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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火炉

2025-04-16  本文已影响0人  安舒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傍晚回家的时候,她发现门口花台里的玫瑰花死了一朵。心下一惊,什么时候死的?前天、还是大前天她还瞄到花台里很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是因为太久没给花浇水了吗?这么算着,确实快一个月了。这些花可是丈夫的宝贝,每次离家唯一会叮嘱的就是别忘了给花浇水;回家第一件事也是趴在花台上看花。她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但她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养护那些娇嫩的花朵。她连忙将水管连接水龙头,水哗啦啦喷洒到花朵上,水珠在花朵上摇摇欲坠,像初见情郎时少女的脸庞。确实好看。不过,那株枯死的玫瑰生在其中太过碍眼,为了花坛的和谐,也避免给自己找麻烦,将它扔进篱笆外的菜地里,让它在另一个地方化为尘土,是一劳永逸的办法。花台里那么多花,少一株丈夫是不会发现的,这点她非常笃定。

像一道雷突然劈到身上,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近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时不时会出现这种情况。像被放进阴冷的冰箱,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一点点侵蚀身体,似乎要将她变成坚硬的冰块。握在手里的水管因为手指痉挛已经滑到地上,水流汩汩洇湿了鞋。同时带来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感觉总有一天自己会消失在一块冰块之中——只有温暖的火炉能够拯救她。

水龙头还没来得及关就跑进家门,跪坐在火炉旁,呼吸深重。塑料袋引火,玉米骨头架空,再铺上细柴火。只两分钟,火焰就能在火炉里燃开。像绽放的烟花,也像一瞬间绽放的花朵。不,比丈夫那些玫瑰花、茶花、郁金香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要美几百倍或几万倍。她从六岁开始生火,至今已四十二年。丈夫是挖掘机专业,女儿是会计专业,她也可以得意地说她的专业是生火。这样想来,他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先把双手支在火焰上烤一烤,胸前烤一烤,后背烤一烤、双腿烤一烤……真想把自己套在自动翻面的烧烤架上,这样温暖和幸福就能永恒,但她知道这是一种妄想。圈里的牛和猪已经在嚎叫,鸡和鸭也在家门口转了好几圈。已经离家两个月的丈夫和女儿要在清明回家祭拜公公婆婆,还得做饭。

炒菜的时候丈夫回来了。她是先听到丈夫的声音,当然不是亲切地“我回来了”,丈夫没这个习惯。女儿倒是偶尔会说。

“水管用了也不知道收起来,水龙头也不关,水不要钱呀。”

“哦,我忘记了,就这会儿能流出去多少钱。”

用水是国家饮水工程,每年给管理员交一两百块管理费,她认为不算多。不过,这确实属于她的失误,就算是着急做饭忘记了,也没什么争辩的。

丈夫的目光又落到被火焰包绕着的炒锅下,他眉头一紧,“炒个菜烧那么多柴干嘛,太浪费了。”他撤出一根烧得最旺的柴,一下一下砸在炉壁上。熄灭的火焰慢慢在她心上复燃,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一把抢过丈夫手里还冒着烟、奄奄一息的柴小心翼翼码在锅下,“我冷,再说了,这些都是我自己去树林里捡的,既不要钱,也不关你的事。”

她的声音带着坚定的态度,丈夫没和她吵架,只是斜她一眼就去了客厅。

“怎么又把杯子放外面桌子上了,说过多少次,杯子要放里面那张桌子。这样才整洁。”

这个客厅原来是一间厢房,三年前建房的时候拆除隔断墙和门,现在成了三堵墙围成的长方形屋子。客厅比院子地面高出两个台阶,两张正方形桌子和沙发靠墙并排放在一边。靠外那张桌子是张活动桌,平时家里办事需要的时候会搬走。所以他说得也合理,热水壶、水杯、茶、各种吃的都放里面那张桌子,同时方便他一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喝茶。而她从来不看电视,也没时间坐沙发上悠闲喝茶,最好站在台阶下就能把水喝了,所以她将杯子和水壶挪到外面那张桌子上。她觉得需要搬桌子的时候再挪过去就行,一秒钟的事。

“东西堆得乱七八糟。菜盆用了就收厨房,烂菜叶为什么不及时清扫掉,桌上怎么那么多灰……”

