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和戴維斯先生的晚餐
01
戴維斯先生預訂的晚餐在酒店頂層二十八樓的餐廳。
從酒店大堂,穿過名牌林立的酒店商場,就到了往餐廳的專用電梯,它面向尖沙咀的中間道。
走出電梯,穿過鋪著地毯的長形低矮拱形電梯走廊就到了那間餐廳。
見慣了中國粵式酒樓的場面闊大,這間歐陸式餐廳就顯得很小,一眼望過去,大概只有二、三十張餐桌,而且每一張餐桌都不大,那些兩個座位的小餐桌,明顯是為戀人的浪漫約會而設的。
餐桌的台布是白色,每張餐桌都點著白色的焟燭,整個餐廳都籠罩在矇矓的燭光中,穿黑色制服的侍應生腳步輕快地在昏暗的燭光下走動,客人几乎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
侍應把我們帶到窗邊一張兩座位的小桌前。
坐下來,望向窗外,就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它如一張立體畫一覽無余地呈現在我們面前,那種璀璨絢爛壯闊的景觀,讓我感到震撼!
我不曾去過漢唐盛世,也沒有見識過十里泰淮,但我想,香港維港的夜景,應該是一幅人間繁華盛極的畫卷。
作為酒店的導遊,我曾無數次帶酒店客人上太平山頂俯瞰維港夜景,也陪客人上遊輪遊覽維港,但這是我第一次安靜地坐下來,以一個純粹觀賞者身份,安靜地欣賞這個城市的夜景。
我突然意識到,我生活在一個最繁華的城市,生活在一個最繁華的時代。
我察覺到一旁的戴維斯先生一直在靜靜地看著我,看到我臉上毫不掩飾的驚訝,他微笑著,帶著滿足地。
也許對於他,帶給我驚喜和快樂,是一伴令他感到極滿足和快樂的事。
在矇矓燭光中,此刻似乎正有一把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旁白:
我很樂意帶給你人生更多的驚喜,將你的人生帶到比這間酒店頂層更高的高處;
我愿意帶給你像這維港夜景一樣恢宏壯麗的人生,是你未曾想過、也未曾求過的;
我給你人生帶來的燦爛和高度,是你自己窮一生的努力也永遠無法企及的;
你不是要你的人生是一部傳奇嗎?我現在可以給你。
02
我瞥了一眼餐桌上長長的餐單,是全英文的,看餐單的菜名,看來我們要吃的是一頓法式大餐。
那些餐單上長長的一串英文名字讓我不免有點無所适從和侷促不安, 好在,戴維斯先生的微笑讓我感到放松,燭光矇矓,隔壁餐桌的人根本看不清我們。
餐廳坐滿了人,但很安靜,所有的交談都是喁喁細語,很明顯,這裡比較适合私密的浪漫約會。
整個用餐花了超過三小時,花樣多變的異國風味的食物并沒有在我味蕾上留下很深的印象,我依稀記得吃過的食物有蟹腳配魚子醬,鴨肝,龍蝦 ,黑松露乳鴿……
餐桌上,戴維斯先生總是問我:
“你想喝什麼?”
這個問題確實讓我尷尬,對那一大堆陌生的餐酒名我毫無概念,我總是說:
“您幫我點吧。”
“噢,普羅賽克(Prosecco)怎么樣?”
“好吧,就它吧。”
吃了三個多小時後,我最後吃飽了,也有點吃累了。
餐具撒去,當戴維斯先生啜飲紅酒的時候,他開始說話了:
“對不起,瑪格麗特,之前給你寫那封信時,我不知道你帶著你的兒子一起生活。我知道,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很不容易,我想也許……”
也許,這才是今晚共晉晚餐的主題。他想再和我繼續探討關於“締結法律上的關係”的事?再探討未來在澳洲我和他一起生活的可行性,比如帶上我的兒子一起?
“噢,不,我并不是獨自帶著孩子生活,”沒等他說完,我就打斷了他的話,說:“我和我兒子,還有孩子的父親,以及那個女孩,我們四個人住在一起。”
他表現得很意外,且吃驚,他望著我,似乎在等我作一番解說。
但我沒有再說話。
我們之間有相當長的沉默。他首先打破了沉默,說:
“我尊敬你(I admire you),瑪格麗特,真的。我很敬仰中國的女性,她們很特別,和西方女性截然不同,總是很忍耐很溫柔。西方女性是很難接受這種生活方式的,但是,不管怎么樣,瑪格麗特,我尊重你的生活方式。”
他似乎終於明白了我的處境,也總算明白我拒絕他邀請我去澳洲生活的真正原因了。
我不發一言,也許是為了打破沉默的尷尬,他繼續說:“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你。我在香港生活過一段時間,對香港的文化我有一些了解。”
我看得出他在努力掩飾他的驚訝和失落,我曾經只是告訴過他我和我丈夫之間的關係破裂了,他并不知道更多細節。
我的處境,怎麼會是一個養尊處優、無兒無女、無牽無掛、富有的老頭子所能明白的。我心裡些惱怒地想,“你根本不可能懂得我的處境!”
