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千与繁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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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烟波蓝的天色,还沾染着千禧年特有的花火。那高悬在头顶的透明钟摆罅隙,总有些纷繁的碎片,在满是腥甜的褪色玻璃渣中,在这颗心脏停止跳动之前,永远熠熠生辉。
酒·久·九
陈三千困在宿醉里,细数着二十六年前,那场雪夜里的悲切。
他还记得,这是上世纪末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大雪。从望不到头的海岸线,飘来名为“新时代”的海风中,某种带着兴奋的甘甜。
但那夜前一周,在足以熏死人的八四消毒液的停尸房里,那只断了食指和无名指的手的主人,再也无力抚摸陈三千尚且稚嫩的侧脸。
也就从那时,十岁的陈三千,就开始懵懂地默念自己对这世界的遗言。
刺痛的记忆碎裂出尽是苦痛的妊娠纹,而在一夜又一夜的煎熬里,他清醒地感知到每次的哀悸都渗着血。
酒越喝久,人却越喝越愁。
所以,纵然二十六年后的跨年夜,陈三千也能笑出深沉的哭脸,辞去工作的他,随波逐流着那些大同小异的脑袋,留意到无论他们顶着青丝或白发,都熬着夜挤在繁华的彼岸和商圈人满为患,纪念属于自己的纪念。
当然,时间匆匆向前,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未来”的洪流。
而陈三千的纪念呢?
他执拗着昏沉,再次缩回十岁的懵懂,困在一场场宿醉里名为“阿九”的大雪。
那颗大白兔
“咳咳咳…搞撒子嘛?天那边的云,你晓得是甜的吗?”
短手短脚的陈三千,抬起头对上阿九苍白的脸,他感觉背上都是蚂蚁在爬,撇撇嘴一脸不屑:“我觉得是折耳根味的,配点香菜和干辣椒粉,能辣到你喝不下水。”
阿九闻言皱皱眉:“去你的,你这样欺负人,以后别后悔。
“略略略,去找你妈妈告状吧!你个城巴佬。”
陈三千朝好友做完鬼脸,带着自己斥五元巨资买来的“胜利冲锋”,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以报两人初次相遇,就被迷信又酗酒的老爸抽出腰间皮带暴揍的一箭之仇。
“你个小厮儿,叫你一天乱跑,不好好上课!”
老爸气急败坏呲着一口黄牙的脸,挤出川字纹,看起来可笑又可怕,像位暴怒且滑稽的喜剧演员。
陈三千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大人们总念叨:“要好好念书”,“多后悔早出来混日子”,“全家都靠你了。”之类的话,却转身泡在烟酒和电视里。
此时,任何一句反驳的话,可能会成为下次挨揍的种子。
而对于自己那位从出生就缺席的妈妈,陈三千除了某种既疑惑又哀伤的空白,还一度以为自己是从爸爸屁股里出来的。
因此,他总觉得自己很脏,养成无论酷暑与严寒,都会偷偷去不老山下的湖里洗澡的习惯。
为何不在灰蒙蒙的家里?还不是满身酒味的爸爸不爱洗澡,睡着后梦游爱打人。
但他其实,不用偷偷去。因为在那座山顶满是小土堆的山里,是荒庄心照不宣的邪地。
陈三千一辈子也忘不掉,他与阿九的初次相遇,就是在盛夏里的一座小土堆旁,那时他刚偷偷出来洗完澡,刚上岸准备回去,却发现脚下似乎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个精美的蝴蝶发夹……
“喂,这是我的发夹,麻烦你还给我,谢谢啦!”
闻声看去,是高处一个小小的人影。鬼使神差的陈三千,向着人影的位置走去。
当他气喘吁吁穿过荆棘,来到小女孩面前,竟然被不符合她年龄的美貌迷住。
“谢谢啦,你叫陈三千吧,我们以前见过。”
他正要反问,女孩却继续说:“我请你吃大白兔吧!这是我现在还爱吃的,每年我妈妈总开车来,戴着墨镜送给我。”
“你…我?”