他指点完“江山”后,在那满是灰的桌上泡了壶茶,那茶壶是两个月前洗过的。真是太讨厌了,看不下去就自己整理呀,家里那么宽敞,东西为什么只能放那一个角落?心里那团火欲烧欲旺,真想和他大吵一架。还好这时女儿回来了,她一进门就说:“妈,我回来了。”女儿亲切的问候,渐渐浇灭她心里那团火。

“饿了吧,饭马上好了。”她也给女儿回了个亲切的微笑。

她总是最后一个吃完饭,以前她以为真的是自己太慢了,今天才发现,饭上桌后女儿和丈夫只要坐下开吃就行。她不仅要把菜上齐全,有时还要给他们拿那个辣椒、这个咸菜的。都放冰箱,他们自己就是不愿意去找,也找不到,好像这只是她一个人的家。有时等她坐下吃饭,女儿已经歇筷了。所以,收碗筷的时候她总能看到丈夫和女儿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玩手机的温馨画面,这时她又觉得女儿和丈夫才是一个家。碗筷放进盆里去喂牲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出门前再蹲火炉前烤烤身体,这样安心些。

农村祭拜有个习俗,祭拜用的碗筷要提前用艾草的汁水清洗过。这些女儿和丈夫可能都不懂。她出门拿艾草的时候摸黑看不清,被带刺的植物扎了,手上肿了个包,但她管不了这些。第二天祭拜需赶早,晚上她就得把东西准备好。香火、纸钱、锅碗瓢盆,还有活鸡……弄完这些又去打扫被丈夫指责的烂菜叶子、擦拭桌上的灰。鼓包的手在桌上动来动去,他们始终没抬头看一眼。终于全部整理清楚,坐到沙发上。女儿说困了,要去睡觉,她刚走,丈夫也起身走了,上楼之前还特意叮嘱她别忘了关灯。有些可笑,他们不在家她是天天开着灯浪费钱的吗?

电视机里的声音吵得她心痒痒的,她关掉电视机,偌大的家一瞬间安静下来,一如既往冷冷清清。她关掉家里所有灯,摸黑上了二楼。女儿的房间传出她听不懂的英文音乐,高亢又热烈。她轻轻扭动门把手,门是锁着的,睡觉时女儿会锁上房间的门,这是一个好习惯。可这是家里呀,也需要这样吗?音乐的音量似乎越来越大,她松开门把手,转身上了三楼。房间灯还开着,丈夫已经闭上眼睛,她躺下拿出手机调低音量准备刷一会儿视频。丈夫突然开口,她手机差点拿不住。“别玩手机,我困死了。”她只能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2

半夜惊醒,她大汗淋漓,像刚在炎炎烈日下锄完二里地。单薄的T恤紧紧贴着身体,黏糊糊的,特别难受。这样恐怕是睡不着了。她悄悄起身,走进浴室,脱下汗湿的衣裳。镜子猝不及防把她裸露的躯体收了进去。苍白的脸上皱纹好像又多了。才三十出头她眼角的纹路就已经很明显,十多年过去,越来越苍老也是理所当然。肚子上的脂肪松松垮垮垂下去,都快遮蔽阴部。生完女儿她的体重就没下过一百五十斤,配合她一米五左右的身高,用“桶”和“西瓜”形容确实很形象。她也曾跟形势减过肥,多吃菜、少吃饭和肉,可是一天下来整个人像被掏空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没力气怎么做活呢?丑就丑吧,一个已结婚生子的农妇,美貌没那么重要。值得骄傲的是她还没有白头发,没有吧?忽然不放心,凑近镜子一根根检查起头发来。大概是枕骨中间的位置,那根银丝就窝藏在一众黑发之间。她小心翼翼拨开拔掉。银丝紧紧攥进掌心,老了,还是老了。冰凉的泪珠滑出眼角,寒意也随之而来。她打开花洒冲了个热水澡,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丈夫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她走到床边坐下,已经快没有躺下的位置。丈夫的鼾声一阵一阵,好像刺激了她身体里的某根神经,脑袋里有只苍蝇嗡嗡飞个不停。太吵了,能不能停下?能不能别吵了?能不能别再发出任何声音?她扭过头死死盯着丈夫,他嘴角翕动着是平时骂人的样子。她伸出双手,一点点靠近他。闭嘴吧,别再说了,怎么那么多话呢。爬上床跪坐在丈夫身边,枕头紧紧攥在手里,丈夫的肥头大耳已经完全被枕头遮盖住。丈夫的脸也很像西瓜。他们俩都一样,谁也不必说谁。身体已经弓了起来,手肘已经触碰到丈夫的身体,耳边的鼾声也越来越起劲了。只要手上一用力,这声音就会消失……枕头在手掌的力量下凹陷下去,丈夫的鼾声突然停止,她像被一根隐形的线拽住,恍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太可怕了,她几乎是慌乱地逃出房间,“嗒嗒嗒”跑下楼,来到火炉旁边。

