、本班到站1分钟、下一班到站6分钟。
这是地铁站！我是怎么来的？今天是几号？我心中咯噔了一下，双眼不由自主地在那屏幕上找寻今天的日期，然而之前那些清晰可见的数字却挤成了红彤彤的一团……
我使劲揉着眼睛，记忆像一辆启动了紧急制动的高速列车，嘎然而止后飞速向后倒退……半悬的屏幕……白色衬衣……颀长背影……电梯上的男子……男子的脸……
他的脸白白净净，戴着一副宽边眼镜，好像似曾相识，但是细想之下，又变得模糊起来，像一泓清水中泛起涟漪的倒影，他整个人也开始模糊起来，记忆如同在地铁口被掐断了尾巴，我顿时感觉头痛欲裂，不得将记忆拉扯回来，疼痛感也随之缓解。
一束强光从左前方射来，却并不刺眼，紧随着一阵轰鸣声，那束光在黑漆漆的隧道中敞亮起来，一辆地铁驶了出来，车身上下是乳白色的，驾驶室内却黑得渗人，上下的白夹着中间的黑在我身边缓缓停下。
车子“唰”地开了一道门，里面并未有人走出，向外泛着昏黄的光。
那个白衬衫晃了晃脑袋，钻进了那片昏黄，像一头白老鼠扎进了奶酪里。
“该上车了！”一枚空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遁声望去，一个乘警模样的男子黑着脸，正从车厢内探出身来冲我挥着手。
我不由自主地爬起，向车内走去，脚下感觉异常轻盈，六七米的距离两三步就迈了过去，后脚刚进车厢，车门就“唰”的一声在身后关闭。
也许是因为时间尚早，车厢内只有寥寥数人，我挑了个挨着车门的位置坐下，白衬衣就坐在我左边，脸正侧向另一边打着盹。
车厢轻轻晃动，车内光线逐渐暗下来，慵懒的倦意在昏黄中蔓延。
“现在连地铁公司也变得这么抠门，开个灯都舍不得！”我抱怨地瞅了瞅车顶上那两排泛着黄光的灯，视线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撞到乘警，他正倚靠在车厢另一头，半张脸在帽檐的遮盖下显得更为森然……
“我去，大白天遇到鬼了！”我吐了吐舌头，赶紧把目光移开。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你要走吗……”
一阵熟悉的旋律在车内响起……
“这是……是朴树的歌！平凡之路！”我的记忆突然像被扒拉开一道口子，“没错，我和雪儿都用这个铃声！”
我习惯地把手伸进右边裤袋，一通摸索后，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几乎在同时，边上的白衬衣动了一下，从右边裤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正响着铃。
“我的手机！”望着白衬衣手上那部熟悉的iPhone5S，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手机背面歪歪扭扭贴着一张美国队长贴纸，贴纸下延伸出几道蜘蛛网般的裂纹，那是我一年前挤地铁时摔的，因为工作太忙，所以一直没去修理。
“他什么时候偷去的？”我按捺住愤怒，努力回想着地铁站里的情形，搜寻着一切可以将这个卑鄙小偷绳之以法的蛛丝马迹。
“是雪儿啊……嗯，昨晚我回来的太晚了，就睡在客厅了……嗯……今天要出差……”
“雪儿！”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这王八蛋竟然在和我妻子打电话，雪儿是你叫的吗？”
白衬衣把手机盖在耳朵边，继续若无其事地打着电话：“今天是什么日子？噢……是三八妇女节……不对？再让我想想……什么！今天是你的生日……哈，你看我这记性……哎，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今晚？今晚不能赶回来吃饭了，对不起啊！你不要生气啊……我……”
“没错，这人到底是谁？竟然知道雪儿的生日？”愤怒和惊惧交替着在我血管里乱窜，我死死地盯着那张被手机遮挡住的脸，真想立刻扑上去撕碎他，但我还是忍住了，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雪儿，你还好吗……什么，宝宝马上要出生了啊？太好了！”白衬衫的脸庞上泛起一抹红色，嘴角的肌肉抽动着，“哎……这次的会议非常重要,我恐怕又回不来了……我真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什么？父亲！这人是个神经病吧，雪儿生的孩子，父亲不是我吗？”我在一旁咬牙切齿。
白衬衣继续煲着电话粥，好像要聊一辈子似得，“雪儿，孩子出生啦，是个女孩？哈哈哈我当爸爸了……你还好吗……我马上就回到你身边啊……什么时候？后天，后天我就回来啦……你想给孩子取名叫欣然？欣然，欣然，好名字，希望她一辈子都非常快乐……”
“欣然！”这个名字像枚重磅炸弹在我脑中轰然炸响：“欣然是我女儿啊！”
我被彻底激怒了，这个神经病偷了我的手机——竟然敢装成我的样子给我老婆打电话——竟然还一口一个父亲。
“你这个混蛋！”虚伪的理智终于决堤，我疯了一样地朝白衬衫扑了上去……
就在触到白衬衫的一瞬间，他突然像一抹清烟似的飘散开来，我一头栽到在座椅上。当我懊恼地从座椅上爬起来的时候，更为惊诧地一幕出现在眼前——白衬衣竟然保持着原有的样子在那打电话，好像我并不存在的样子。
我惊恐地打量自己的双手，看看白衬衣，再次扑上去，又再次扑倒在座椅上……
“让我听听孩子的声音……嗯嗯，听到了……”白衬衣继续悠然地打着电话，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愤怒、无助、惊惧轮番朝我扣动着板机，痛苦在心底婉转哀号，我的心就像冬天的寒风在废弃的古堡里呼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啦，别白费力气了！”那个熟悉空灵声再次传来。
