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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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馨主题写作第二十一期《xin》。
周墨年仅二十,生得仪容清秀,风度翩翩,全无半点儒生的迂腐之态,深受亲友长辈的喜爱。周母知哥哥家中名师众多,就派儿子到舅父家中读书问学。周墨与舅父林治一同下棋饮酒,吟诗作赋,谈笑风声,好不畅快!林治对周墨有相见恨晚之感,生恐他某日离去,失了一个忘年之交。
正值初春,周墨收到家人来信,说周母病危,要速回。于是,周墨不得不向林治辞行。林治不忍他一个离去,便与他一起去周家。
二人从县郊下河,一路北上,沿途水光山色,美不胜收。舅甥二人贪看美景,不觉船漂荡已远。等到二人察觉,只见两岸幽深荒僻,再无人迹。两人先是为此地野趣而欣喜异常,不料越行越偏,环境荒凉阴森,令人生怖。
二人心下惴惴,林治强定心神吩咐周墨停船靠岸。当时天已黄昏,二人在岸边一间茅屋中暂歇一时,忽觉饥肠辘辘,周墨就主动出外寻找食物,林治独留屋内。一会儿,周墨回到茅屋,见林治倒地不动,一探鼻息,尚有气息。周墨仍大惊,痛哭几声后,就在林治身旁燃起火堆,盘算着如何把林治送回林家。
幸好,经过一夜的充足睡眠,林治已恢复得不错,尚能走路。等周墨把林治送回林家,才独自一人回周家。当时正是兵乱过后,郊野村落人户逃窜,寂无人烟。正值天色已晚,风雨忽作,周墨慌乱之中进入一处空房避雨。不一会儿,风停止,斜月东升,他见近旁并无旅舍,就决意暂留此地过夜。
天刚微明,周墨便起身赶路。可行未多久,他脚一滑,便跌落山崖。
不料,周墨跌落山崖这后,恰巧落在数丈枯叶之上,竟毫发无损。他刚跌落到枯叶上时,只觉胸闷难当,不一时便即苏醒。抬头看见头顶仿佛一口大井,并无上崖之路。正当彷徨无助之时,他忽然看见旁边一处深潭中有微光如豆,不一时,微光渐渐明亮,竟显露出两处亮光。
待周墨看清时,才知道原来两处亮光是巨蟒的眼睛,他心想,如今在崖下,倘若找不到出路,必定葬身于此,不如趁巨蟒上蹿之时,乘蛇出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略一思量,他瞄准巨蟒上蹿之时,一扑跨上蛇背。那巨蟒也并不在意,直冲上山崖。他在蛇背上,不敢往下看,任由蛇爬行,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估计巨蟒已到达山上,就睁开眼往下看,渐渐可以看见高大的树木,眼见距离地面四五丈时,他松开手,从巨蟒背上坠下,落入草丛中,许久才苏醒。
只是醒后的周墨似乎失忆了,记不起家在何处,只得一路流浪。
时值盛夏,周墨路过一湖。
时值盛夏,郊野塘中水面被田田的碧绿莲叶密密遮蔽,出水的夏荷白的纯洁,粉的娇美,在绿叶的衬托下宛若神仙妃子。清风徐来,荷香袅袅,周墨顿觉心旷神怡,飘飘欲醉!
周墨忽见湖中有二女郎,撑小艇采莲。一女郎着白衣,一女郎着紫衣,身姿都曼妙,而白衣女郎更是容色妙绝。她素白衣裳,脸庞粉嫩,容貌清丽脱俗,仿佛天界仙子。周墨与女郎四目相对,一时彼此钟情。
周墨于是伫立许久,见二女郎采莲毕,撑小艇离去,没入藕花深处,心中颇为怅怅。
此后几日,周墨就日日守在湖边,期待白衣女郎的出现,却再不也见不到。晚上辗转反侧,夜夜思念女郎。忽有一夜,白衣女郎出现了,她告诉周墨,到荷花深处找到一簇菱花,便是她。他高声叫喊着,我一定去,我一定去,猛然醒来,却发觉是一场梦。
此时已是第七日,旭日初升,周墨便迫不及待撑一叶小舟到荷花深处,遍览群花,见花中有一株,艳若朝霞,香气袭人,不同凡品。周墨再看花下,果然有一簇菱花。于是他便默默守在旁,一直痴痴地欣赏着菱花,直到天黑才回去。
入夜,风清月朗,周墨回到落脚的庙,远远看见桃花树下有一人影徘徊,曼妙窈窕,似是一女子。他心中窃喜,走近一看,果然是一美貌女子。女子云鬟高耸,明眸桃腮,身穿白色衣衫,看见周墨前来,慌忙躲避。
周墨正在痴痴张东张西望,刚一转头,却见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白衣女子竟立于长廊尽头,一阵清风微拂,摇曳生姿。白衣女约十五六岁,双目清秀洁净,不染纤尘,堪称绝色。待他瞧仔细了,他不禁呆住了,原来她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白衣女郎。心想:若能与她共度几天,就死而无憾了。
没想到,愿望竟成真了。白衣女郎笑着问:“怎么不认识我了?”