他脑袋上飘满一个个问号。
“陈三千,糖果就在我名字下面,你拿去就好。”
望向女孩指向的位置,陈三千走近蹲下身,拿起一颗大白兔,不经意间抬头看向一行红色字体:“爱女陈芸九。”
“嘿嘿,你就叫我阿九好了。”
剃须刀和kpi
初三开始,陈三千的个子就卡在一米五六的数字,早同龄孩子三岁入学的他,眼睁睁看着班级上那些之前只到自己胸口的小霸王们,一个个将自己反超,某种无形的威压与日俱增。
到了高二下学期,已苦练两年篮球的他,满心以为自己收获了一米六二的成果,但次年的体检中,一米五七的打击,更是让他心如死灰。
“阿九可要到一米六五啊,不然像我这样,可不好找对象。”
凉透心脏的风穿过胸口,他转念一想:“不过,一米五七的女孩照样有一米八的帅哥要,反而小个子的男生,似乎处处矮人一截。想要发光发亮,就得比高个子的人,更努力才行。”
此刻的他照着镜子,突然发现自己皱眉时,也长出和老爸一样的川字纹,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
嗜赌如命却运气极好的老爸,靠着从地下赌场里赚来的钱,供陈三千日常生活与到高三上学期的学费,也滋养着他与生俱来的大男子主义和越发强烈的“all in”的欲望。
“三千,你要晓得,老子是有神仙保佑,这次要是赚了就收手,下半辈子,我们两爷崽吃喝不愁。”
在那个初雪的夜里,临行前还喝点小酒的老爸,揣着房本与多年的储蓄在讪笑着的酒肉朋友的搀扶下,上了开向不归路的黑车。
后来,陈三千才得知,常自诩“老江湖”的老爸湿了鞋,被酒肉朋友设局,除了多年的储蓄和房本,赔进去的还有他的骄傲与信念。
第二天清晨,一蹶不振的他踩着积雪回到屋里,带上瓶敌敌畏和半截麻绳,沉默着往不老山走去,一周后,被一对误闯此地吓得心殒胆落的大学生情侣,在山腰的老槐树下,发现了他喝药后上吊的尸体。
穿着拖到脚跟的校裤的陈三千,在学校得知噩耗,却连眼泪都掉不下来,他掏出兜里的大白兔,正想吃掉,却忽然想起,这是从他与阿九初遇到上世纪末的最后一天的雪夜里,第一颗也是最后一颗糖。
“三千,要是我不在了,你受委屈或想我了,就多看看我送你的大白兔吧,当然你如果把它吃掉,我也很开心,毕竟我也让你心里甜一些。”
他依旧万分不舍。
后来,老爸老家的亲戚发了善心,借给陈三千一笔他毕业后借五万还七万的善款,草草让老爸发着臭在老家落叶归根。
那年,荒庄连同不老山被大开发的推土车与挖掘机以及TNT夷为平地,彻底变成少年只能在回忆里重游的故地。那个灰蒙蒙的家在澈澈的天空下总是完美得格格不入。
而他宁愿那里和老爸,永远老在那个无穷无尽的秋天。
时过境迁,但伤疤随生命永恒,高考一败涂地的陈三千离开家乡,登上开往上海的高铁,万幸在那里有承载着他壮志雄心的一所大专。
“阿九啊,你送我的奶糖,至今还发着烫。”
四年后,勤工俭学的陈三千,几经周折才拿到毕业证,站在毕业合照最右侧的他毫不起眼,班主任和点头之交的同学们,对他的评价都是“暮气沉沉的孩子,但还有救”,“爱埋头写字的假哑巴”,“打游戏又菜又较真”之类的话。
到了他不用再穿拖到脚跟的裤子之时,一身定制西装与公文包的他板着脸将那个在荒庄、不老山、高中时期的自己,死死隔在旧时光的楚河汉界。
却在某天,杵在镜子前的他发现,下巴不知何时长出坚硬如铁的胡须,换哪种剃须刀都不好使。
整日为KPI奔波的陈三千,试图用一单单业绩来证明或麻醉自己,但他并非偶像剧里就此发愤图强,走上人生巅峰的主角,而是时不时一场空的“老菜鸟。”
直到在去年的初雪夜,那场只属于他的离奇事件,才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其坠入宿醉的漩涡,难以抽身。
