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书简(三):一个议员离去引起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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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荷兰这么多年,从来不关心荷兰的政治,也很少看新闻。一则有点事不关己,更主要的是这个富裕小国实在没多少激动人心的事情。每四年一次的大选从不见大动干戈,只在投票之前的两三个月张贴一些竞选海报以及快要投票的最后一、两周进行几场电视辩论。五一那天欧洲很多国家都举行示威游行,惟有荷兰一向风平浪静,大家照常上班、上学(荷兰是欧洲少数几个五一不放假的国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倒不是荷兰人行事低调,而是这个国家向来倡导宽容,其结果便是各种族、各阶层、各种宗教信仰均和平共处、相安无事。自由、开放和宽容是荷兰的传统,是荷兰人最骄傲的事情。16世纪末,安特卫普和里斯本的犹太商人在当地受到迫害,于是背井离乡来荷兰避难。17世纪的著名哲学家斯宾诺莎就是葡萄牙流亡商人的儿子。在十七、十八世纪荷兰的黄金时代,阿姆斯特丹的印刷业为许多禁书提供了出版发行的机会,笛卡尔德《方法论》、《哲学原理》与《灵魂的欲望》,卢梭的《社会契约论》、《爱弥儿》和《新爱罗绮思》都是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的。
荷兰的宽容体现在社会和生活的方方面面。荷兰是最早给同居者与结婚者同等待遇的国家,是极少数同性恋可以合法结婚的国家。有这样一个故事,说荷兰某驻外大使不喜欢女人为伴,在举办正式宴会时,请柬上是这样行文的:“荷兰大使及其男友(boyfriend)敬邀某某光临,共进晚餐……”i另一方面,荷兰也是世界上唯一对软毒品采取放任态度的国家。我以前的上司在鹿特丹火车站就遇到过向他兜售大麻的小贩。
近几年荷兰人颇感自豪的开放和宽容的例子是阿杨·赫希·阿里。这位三十六岁、索马里出生的穆斯林移民,1992年以难民身份来到荷兰,进入大学读政治学。1997年取得荷兰国籍,随后进入政坛,2003年作为自由党候选人参加议会竞选,当选议员。短短十年,赫希·阿里从一个非洲难民一跃而成为议员,成为荷兰政坛的一颗新星,这在世界各国都是罕见的成功事例,绝对应该归功于荷兰的自由开放宽容的社会环境。
就在前天,我在外面边走边听新闻,突然听说赫希•阿里宣布辞去议员席位,同时离开荷兰去美国。回到家里,我赶紧上网查阅相关报道。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上周某新闻媒体爆出赫希·阿里1992年为了得到荷兰难民身份欺骗了移民官,她本姓赫希·梅根而非赫希·阿里,出生于1969年而不是1967年,她也不是直接从战乱中的索马里来荷兰的,而是已经随父母在肯尼亚生活了十年之久。据她自己说,之所以更名换姓是怕被其家族找到,因为他的父亲强迫她与从未谋面的在加拿大的表亲结婚。她是在结婚途中经过德国时逃婚出走,来到荷兰。接着,本周一(五月十五日)荷兰移民部长弗尔东科通知赫希·阿里,鉴于她的欺骗行为,她本不该被批准成为荷兰公民。她一下子又成为无国籍的难民。
这件事在荷兰立即引起轩然大波,朝野震惊,舆论哗然。五月十六日议会召开紧急会议,就此事进行辩论,许多人对移民部长弗尔东科如此快速的决定提出质疑,表示难以理解。辩论持续到深夜,电视实况转播,一百九十万荷兰人观看了这场长达11个小时的辩论,在这个只有一千六百万人口的小国是非常高的收视率。民众的意见分成对立的两派,支持的,反对的,国际媒体也来凑热闹,一时众说纷纭。