火已经熄灭了,她重新点燃,不断往炉子里加柴,等反应过来柴已经在炉子里堆成小山,烟雾不断从“小山”中窜出融入黑色的夜空,烟最浓的时候正是火即将燃起的时候。所以只要忍耐、等待就好。果然,只一分钟不到,火燃就在“小山”之间绽放。好像也是在那一刻,她燃起了希望。

火炉是一个用水泥和砖砌成的长方形的坑,建房前火炉安置在厨房里,建房后为了避免烟熏黑墙壁,就搬到厨房外露天的地方,这样就不用安装烟囱了,一切都在天空之下。

火炉在农村是很实用的,做饭、烧水、取暖,南方冬天家里没有这火炉可得难受。虽然现在已经发明取暖器,但于她而言,总归没有这能发出火焰的炉子鲜活。甚至家里用过的纸团子,垃圾桶三天没倒的垃圾、烂菜叶子等都时常在炉子里化为灰烬。火炉能容纳一切,火焰能让一切消失。城里人也都是火化的,或许某一天她也会在一只炉子里面消失。真好啊,这可太好了。比肉体在狭窄潮湿的棺材里腐烂、发臭、生蛆,再一点点从骨骼上脱落要干净利落得多。

火焰飘得很高,映红了她的脸,她蜷着身体将头搁在膝盖上。在暖融融安静的氛围之中,她昏昏欲睡,眼神也恍惚。她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可怕的梦。此刻她很安心。

3

她不喜欢祭祀,或者其实她也不喜欢其它节日。每次节日前她都会失眠。要请亲戚朋友吃饭,准备的菜系够不够?做多少分量不会剩太多?如果真的不够要怎么补救?这可能是二十多年来她想得最多的问题。

至于祭祀,更多的是不喜欢听姐姐妹妹聚在一起聊公公婆婆,虽然在特殊的节日里怀念已故的父母无可厚非,但他们讲:“妈那几年过得太辛苦了”,“爸去世得也太突然了,妈走后也没享几年福”……听起来就好像是作为儿媳妇的她没照顾好公公婆婆。她和公公婆婆的关系并不好。“这是我的……”婆婆经常把这样的话式挂在嘴边,家里的米是婆婆的、肉是婆婆的、钱也是婆婆的……嫌弃她生的是女儿,拒绝帮她带孩子,月子期间吃了十个鸡蛋念叨了大半辈子,刚出月子就扛着锄头在茶地、玉米地、菜园里各种挖和刨。每天回家也只能吃公公婆婆的剩菜剩饭。

婆婆老年痴呆,刚开始还能在家里走来走去,把饭、屎抹到墙上,念叨着“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给我滚出去”。仅一年时间,就丧失语言和行动能力,瘫在床上。看着床上眼神空洞的婆婆,她会想,这么痛苦,死掉多好。她每天照顾婆婆吃喝拉撒,偶尔忙不过来,麻烦公公帮忙喂喂饭,他会说那是子女的责任。这种时候他又承认她这个外姓人是子女了?记得某年户口本更换时因为政府工作人员的失误将她的名字写到户主一栏,那可把公公吓坏了,家被外姓人偷了——“外姓人成为家里户主,破坏了几千年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传出去要叫人笑死。”公公千方百计硬是让一年只有清明和过年会回家的丈夫回家改了户主。

婆婆在床上躺了三年去世。下葬那天阳光特别好,姐姐妹妹哭得稀里哗啦,她却无比轻松。这是婆婆的解脱,也是她的解脱。她终于不必闻那令人作呕的排泄物,也不用听各种间接或直接的指责——只因偶尔喂了次饭的丈夫发现婆婆骶尾部出现一个小压疮就脱口而出:“没好好照顾妈吧,妈都瘦了,不是给你打钱让你给妈买瘦肉剁成肉末吗?是不是因为她以前对你不好,所以你打击报复。她都这样了,你还计较,真是没良心。”

“如果我报复,她早就死了。”

“你每天都盼着她死的吧?”