“真真假假,都是假,假假真真,都是真。”
陈三千醉着清醒,挤出川字纹,苦笑着胡言乱语。
热骨灰与甜汤圆
二零二五年的一月底,上海初雪。
彼时,尚未沉沦到底的陈三千,正为该月的Kpi四处奔走,在一次次被拒和白跑里,他不甘心地一筹莫展,正当他又要挂蛋之际。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在陆家浜地铁站附近的某个老小区,登门陌拜的他敲响了准客户的门。从破冰到推销的特别顺利,让陈三千有苦尽甘来的错觉。
“你看,这个产品的内容与您的需求是匹配的,至于报价,我最多能在此上再优惠三百。”
“小陈… 我也看你比较面熟,可,可是…”
“阿公,我做这行五年了,很多客户都找我做售后,再说我们都是从小城来上海扎根的…”
“嗯,那我让我国外的女儿,转账来。”
那老头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阿九啊,在忙不啦?今天有个我觉得挺面熟的小陈,是你老乡伐?他卖的保健品套餐挺好的,一年六千五,我想今天买了,你方便就转账来吧。”
陈三千,半晌没缓过来,哪怕那老头没拿到钱,满脸不悦。
“阿,阿九?陈叔,我是三千啊。”
“三千?不认识。这样,你也挺惨的,我给你两百五做定金吧,晚点给你回复,我也知道名额有限,所以今天没找你的话,这两百五就是你的辛苦费了。”
“陈叔,阿九,她还好吗?”
“好着呢,在美国当阔太,就是有点小气。现在不早了,我就不送你了。”
被下了逐客令后的陈三千,晕乎乎地拖着身子来到小区楼下的长椅旁,还没躺上去就止不住疲惫的睡着。
初雪一层层落下,让他白了头,恍惚中他想起自己的包还落在陈叔家,顾不得刺骨寒意,陈三千连忙往楼上赶去。
楼道昏暗,当他赶到正欲敲门。对面住户的门,忽然开了。
“小伙子,你怎么回事啊?怎么又来?”
一头雾水的陈三千,还来不及说明情况,对面的老阿姨就一串连珠炮……
“你晓得伐,大晚上吓人,我可要报警。”
“这户人家三年没住人了,你白天在门口自言自语干嘛?”
“你没看到门上的黄符都全是灰吗?”
“倒是有个老头以前住,但都走三年了。”
听闻此言,陈三千如遭雷劈,当他拿出所谓定金以证明,换来对方️一阵怒骂:“侬触霉头伐啦!吓煞我了,真是坍台!”
随着对方大门“啪”得一声关上,陈三千惊恐地发现,手上所谓的“二百五元定金”,已经变成一沓冥币。
那天开始,陈三千就生了场没完没了的重病。
而在旧时光的楚河汉界,那群山连绵成一道道沟壑,围成一个个牢笼,将远在荒庄的陈三千,困在满目荒凉的深谷。
少年的时光,始终循环在名存实亡的家中与不老山的寂静里。
实际上,陈三千并非是在荒庄出生的孩子,那里只是他漂泊路的起点。对于遥不可及的家乡,陈三千只有五岁时的片段记忆,毒辣辣的日头,大人们皱巴巴的脸和黄到发黑的牙齿,更多的是,黄昏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以及漫长雨季阴冷到骨髓的潮湿。
故而,比起他那总念叨着荣归故里的老爸,他对所谓的故里,更多的是被冷漠所掩盖的厌恶。
但,唯一的例外,是末雪后的黄昏,那位陈三千总看不清脸的温柔女性,蹲下身来浅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用略显粗糙的手,宠溺地摸着他的头。
那女性止不住哽咽道:“三千,你要好好活着,吃得胖些才有福气,然后长大了,就去你想去的地方。”
当时的他显然听不懂这些,深刻的是,他抬头望向雪后的天空,纯净得无际无边的湛蓝。
“傻孩子,你总看天,难道以后你要上天不成?”