“谁？”我猛一抬头，朝乘警的方向扫去，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不用看，是我！”他距离我有四五米距离，声音却贴着耳畔传来。
“你是……鬼！”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战战兢兢地问道。
“可以这么理解吧，”他淡然地回答，帽檐下的嘴唇却一动不动。
“灵车！”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猛然发现，车上其他几个人也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像是一尊尊蜡像，在灯光下泛着青光：“你……你们……都是鬼！”
如果说刚才是恐惧战胜了理智，接下来的一句话则彻底把我进了绝望的深渊。
“哎，这车上又何尝有活人呢？你见过早上四点三十的地铁吗？”
“什么？你说什么？”我嘴角不住地颤抖着，心里一阵发虚，地铁的确，没有那么早。
“你看看你自己吧！”
幽幽地话音刚落，我对面的那扇车窗忽然像面镜子一样亮了起来。
镜中只有一个男子，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白净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着，套在身上的白衬衣有些宽松，右手攥着一部iPhone5S，整个人筛糠似得颤抖着……
“没错，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在我快要晕厥过去时，幽幽的声音又响起：“章小鱼，七天前因劳累过度在地铁上猝死，享年33岁……”
“放你个屁，你才享年！”我愤怒地把手机砸了过去，手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竟然从他身上穿了过去，消失了。
“死了还那么倔强，跟你生前一个德行，你可以再瞧瞧你面前的镜子，死人是照不出来的！”
我抬头望去，那镜子里除了一排蓝色的椅子，果然什么都没有。
“你骗人！”我抱着头，绝望地哀嚎着。
“你刚才看到的听到的那些，都是你一生中发生的最重要的事和最在乎的人，你不愿意忘记，所以在你转世投胎的7日内，你会不断地经历这些事情和这些人”
我的记忆忽然像泄闸的洪水般奔涌出来，倾泻在整节车厢内，空气像湖水一样泛起粼粼波光……
一个穿着海军服的孩子从我右前方的座位上抬起头，那是上小学时候的我，每次去儿童乐园我都喜欢穿着这身衣服……
紧挨着的孩子的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那是大学毕业时的我……
坐在最末的男子抬起头，面容憔悴，像是好多天都没有睡过觉……
“那是工作后的我！”我心头泛起一阵苦涩，喃喃道，“为什么只有我？我的父母呢？雪儿呢？我的孩子呢？”
“我说过，你只会经历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和最重要的人，很明显，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你自己！”那个幽幽的声音有些冷漠。
“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我爱我的父母！我爱雪儿！我爱我的孩子！这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把头深埋进两腿之间，大声哀嚎，忍不住抽噎起来。
“我无意评价你的人生，人死不能复生，一切已经盖棺定论。我在这里守你七天，你的一生，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媳妇生产时你还在出差，孩子出生时你就坐在那，拿着手机给媳妇打了这辈子最长的一个电话。想来悲惨，不过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这是你坐的最后一趟车，马上要到站了，我终于可以带你转世投胎去了。”那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我不去！”
“由不得你，不过你可以选择！”
“选择？”我抬起头问道，
“我说过，这七日内你会经历此生最重要的人和事，过了这七日，你就可以经历你这辈子遇见过的所有人！但是……”
看到他突然止住了声，我忐忑不安地问道：“但是什么？”
“但是过了这七日，你就不能再转世投胎了，你会永远轮回在这班四点三十的地铁上，永远……”
“我不要转世投胎，我要再看看雪儿！再看看孩子！”我打断了他的话，做出了这辈子最果断的选择，不过按理说，已经不算这辈子。
“你确定？”他的帽檐往上微抬，嘴角不可思议的抽搐了一下。
“确定！心意已决！”我狠狠点了点头
……
宽敞的候车厅里灯光有些刺眼，我茫然地看着悬在半空中的LED屏，屏幕上自上而下依次显示着时间4:00、本班到站30分钟。
今天好像来得太早了？又要等好久了！我心里嘀咕了一下。
突然，一段熟悉的手机铃声在我身后响起，
“那也曾是我的模样
沸腾着的 不安着的
你要去哪
谜一样的 沉默着的……
我曾经拥有着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