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躁的心情，静静的江水

      朋友来访，多喝了几杯，就睡过去了。隔天浑身乏力，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多年来，一般都六点多起床，喝杯温开水，看一小时书，再去早餐。酒，打乱了日常的生活节奏，躺床上，近期有些烦心事莫名其妙地在眼前晃过，懊恼随之而来，而未来的不确定感也如落叶在雨夜里随风飘落。心情烦躁起来，惰性与疲惫渐起，躺到快中午才起床。

      可能对生命流逝过于敏感吧， 在时间使用的态度上，比较苛刻，不会把时间用于闲聊、打牌，更不愿把时间花在电视上，就连上卫生间也会抓上一本书，不然就感到不舒服。

      一路走来，风风火火的，但过于求快的人生方式，内心那些急躁、焦虑，如长长的身影，投射在孤独的路标上。本来，计划好静心休息两个月，做做菜，喝喝茶，看看书，再去一趟长途旅行，结果边休息又边筹划另一件大事，把自己陷入更为繁复的思虑与奔波中。人生真如叔本华说的，欲求不满时就烦恼，满足后却空虚，如钟摆那样停不下来。这是生之动力，也是生之悲剧。

      决定去泡温泉。离家十多公里有个半山溪温泉，汤池紧靠九龙江上游溪边， 可以一边泡温泉，一边欣赏静静流过的一水江山，特别是溪岸茂密高低错落的竹林，人融入山川的美感油然而生。温泉里另设几个用鹅卵石围砌起来的小汤池，中午客人不多时，池水放空，让太阳暴晒，再蓄上水后，人躺进去，温热的泉水里，似乎有微微花生牛奶味日光的清香，浅浅地在和煦的溪谷风里荡漾，这也是我喜欢到这里泡温泉的原因。

      有些汉字，特别有诗意，如古人把日常生活的洗澡称为沐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清澈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滋润着青新的嘉木、金黄色饱满的谷粒，而现代多用洗澡一词，则马上让人看到一条毛巾在赤条条的肉体上，上上下下不停地搓揉，满身如浮沫那样的泡沫扑闪着不规整的气泡。俩字之差，粗雅泾渭分明，格调意境高低迥然。洗澡一词，直接实用，但诗意生活的美感荡然无存，同样一件生活小事，为何走了走了就变味了呢？

      曾有段时间，迷恋日本温泉那种古朴自然、洁净琉璃的生活情调，梦想以后能在城市周边的山里开家温泉旅馆，既为谋生也可养生， 就淘了多本与日本温泉旅馆有关的书，在青藏高原的寒夜里，耳听雪落寒荒，心却想象着岛国樱花下木勺舀水沐浴的温情，日子也就不那么苦涩落寞了。

      日本虽是高度市场化、工业化、城市化的国家，工作压力大，生活节奏快，但印象中日本人每天都有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放下俗务的时间，如茶道、料理、酒吧、庭坐等等，很少有中国人这样满是焦虑紧张地赶着时间挣钱。日本人把每一天都过得如青花和服下木屐踩过木地板，声音叽格叽格由远而来，又叽格叽格由近而远。我想，可能缘于日本尊崇精致文化的传统，追求精致，势必要把过程每个环节做到完美，结果自然水到渠成，专注于过程，人的心态也会在秋水般的时空里舒缓、平和下来。

      把脚伸开出去，身体斜靠在鹅卵石汤池边，温泉水漫到脖子上，软软润润滑滑，仰头闭上眼睛。我想起台湾林清玄先生说过的话——

      “法身无相，法眼无瑕，一个人如果能在一杯清茶、一只煎饼中体会生命真实的滋味，随时保有横亘十方、纵横三际的气势，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的胸襟，那么，生活从容一些、情感单纯一些、追求减少一些、效率舒缓一些，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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