那女人又用细葱般的拇指和食指,轻捏孩童稚嫩的脸蛋,柔软得像棉花雪。
“再吃最后一碗甜汤圆吧,然后就忘了妈妈。”
一口吞下肚,甜味里却掺杂咸咸的味道,就像眼泪。
到了他九岁,荒庄里盛夏轰鸣,日光下,似乎在南风天积攒的忧郁,都会被一扫而空,未来似乎是模糊到久远的事情。
那个总戴着粉色渔夫礼帽的小女孩,是陈三千班上新来的插班生,性格温和但古怪孤僻,是他的同桌。
两人的相遇相离来去匆匆。也许是出于对陈三千出色的美术天赋的欣赏,或者是两人某种相同特质的相互吸引。
在放学那么一小段路,他们习惯结伴而行,顾不得周围四起的流言蜚语。
终于,小女孩忍不住对荒庄的好奇,犹豫着向陈三千打听:“你家有奶糖片吗?有几个毛绒绒的小熊?我爸车上就有我最喜欢的五个Q版棕熊。”
陈三千犯嘀咕:“你,你不是要走了吗?去更大的城市吧?我家太无聊了,就是四周全是山。”
“我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妈妈说,我再不吃药,就要回到刺鼻的白色房间里待着。”
陈三千软下心来:“好。”
正想带她去看看。
未曾想,一辆黑色轿车已停在路边,不安的感觉在少年心头蔓延。
陈三千下意识往车尾望去,果不其然,那五个Q版棕熊安静地朝他卖着萌。
“阿九,该回家了,明天你有新的安排。”
高大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温和的言语里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阿九沉默着点点头,离去前回眸,留下不舍的唇语,嗫嚅着:“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次日,见到同桌没来的陈三千,鼓起勇气向班主任询问,得到的是阿九已经转学的答复。
就此,鲜活的阿九再也没出现过,陈三千懵懂着清醒,带着些许似有若无的伤感,却把约定往心里记。
哪怕,他没有实现这种约定的能力,也默默将其放在心间,热切盼望着阿九回来的日子。
到了第二年冬天,初雪飘落伫立在荒庄的陈三千肩上,被克制的忧伤在此刻燃烧,带着某种不安。
他养成早早就在校门等候的习惯,期待着发丝上沾着雪花的阿九,笑嘻嘻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某个清晨,他揣着烤土豆再次来到校门,一阵寒风骤然刮来,给陈三千带来刀剐的剧痛外,风声里远远传来的激烈撞击,以及撞击前刺耳的鸣笛,让他莫名预感大事不妙。
顺着寒风而去,在围观的人群汹涌而来前,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十字路口与另一辆卡车相撞,车尾处,有五个Q版棕熊朝自己沉默地苦着脸。不一会儿,两车被燃起的熊熊大火所吞噬。
除去车上的死者,在这种火葬里得到痛苦后安详的永眠,少年也感觉自己在随着这场旁观的苦难中,躯体不存,灰白的骨灰还冒着烟。
这场事故里丧生的外地父女,在媒体的报道下,小城里人尽皆知,偏偏剩陈三千死鸭子嘴硬,越发沉默寡言,然而某种悲伤里的不甘和惘然,终究爆发到新的程度。
再也回不来的同桌与放不下的约定,幻化成他千万次循环的噩魇。
他死死困在噩魇,在那他未曾到过,却刺骨阴森的停尸房,那只被冻得发紫且残缺不全的手的主人,早已面目全非,她再也无法以擦汗的名义,调皮地触摸陈三千的侧脸。
一周后,便是一九九年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雪,第一次偷偷把老爸放在家里的翡翠玉佩,拿去当掉,以充当远离荒庄的路费,冒着大雪来到小城里最繁荣的海岸线,用以告别那个在世纪末出生即彷徨着感伤,过早品尝离别滋味的自己与无归的阿九。
望着海上刺目又嘈杂的烟花,陈三千默念着不为人知的遗言。
只是他那时不会知道,这场告别的风雪,远远漫长到他二十六年后的无数次漂泊中,心脏每一下孤寂地跳动。