“是,她死了,我就省心,我苦日子也到头了。我所有苦难都是你们张家人给的。”

“不想做我们张家人媳妇可以离婚。”

“我巴不得。”

丈夫骂骂咧咧拿起床头柜里的碘伏给婆婆的压疮消毒,再贴上创口贴。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是谁把创口贴和碘伏放在那里的。

姐姐妹妹每年回家看望自己的母亲一次,她们嫁得也不远。每次带很多营养品,牛奶、营养米粉、豆奶粉等。她们坐在婆婆跟前亲昵地喊着:“妈妈,想不想喝牛奶?你应该多补充营养,还要活很多年呢。” 刚喂完牛奶又说要给她们的母亲换衣服,躺在床上的母亲真是太可怜了。说着说着姐姐妹妹都哭了。“照顾妈你也辛苦了”,她们当然也会说这样的的话,随后接的往往是:“衣服给你放洗衣机里了。”她通常回应的都是,放里面就行。她不会告诉她们衣服是昨天刚换的,婆婆每次喝牛奶都会拉肚子。就像她们给婆婆衣服里塞钱也没告诉她一样。她发现后只是看了一眼,就将衣服扔进洗衣机。洗衣机滚筒把钱甩出来,她又塞回原位。最后那几百块钱可能随着婆婆的衣物都化为灰烬了吧。

公公倒是死得很干脆,早上一直没起来,去看的时候已经咽气了。但丈夫还是有话说。七十多岁时,公公的牙基本没了,肉和菜必须捣碎。她认为能吃下就行,太碎像呕吐物一样,看着也恶心。丈夫的观念是:“你就是不上心,为什么就不能多体谅老人,有一天你也会老。如果你弟媳这么对待你爹,你心里什么感受。”

“每天和他一起吃饭的是我,我知道他每天吃多少量,菜和肉怎么样能吃下去。既然这样以后他的饭就你来管,我确实没良心,也不想管。”

丈夫嘴里还在嘟囔,而她只是沉默地吃着饭。

不想计较,实在是太累了。

做老婆和儿媳妇都太难了。

4

饭后丈夫在打电话,电视机的声音特别响,她却听得很清楚——他在和买家打电话。她放下碗,手上的洗洁精泡沫没冲洗就冲到他身后,他打完电话回过头都被吓了一跳。

“你要把家里的牛全卖了?”

“嗯,”他转个身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起茶杯,那么慵懒惬意,那么理所当然,“牛价一直在跌,卖了你也能轻松一些。”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

“我是为你好。”

“挺好的,卖了牛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女儿也赞同丈夫的做法。

“为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你这不是知道了吗?”

这叫商量吗?这是通知,都不能算通知,是她偷听到的——她偷偷摸摸才能知道他的决定,她就是个外人。

丈夫一口一口啜饮着茶,“呸呸呸”地吐着茶叶,声音实在是刺耳。她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地上砸。玻璃茶壶“砰”的一声四分五裂,茶水溅湿三人的鞋,丈夫和女儿都瞪大眼睛。

“你疯了?”

丈夫气愤起身,将手上的杯子掼到桌子上。

“对,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全都是混蛋。牛不值钱,没必要养;玉米也不值钱,每年投入不值产量,没必要……没错,我不挣钱,我是个废物。”

她大口大口呼吸,手脚在痉挛,身体像冰块一样紧绷着往后倒去。女儿手疾眼快扶住她,“妈,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女儿可能吓坏了,声音在颤抖。丈夫也转过身抱住她的身体,俩人把她扶到沙发上。她靠坐在沙发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身体直挺挺的。丈夫伸手欲去掐她的人中,她用尽全力推开丈夫的手,“我要烤火。”丈夫和女儿把她带到火炉旁,随着点燃的火焰,她的身体慢慢恢复温度。