他接著說:“我知道香港是在1971年開始廢除一夫多妻制的,但據我所知,香港的納妾制度還以某種隱藏的方式進行,有不少香港男人會找二奶,他的太太也是默許的,我從前在香港的一位朋友,他的父親有四位太太。但是,無論如何,瑪格麗特,我尊重你的生活方式和感情。”
我無言以對。他完全誤解了我的處境,他以為我和另一個女孩共侍一夫。
我原本想嘗試向戴維斯先生解釋我的處境,但後來我放棄了,因為我想,既然我并不打算去澳洲和他一起生活,他誤會了我的生活處境,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也正好免去了我要再次拒絕他的尷尬。
一個月前,當我收到他邀請平安夜一起共晋晚餐的信時,我就在心裡想過了:
“如果戴維斯先生說愿意安排我和兒子一起去澳洲生活,我去嗎?”
我想我還是不愿意去。
我考慮過了,他提出“締結法律上的關係”,即我要在法律上成為他的妻子,我要和他結婚,這樣我就再不可以和任何人結婚了。
也就是說,我要將自己以後的人生,包括婚姻,愛情都抵押給他,然後獲得他過世後的一切財富。
假設,哪一天我遇上一個真正喜歡的人,我怎麼辦?我和戴維斯先生離婚再和別人結婚嗎?那么,我就是一個結過三次婚的女人了。
我不想我的兒子將來有一位結過三次婚的母親。
我尊敬戴維斯先生,他很好,他是一個漂亮、干淨、可愛的老頭子,但我并沒有愛上他。
如果此生我還可以再嫁一次,我一定要嫁一個我真正喜歡的男人。
我不要他生活在香港、紐約、巴黎、倫敦、東京這樣現代化的大都市裡,他最好是住在一個有小橋流水的安靜小城,或者小鎮,或者鄉村,我們一起相愛,粗菜淡飯,過著彩云追月般的快樂生活。
我希望此生再遇見一次愛情。
我現在有一份固定收入的工作,我的生活還不至於過不下去,我為什麼要用自己的後半生去抵押一個測不透的未來呢?
繁華不過是一件光鮮的外衣,外衣底下都是一樣的人生真相,就像維港美麗夜景下的香港。
都市中一個徐步俏行的女子,妝容精致,衣飾華麗,神情矜傲,誰會想到她貼身衣物的隱秘處那羞於示人的污漬呢?
03
吃完晚餐,步出酒店,整個尖沙咀還人頭涌涌,人人衣著光鮮,有人唱歌,有人跳舞,金色聖誕燈飾把酒店外牆裝飾得美倫美奐,一種萬眾歡騰、普天同庆的歡欣景象。
我問戴維斯先生還想去哪裡逛逛嗎,我明天不用上班,要不要坐渡海小輪到對面的中環聖誕小鎮看看?
他說不了,他說你還是早些回去吧,你的家人一定在等著你,我可以自己慢慢走回酒店。
他把“你的家人”几個字說得很重,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你的丈夫和你的兒子”在等你回去呢。
他說對了一半,我的兒子小卡現在獨自在家,我心裡很掛念他。
他這樣說的時候,仍保持著微笑,但我看到他難以掩飾的失落。
平安夜的尖沙咀區已經封了路,沒有的士,他只能慢慢走回酒店了,從彌敦道沿著海傍走回尖東的酒店,大概需要半小時,想起他一個人慢慢走那段路的孤獨,我想我還是先陪著他走回酒店,我再坐地鐵回去吧。
但他堅持獨自走回去,我就只好和他告別分手了。
在彌敦道人來人往的路邊,我們擁抱告別。
當擁抱他的時候,我突然感到很難過。一個在地球南半球的孤獨老人,一個在地球北半球婚姻破碎的女人,我們也許應該在這世界上彼此依偎,互相取暖,携手共度余生。
我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我想對他表達我的感激,以及許多我無法用語言表達的一切。
擁抱後告別,他沿著彌敦道往北走;我往南走,去坐地鐵。
我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慢慢移動,很孤獨地。
我轉過頭往前走,冬天的夜晚相當冷,我不由自主拉了拉我的外套衣領,繼續向前走。
此時不遠處的教堂傳來歌聲,我想起兩年前的平安夜和戴維斯先生一起去教堂的情景,我不禁想: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上帝嗎?如果有,這個上帝實在太不愛我了。
“上帝愛你!”突然一個陌生男人冷不防對我說,他伸出手递給我一件小小的聖誕禮物,好像是一個小鑰匙扣。
上帝愛我嗎?他在哪裡?我想見一見上帝,親口問他關於我的一些事情。
回到家,小卡果真是獨自在家,他又在看《鐵達尼號》的VCD,這套碟他已看過無數次了。
我感到內疚,為自己在節日丟下他,在外面和一個毫不相干的男人享用豐富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