“你真的是我见过的白衣女郎吗?”周墨挠挠头问。
“是真的,我是若芷。”她笑盈盈地说。
“若芷,能再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
周墨开心得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他教若芷骑马,他才确信好运降临他头上。
风乍起,天地更显辽阔,若芷在周墨的调教下,马已经骑得不错了,可以一个人策马疾驰在蓝天碧草间,享受在阳光下迎风飞翔的感觉。他们都极其喜爱策马到极速的感觉,那种畅快淋漓非笔墨所能描绘,似乎天地间可以任人遨游,再无任何束缚,天下无处不可去。当然,若芷却并不如周墨般刻意追求速度带来的快感,常常落在后面笑着看他策马狂奔。他们经常比赛,虽然若芷输的次数居多,可偶尔赢周墨一次的感觉才越发地好。
欢快的时光转眼即逝,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七天。若芷沉吟了半天,总是难以开口。可今天必须说的,这七天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今天,岂能不开口?刻意、经心地密密编织了的一张网,只是想与他共度最后的时光。可是她多么害怕最后的分别时刻!几番踌躇,仍然未能开口。
他们来到了湖边,周墨找了一小舟,一起在满是荷花的湖中飘荡。
四周极其安静,只有微风吹动荷叶的声音。若芷看了一眼周墨,他半仰着脸,在交错的荷叶掩映下,半明半暗,神色极其放松,全无平时的冷峻。他那享受的表情也感染了她,起初的紧张和不安慢慢散去。她学着他半靠着船,把头搭在船尾,也闭上了眼睛。虽然头顶有荷叶挡着阳光,可还是觉得太亮,又起来,拣了一片刚才被他打断的荷叶,在水中摆了几摆,随手搭在脸上,闭了眼睛。只觉得鼻端的荷叶清香,随着呼吸慢慢沁入心脾。船随着水波微微荡着,仿佛置身云端。四周一片寂静,她的心也渐渐沉静了下来。水面上的凉气和太阳的温暖交错在一起,刚刚好,不冷不热。刚开始心中还有些焦躁,时不时拿开荷叶,偷眼打量他。可看他一直闭目不动,她心情渐渐放松,身心都沉静到这个美妙的夏日午后,连毛孔都好似微微张开,贪婪地享受着阳光、微风、清香、水波,再无半点儿杂思。
周墨感觉到若芷的无限依依之情,于是特意带着她在他们所有留下过足迹的地方,骑着马兜了大大一圈,从夕阳西斜直到黑夜沉沉、繁星满天。冷风吹过,让他有了清冷的感觉,他拿披风把她紧紧裹着,搂在怀中。她不说回去,他就一直由着马走。
过了良久,周墨勒住缰绳,抱若芷下马。两人手挽手肩并肩走着。
突然,若芷双手环着周墨的腰,紧紧抱住他。想着让自己再在他怀里一会儿,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两人静静相拥了很久。最后,她忍着心痛,推开了他,他手搭在她肩膀上,凝视着她。她咬了咬嘴唇,却实在没有勇气再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垂目问:“若我此去不再相见,你会思念我吗?”
“当然会!我的心早已属于你,你就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
“可你我的缘分就到今夜为止了。”
“怎么可能?”