被福尔马林浸泡的繁花门
“陈三千,如果我是假的,你还会记得我吗?如果你是真的,那我也热烈存在过。”
二零二六年的元旦,虚岁三十七的陈三千躲在出租屋,抽着仅剩的半包中华,在烟雾虚构出的仙境,执拗地往混沌里找寻清醒。
“妈的,活着跟死了差不多,这场梦也该有个头。”
半身镜前的他自言自语,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些。
陈三千很懊恼,不知什么时候,那颗他舍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今年的雪很短暂,而且小得就像毛毛雨,让孤寂中怀念的重量,更沉了些。
他挪着发福的身子,在书桌的A4纸上写下前文的那句话。
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在晦涩的梦中结尾,成年后依旧戴着粉色渔夫帽,白色面纱的阿九一身华美的齐膝短裙,总用另一只完好且苍白的手,在窗外橘黄色阳光溢出的教室,往黑板上歪歪斜斜地写下那句话。
陈三千的每次追问,总是伴随不甘的梦醒。
不知何时起,屋里也泛起和梦里一样的辛辣又冰冷的气味,几经确认后,他明白这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在梦的结尾前,暮色阴沉,两人无言漫步在望不到头的空中长桥,周围被满是一座座小土堆的荒山环绕。天上飘下黑色的雪,他们往心脏的方向走着,陈三千留意到,两边的围栏早已锈迹斑斑。
“嘿,我就说,你长大后肯定比我高。目测一米六五了啊。”
而阿九也调皮地踮起脚尖,看起来更高了些,以此回应曾经的少年。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阿九点点头,又摇摇头。
忽然,南方的阴云汹涌而来,使整块天幕变成铅灰色,漫天黑雪掺杂铁锈味,有着暴雨般的狰狞,带着如鱼刺的窒息。
不知不觉到了长桥的尽头,陈三千的下一步却是万里高空,他向下望去,是被群山围困的荒庄。
“阿九,你搞撒子?要…”
转身询问的他还没说完,就被阿九用残缺不全的手,一把推向深渊……
在梦里醒来的他,就回到梦结尾开头的画面,二十六年来,如此循环千万遍。
看来,要回到最初的地方,才能与这真假难辨的人生做个了结。
可,荒庄早已在多年前被夷为平地,故地又怎可重游?
陈三千拿起画笔,在画纸上创作着他的处女作,那是一张素描,他试图用灰白的色调,描绘烟波蓝的天色与湖畔旁,结满果实的黄金树下,湖泊的倒影里除了澄澈的天空,还有对岸冒着炊烟的小屋。
当然,在这一切的开头,有一扇被四季长青的繁花攀满的木质圆形拱门万年不朽,只要穿过这扇门,门里(门外)的宁静与幸福,都将由远及近(由近到远)地填满他的胸膛。
他将这幅注定不能发表的作品细心地封存后,已是夜深。
今天,是他这幅画完成的日子,将昨夜剩下的半杯科罗娜一饮而尽,多年噩魇苦痛里的陈三千,难得心满意足地跳起病中的即兴舞蹈。
凌晨四点四十四分,多巴胺消退后的“游子”,疲惫地靠在小小的行李箱旁,沉沉睡去。
不存在的归乡·也许鲜活的陈三千
雪花,是天使的眼泪,纯白得没有人世的瑕疵。当它落在陈三千的熊猫眼旁鹰钩鼻的鼻尖时,小城依旧若隐若现的荒芜,让他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记忆里的小学变成一处命案频发的老小区,那条让他感觉自己的骨灰冒着烟的十字路口,只残留斑驳的记忆。
群山如故,在街上晃晃悠悠去学校的学生们,睡眼惺忪,强撑着疲惫的笑脸。上世纪末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岸线,在尽头旁开了家海鲜大排档。
陈三千浸泡在腥咸的海风抽着烟,也许是被风沙带来的酸楚,睁不开眼。
“陈三千,我等你很久了,我在老地方。”