从严格的法律角度看,移民部长并没有做错。1989年荷兰通过法律,对使用假名字的移民一律取缔荷兰国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议员也不应该例外。民间支持司法部长的人基本上均援引此观点。但是,也有很多荷兰人认为弗尔东科如此快速的反应是为了在其党内争夺领袖地位,为明年的荷兰大选塑造形象。议会辩论几乎是一面倒的批评,在压力下,移民部长同意重新考虑她的决定。
事情如果仅止于此,也还相对简单。然而,此事在国际上引起极大反响,国际舆论,尤其是英美媒体,把这件事和2004年11月的独立电影制片人提欧·凡高(Theo van Gogh)的谋杀案以及2002年5月的极右党领袖皮姆·弗泰因(Pim Fortuyn)被刺案联系起来,认为此事反映了荷兰人偏狭、怯懦、不愿面对问题的态度,所以把一个直言批评伊斯兰极端主义的争议人物赶出荷兰。比如《国际先驱论坛报》就用了这样的标题评论此事:“狭隘主义的胜利”。一向被认为是自由宽容典范的荷兰突然之间成为反面典型。美国这时赶快伸出橄榄枝,上至国会国务院,下到民间机构,都表示无论她是赫希•阿里还是赫希•梅根,也不管她以何种身份,美国都张开双臂欢迎。
一个司法事件一夜间演变为一起轰动的政治事件,这恐怕是弗尔东科始料不及的。关键在于一个敏感时代的敏感人物触及了一个敏感主题。荷兰与欧洲很多国家一样,六、七十年代起引进大批阿拉伯劳工,这些人定居下来后又把亲属带进来,逐渐形成一个数量可观的移民群体。一直到本世纪初,荷兰一直奉行多元文化主义,这些阿拉伯移民不仅保持自己的伊斯兰教信仰,建起清真寺,荷兰政府还资助他们成立阿拉伯语学校,以便第二代、第三代不忘自己的母语。直到上世纪末两种文化基本上相安无事,虽然私底下不时听到荷兰人指责阿拉伯移民懒惰、拒绝融入荷兰社会,靠着社会福利生活。
矛盾的显露始于本世纪初,主因在于经济增长停滞,税收减少,失业率上升,政府财政紧缩,各种社会福利逐步压缩,移民问题变得显著起来,9·11事件进一步加剧了矛盾和冲突。皮姆·弗泰因领导的以对移民采取强硬态度的政党,在2002年初的鹿特丹市地方选举中大获全胜。他对伊斯兰教持严厉批评态度。紧接着他领导该党参加全国议会选举,民意测验也得到很高支持率。然而,就在大选前夕,他被一名极左动物保护分子(荷兰白人)刺杀身亡。
2004年,提欧·凡高和赫希•阿里合作拍摄了一部电视纪录片,讲述在荷兰的穆斯林妇女依然为传统所害,比如强迫婚姻,婚后遭丈夫毒打,等等。电视台刚一播出就遭到荷兰穆斯林社团的强烈抗议,认为是对伊斯兰教和穆斯里社会的污蔑,该电视片旋即被禁播。同年11月,一名出生在荷兰的26岁摩洛哥青年枪杀了提欧·凡高,赫希•阿里自此一直处于警察的保护之中,居无定所。枪杀事件后第二天,一所穆斯林学校遭炸弹袭击,门窗被毁;随后几天几所清真寺也成为攻击目标。平静的荷兰突然处于紧张状态,从此失去了安宁。以前那种宽松环境自此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辩论,比如言论自由是否应该有限度,如何保护言论自由,如何对待移民、尤其是宗教传统强烈的穆斯林移民,移民是否应该接受荷兰的社会价值观,等等。总之,荷兰对移民的态度日趋严厉。政府制定了移民融入荷兰社会的法令,从以前的鼓励学荷兰文并了解荷兰的政治、文化和历史,变成强制移民通过荷兰语考试,移民必须掌握荷兰社会的基本知识。
国际舆论对赫希•阿里一事的反应,是上述一系列事件的延续。其实我个人认为此事倒没有那么复杂,这三者之间并无关联。荷兰依然是一个自由和宽容的社会,但不可否认的是矛盾也依然存在,开放度在减小。所有的辩论恐怕也永无结果。文化、宗教和种族的矛盾与冲突是一个全球现象,而非荷兰一国之问题。人类几千年来的战争和厮杀莫不与此有关,文明的发展并未消解这种冲突。这里我只能再次转录房龙在《宽容》一书中引述的昆塔斯·奥里利厄斯·希马丘斯的一段话:
“我们仰面看到同样的星辰,并肩走在同一块土地上,住在同一苍天之下。每个人自己选择寻求最终真理的道路又有什么关系?生存的奥妙玄机莫测,通向答案的道路也不是只有一条。”
写于2006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