“真的,我见你后动了凡心,触怒了花神,被罚再去修练,鉴于你为我守候了七天,我向花神求情,希望能够再陪你七天。花神在我的苦苦哀求下,在众姐妹的请求下,我才能如愿地与你在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今夜就是你我的分别之时?我不愿意,我要你留下陪我共度此生!”周墨号啕大哭起来。
若芷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走了。
周墨看着若芷迤逦而行,他脚脚踏在地上的雨水中,四周水气蒸蒸,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艰难地行着。噼啪之声不绝,敲着伞面,敲着地面,敲着他的心。小小一把伞如何遮得住老天的伤心泪?很快周墨大半身子全都湿透。
失去若芷的陪伴,周墨终日闷闷不乐,日子过得更穷困撩倒,但因他有才学,很快就被一财主看上,要他入赘林府。心有所属的周墨为了活下去,只得答应这门婚事。
迎亲这日,新郎周墨着红袍,戴红花,伴着吉庆的鼓乐声,一派喜气洋洋的吉祥气象。在林府中,诸般热闹之后,周墨终于可见新娘容颜。
唤作媚儿的新娘绿裙红衫,脸上娇艳夺目,周墨心中甚喜。此料当他靠近看时,却发现她脸上的脂粉很厚。
突然,媚儿竟上伏到周墨的身上,扳过他的头,低头就想吻他。他避不开,只好任由摆布。她又伸出舌头,将唾液传到他口中。他只觉得冷如冰块,丝丝入喉。他本不想咽下去,无奈不能喘气,只好咽下。谁知这唾液竟然黏稠异常,堵塞在喉间。他好容易喘上一口气,她又传一口唾液进来,他无奈又咽下。最后当她用手分开刘海,露出满是雀斑的脸。他满心厌恶,把头扭向一侧,不愿看她。
周墨顿时只觉毛骨悚然,浑身冷汗淋漓。瞬间大叫着要起身下床,不料腿软跌倒在地,竟无法起身。
媚儿知道自己的容貌吓坏了君,便下床把周墨抱上了床,细心地照顾他入睡。
矇眬中,周墨做了一个梦。
要说这场梦到底是怎样情形?原来是周墨梦中不知因为什么离开家,向东行了两里多,他穿过定城继续北上。又走了不知多久,进到一座大城,城中街市繁华,溪流潺潺,有桥横在溪上。周墨登上溪桥,却见桥下水中有人往来如织,而若芷竟也在水中。若芷见周墨站在桥头,就涉水登岸,周墨一时心生疑惑,想等若芷上岸一问究竟。谁知,转眼间,若芷就踪影全无。周墨懵懵懂懂继续前行,不一会儿,又走到一座城。一同入城的人数不胜数,周墨被人群簇拥着进城,见城中街市、房屋很是陌生,就向路旁一人打听。
突然,周墨感觉胸口一紧,梦醒了,他睁眼一看,原来是媚儿的手压在了他的胸口上了。
媚儿虽相貌不好,但她胜在温柔娴淑,很快就得到了周墨的喜爱,二人渐恩爱有加。
完婚一月后,忽有一日,媚儿患上了怪疾。她先是心痛,继而腹背疼痛,随后耳目口鼻无不剧痛,以至哀号蹦跳,使人不忍直视。林父访遍医士,却无人知其病源,只见媚儿身上有黑、白二气缠绕,使她周身如被绳索捆绑一般,动弹不得。
周墨看着媚儿的目光有哀求,却又那么无助;满含着可怜的泪花,却又包蕴着一丝怨恨;声音抽噎断续,却如重锤砰砰地叩击着他的心。他垂下眼皮,好半天,才用几乎觉察不出来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周墨虽心急如焚,却又帮不上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三更过后,月色朦胧,庭院中树木萧萧,周墨忽然被凉风吹醒,正觉得惬意,忽然看见窗外有一女郎探头探脑朝屋里偷看。他心中惊异,不动声色,静观女郎举动。女郎绿裙红衫,脸上不施脂粉却依然娇艳夺目。只见女郎来来回回偷窥几次后,来到窗前。等女郎走近时,英气逼人,一双美目弯如秋月,两颊红晕灿若朝霞,不禁多看了两眼,原来真的很酷似若芷,于是他大喊道:“若芷!若芷!你真的是若芷吗?”
“周郎,我就是若芷啊!”
“你怎么来了?”
“你夫人病了,我自然就要来了,因为她是世间的我呀!”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与你一直没有分离过!请原谅我之前因容貌而厌恶你。”
“这话你得亲自对媚儿说!你先出去,我要施法救媚儿了!我不叫你进来,你就不可进来。”
“辛苦你了!”