她缓慢蜷缩起身体,女儿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背,“妈,你好些了吗?”丈夫也在旁边说:“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她像没听到一样,眼睛定定地盯着火焰。她回想着自己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养孩子,家务必须打理好,农活也不能放过。农忙季节甚至两点才能睡,第二天天亮就必须起床。近年来,农作物和牲畜确实不值钱,很多村民为了生计都选择外出打工。她也可以去。女儿说,外面没那么容易,妈已经习惯了家里的生活。我们是为了你好。丈夫也说,她就照顾好家就行,钱他会给的。他当然每次都给,但他会说,上次的一千块怎么这么快就用完了?她也想着,是呀,好好照顾家里,养鸡、养鸭和猪,他们回家还能宰了吃,也不至于一年到头家都长草了。或许这是她生活在农村的价值,是她从出生就注定要去做的事,可在他们眼里怎么就一无是处了呢?他们连她这一点点价值都要剥夺走。

眼泪从脸颊流到膝盖上,她吸吸鼻子,擦掉了眼泪。抬起头,火焰在眼睛里燃烧。“连这个字都不会读,妈妈真是太笨了。” “妈,你什么都不懂,我的事就别管了。” “怎么买这么小的灯笼,这点事都办不好。” “做这么多菜,太浪费。真是不赚钱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怎么又是这些菜,都吃腻了,就不能做些新鲜的吗?”

……

脑袋里像被放进了音响,循环播放着这些话语,头痛得快裂开。她将头一下一下撞在膝盖上,头骨和膝盖骨碰撞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女儿抱着她的身子,很是焦急,“妈,你怎么了?头很痛吗?”丈夫双手固定住她的手,“说话,别撞头。”她都没听到,直到头再也动不了,她才睁开眼睛。火焰向她扑过来,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只一瞬间,她就置身于火海之中,火焰在啃噬她的身体,即将把她焚烧殆尽。全身上下都痛。恐惧扎进心里,汗水拼命往外涌。她不想死,四肢都在挣扎。“妈、妈、妈……”女儿近乎撕心裂肺的吼声使她睁开眼睛。火焰一如既往凶猛,她害怕地退后两步。手上紧紧拉住的是丈夫和女儿的手,她的力量是向前的,她意识到,她想把他们推进火炉里。太可怕了,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都会在火炉里化为灰烬。那个恶梦,她挖了一个大坑,把丈夫和女儿都推进坑里,他们在熊熊大火中消失不见了。她突然想到,昨天她是想杀了丈夫。太可怕了。她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火焰呲呲咆哮着,吐出长长的火舌。她反射般松开女儿和丈夫的手,一步步往后退,跑回了房间。

5

太冷了,盖三张被子都不够,但不能再去烤火了。火炉会要了他们的命。她是被火神附体了吗?她闭着眼睛忍受着寒冷在被子里哆哆嗦嗦,直到听到丈夫的鼾声才悄悄起身,驾驶着摩托车去了医院。做了全身检查都没问题,医生询问了她的经期情况,她已经半年没来月经。医生看着一张激素化验单,缓缓说出:“围绝经期综合征?”随后又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的她,“开点药,回家规律吃药就行。”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能回家,我太难受了。我已经出现幻觉,我想杀了丈夫和女儿。”

医生思忖良久,“你这种情况,应该让你家人一起来,考虑是不是去大医院看看。或者精……”

“不行,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怎么能伤害他们呢?他们是我最亲近的人。”

她拼命摇头,声音哽咽,几乎是恳求地看着医生。

医生看了她许久,给她办了住院。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是觉得冷,护士贴心给她送来被子和暖手袋。也许是针水起了作用,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又做梦了,梦里好像有女儿。女儿右眼角有颗痣,很好认。还有年轻时的丈夫,瘦瘦的,长得很清秀,只是有些矮,她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是他年轻时喜欢的女人,听说公公婆婆也很喜欢那个女人,只因那个女人家里不同意,所以她成了丈夫的退而求其次。丈夫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也真是的,年轻时都不曾计较,都年过半百了,怎么还会想爱不爱的,彼此忍耐,好好过日子就行。还有她已经过世的父母、公公婆婆,甚至总是和她作对的邻居……很多很多人。她魇在这些人中,也陷在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无力感之中。

直到太阳直直照射进病房,她才堪堪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女儿的脸庞,真实的,可以抓住的。

“妈,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女儿惊喜的微笑和窗外的阳光一样耀眼。

“挺好的,没事。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是不是?真是的,还耽误你上班了。”

女儿握紧她的手,摇摇头,眼眶红红的,“医生说你生病了,你要好好养病。昨天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女儿的手可真温暖,此刻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想吃点什么吗?我去买。”

原来丈夫也来了,他站在门边,伸长脖子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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