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观（十三）

却说孙桂枝闻侄美珠欲落草，心暗喜。桂枝本脚踏三槛，青红公口皆著其名，自十三岁出道江湖，寻师不如访友，打光棍亦成气候。今恰不惑之年，初随潍县缺鼻柏老太爷为踩盘伙计，后升红旗，继擢看家，终至掌柜。时柏老太爷嫡子柏江，偕吴大洲、薄子明于周村举讨袁军旗，匪众竟化革命行伍。柏江任团长，劝父弃无本之业。

柏老太爷年届花甲，常言：“花甲既周，已成世外之人。”且少时狎游，染梅毒致天窗开，鼻烂无存。年少不觉，老来每春必发，苦楚难当。子既为团长，遂决意洗手归正。蛇无头不行，柏老既退，桂枝亦只得罢手。

其时桂枝方三十余，正值有为之年。自打溜光蛋而为匪，自扒山老幺渐升至看家老三、当家老二，一帆风顺，渐入佳境。一旦弃之，宛如青年新寡，其心难熬，强自按捺。

归家后，屡欲复出。幸未几，其子美松赴湘谋差，得陆军部直辖国军第七师补充旅旅长毛思忠提拔，任稽查员。桂枝遂不便再背包上线，与子相左。后张勋臣败出湖南，势尽根除，美松亦罢归闲居。桂枝难忍，私与周天伦、周天松堂叔周虬龙为独脚好汉，不做大买卖，专走狭道“戳小黑”。行迹既久，为子窥破，遂于费县双槐谷开黑店，专欺“落禽头”之“孤雁”，已然多时。

今闻美珠所言，自然首肯，乃告美珠曰：“常言‘店有店规，行有行规’，为土码子亦有门道，正所谓盗亦有道。尔且静心，听吾言拜山挂牌之法。”

美珠连声称诺。桂枝遂将诀窍粗述一遍。美珠本为戳山门之半通者，经提点紧要关节，顿时心领神会。听毕，即辞桂枝，召周二霸天下书人至。其人方酒足饭饱，闻唤即至。

美珠曰：“尔速归禀当家，言吾兄弟随后便来拜山入伙。”

其人喜曰：“甚善！方见自家义气，不落颜面。请大爷赐一名片，俾小人回销。”

美珠颔首：“五弟，取名片与之。”

看官须知，此非纸质名刺，乃美珠平日熬炼膂力之铁胎弓，重十三劲半，此乃拜山规矩，示人不弱。美瑶遂卸弓弦劲力，以蜡皮擦弦，取予其人。其人接弓负于左肩，拱手别孙氏兄弟，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