周墨等呀等,一直等到天亮,都未听见若芷叫他。便进房看媚儿,此时睡着的媚儿虽娇弱无力,但已无头日的症状。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回到书房。
此时的周墨是三分的伤,七分的心懒,一点儿都不想动,有时能纹丝不动地坐着,注视着熏炉的袅袅烟气;有时也能盯着书一看就半天,却一页未翻;有时想提笔想练字,却只顾着磨墨,等觉察时,看着满满的一砚台墨,又无任何心绪提笔了。
几日后,媚儿终于恢复了正常,连脸上的雀斑也消失了。媚儿更是喜笑颜开,变得越来活泼可爱,俏丽动人了。周墨心中大喜,决定好好与她过日子。
一日,林家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晚饭时需周墨相陪,媚儿只得坐了另一桌。周墨时不时拿眼瞅瞅媚儿,朝她笑笑。媚儿偷瞅了一圈,看没人注意,立即抬眼狠狠地盯了回去。周墨正边吃边瞅得开心,冷不防她这一盯,立即愣住,筷子含在嘴里,竟忘了拿出来。媚儿盯了几秒钟,看着他那个傻样又觉得可笑,抿嘴笑了一下,复低头去吃饭。低头时眼神不经意一扫,发现母亲、妹妹都看着她,她心一跳,再不敢抬头,快吃了两口饭,可一下子又被呛住,不得不侧着身子,扶着桌沿一边低着头咳,一边对妹妹摇头表示没事。听到周墨的笑声,可她是再不敢去看他,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漱口,接着吃饭,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过了良久,媚儿才偷眼瞧周墨,他一侧眸,正好对上她探究的目光,他们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最后还是她有些抵受不住,低下了头。
二人的互动,林父林母看在眼里,令他们喜上眉梢,并相信很快就能抱上大孙子了。
饭后,媚儿与母亲和妹妹闲聊了一会,就独自回到了房中。等到了入夜了,周墨才一步一摇回来。
微醉的周墨抬头温柔地凝视着媚儿,他们俩脸挨得那么近,她能看清他深黑眼瞳中的自己。她的心开始大力大力地一下一下跳。他缓缓俯下头,温暖柔软的唇印在了她唇上,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他之前冰冷的唇,心中一抽,头一偏,躲过了他的吻。
周墨倒未介意,以为媚儿是因害羞而躲开,轻笑着偏头低吻上她的脸颊,然后轻轻浅浅地一路顺着印在了她双唇上。她闭上眼睛,温顺地回应着他的吻。他的温柔、怜惜、爱恋都通过大唇齿间的缠绵传递给了她。她刚开始的紧张失措慢慢消散,只觉如同置身云端,晕晕乎乎,身心俱软。
周墨紧紧地搂着媚儿,忽而大笑起来,搂着她就势一转,两人卧倒在床上,她正头晕目眩,他的唇又压了下来。不同于刚才的温柔细致,这个吻是火热的、霸道的,那样激烈,好似一生的相思都爆发在这个吻中。他瞬间把她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忘了自己,忘了一切,只知道本能地回应着他的吻。
二人共缱绻,如痴如醉,恍若梦中,直到五更时分,二人才安然入睡。
将午未午时候的阳光,澄黄的一片,由窗棂横浸到房内,晶莹地四处射。
刚睁开双眼的周墨有点发怔,望着太阳那湛明的体质,像要辨别它那交织绚烂的色泽,追逐它那不着痕迹的流动。看它洁琤地映到书桌上时,他感到桌面上平铺着一种恬静,一种精神上的豪兴,情趣上的闲逸;原来所谓的“窗明几净”,就是默守着神秘的期待,有漾开诗的气氛。那种静,在静里似可听到那处净琮的泉流,和着仿佛是断续的琴声,低诉着自己自娱的音调。看到这同一片阳光射到地上时,他感到地面上花影浮动,暗香吹拂左右,人随着晌午的光霭花气在变幻,那种动,柔谐婉转有如无声音乐,令人悠然轻快,不自觉地脱落伤愁。
周墨抬头,望着窗外,那点缀在绿叶间的白玉兰正在燃放,花瓣舒展,花香浓烈,开得奔放,落得决绝。
瞬间,周墨想起书上说过:三月是春天最后的笙歌,而玉兰则轻轻地为三月画了一个花朵的句号,又轻轻地带了一下,带出一抹抹的绿,绿起人间四月天。三月如桃花一样,红灼灼的,缤纷惹人;四月则似青柳,绿葱葱的,教人如何不喜欢?仓促的红尘之外,余生他能与媚儿、与草木在一起,一起呼吸,一起滋养性灵,真是一件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