脑海里雌雄难辨的声音响起,顾不得没抽完的最后一根烟,他踩灭丢在沙滩上的烟头,连忙往多年不存在的荒庄赶去。
临走前,他随手抓起一把沙子,塞进口袋。
正午时分,往“荒庄”的路上已有黄昏的凄凉,陈三千一路走去,灰白的混凝土的路面坚硬如铁,其所有的阴沉比死去的杂草更甚,灰扑扑的小区旁的行道树是泥泞中的绿,而装潢得有千禧年遗风的Ktv,旅馆与养生馆和酒吧,则有某种向死而生的生命力。
往被时代抹平的深处前进,那幸存的,在半坡瓦房旁的垃圾房,常年焚烧着病死牲畜的尸体,他路过时,一股难闻的气味涌来,没烧完的部分还冒着黑烟。
“荒庄”的雪越下越大,有想掩盖一切的势头,那辆锈迹斑斑停留在砂石场坡顶路口的川路车,引起陈三千的注意,因为他亲眼看到,原本空无一人的驾驶室,竟生生待着十岁时自己的遗骸。
“不老山”的雪越下越猛,那山上的土堆们发出熠熠生辉的神采,似乎在欢迎故人的归来。而陈三千越急切地靠近,它就离他更远。
落在“少年”肩上的雪越来越重,陈三千的泪水早已干涸,他想往回走,只因在深处的低洼,再次看见被夷为冰冷水泥地的荒庄。
不堪重负的陈三千,跪倒在地,掏出口袋里的沙子,一把往嘴里塞,发疯似地咀嚼起来,却无法吞咽。
此刻,现实与噩魇的边界已经模糊,在漫天大雪的凄切中,他在泪眼中望见成年的阿九向自己走来,不过,这次的阿九没有戴帽子和面纱,长发飘飘,脸庞清秀洁白如雪,一身华美及膝短裙,亭亭玉立。
“陈三千,如果我是假的,你还会记得我吗?如果你是真的,那我也热烈存在过。”
少女轻柔的声线美好得像虚假的春天。
阿九半蹲在雪地上,两双洁白如玉的手,捧起陈三千不再年少的脸。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陈三千。”
“什么意思?阿九。”
陈三千困在迷茫的雾里。
“我提醒你吧,大白兔奶糖真的存在吗?”
陈三千终于承认了一切,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少女,在风雪里站起来,离自己后退三步,摘掉以假乱真的假发与人造面具,在那面具之下的是青年时的陈三千。
原来都是假的,假的阿九,假的相遇,假的离别,还有假的陈三千。
“陈三千”忽然想起年少时钟爱的四驱车“胜利冲锋”,那在橘黄色阳光里,和煦的春风中疾驰的身形,是多么令人怀念和向往。
“他”很困了,因此无奈地闭上眼,当“他”被腐朽且满是铁锈味的尖啸声惊醒,发现已置身于砂石场的路口,而那辆多年前的川路车,带着噩魇结束的释然和轻松,正以“胜利冲锋”的姿态,向“自己”冲来……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跨年夜的前一周,一位中年男人开车带着自己的女儿从外省回来,正准备往学校赶。
大雪纷飞里,他突然被前方的路况所急停,问路人后得知,原来在学校旁的十字路口,发生一起车祸,一个病殃殃的小男孩被大货车碾碎掉脑袋。因此改变计划,带着女儿绕道回府。
幸福的家里,温柔的年轻妈妈,关心着还没从悲痛中走出的女儿:“阿九,别伤心了,三千是个好孩子,天堂里没有病痛和车祸。”
满脸泪痕的女儿抬起头:“那妈妈,我想去荒庄的不老山看看他,听陈叔叔说,三千在那里要睡很久的觉。”
年轻妈妈皱了眉头:“阿九,可是那里马上就要被开发了,要不换个方式吧。”
“那我想给三千画一幅画,用来纪念他,可是这样,他还会记得我吗?”
女儿仰起泪脸,目光坚定。
“阿九,他会的,相信我。”
二零二六年一月,上海。
“阿九,你这幅画,你当年画好,都没有取名字,现在有想好没?”
满脸慈祥的老妇人,在视频电话里问起自己的女儿。
擦去泪痕的女儿,眼神的坚定依旧闪着光芒,她柔和地回答:“妈妈,名字我想好了,都二十六年龄了,它就叫《陈三千与繁花门》吧!”
(完)
《陈三千与繁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