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 第三十八章
林尘本就是不服输的人,到了绝境还要再争一争的。如今服了解郁的药,心情比往日好了许多,就是哪日又觉得郁郁不乐,无心走动时,也挣扎着出门走动走动。
近来,她格外爱去金沙滩逛逛。
柳青江暖,对对凫雁争试水;草长莺飞,枝枝桃花相映红。此时的梁山泊端的一副好春景。
前几日,林尘到金沙滩只是在岸边来回走走,赏赏景,今日,天气好,景色也好,她实在没忍住,不管什么仪态不仪态的,干脆跟木槿坐在岸边,两双精巧弓鞋垂在水面上来回晃荡。
天地辽阔,清风徐来,要不远处有把守金沙滩的喽啰,林尘简直想直接躺在岸上,枕着胳膊,眯着眼,晒晒阳光看看天。
“姑娘,玩一会子就走吧,林教头看见该说了。”木槿时不时看看旁边动静,她是从小在勾栏里卖过唱的,见过多少放荡不羁的人,听过多少风流蕴籍的故事,不囿于世俗也是她所向往的,可那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她也是见过的。她习惯于两者取其中,在世俗里适当的不守规矩一点。
林尘不服,笑道:“要是以往在东京时,哥哥兴许还管一管,如今,他才不在意这些。”
“可要是山上婆子们瞧见了,指定得嚼舌根。”
“我不怕!”她仰起头说了一句。
大自然孕育了世间万物,无疑是最有力量的,人在与自然相处时,往往能从中得到力量,挣开束缚,大胆做自己。比如,人人都敢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里喊叫、唱歌,却没有几个敢在人群里这么做。
没有坚强独立意志的人,常常在人群中丢掉了自己,成为集体思想的附属品。
木槿笑着打趣了几句,表示自己不信。
两人说笑累了,依偎坐着。
梁山泊的水很清,近看是草木一般青绿的,可往远处看着,跟海一样蓝,跟天一样蓝,在水与天的交接处,隐隐约约有房屋的轮廓。
林尘看了许久,问道:“木槿,你瞧,那是不是朱掌柜的酒店?”她之所以这么问,都是因为好久不曾下山,山下对于她来说,好像就只有朱贵的酒店了。
这一句话,恰似东风吹皱一池春水,倒无意间撩动了木槿心事。
“那许是几株树,朱掌柜的酒店在这儿是看不见的。”木槿看都没看,淡淡说了一句,看着水面发呆。
“你有心事?”林尘身子轻轻撞了她一下,关切道。
木槿抬眸含了笑意,淡然道:“你多心了,没事,我有什么心事。”
“定是扯谎,咱们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
木槿低头不语。
“是因为……朱掌柜?”她微微揽着木槿,柔声细语问道。
木槿不发一言,抬头看了看林尘。这是好友间默契与了解,林尘明白了。
“我自己说,人不该听了旁人的话,以为成亲生子是必须要做的事,可这并不代表不成亲生子就是对的,要是遇见了合自己心意的,我也是会成亲的。你眼下就有合心意的,怎么不争取一下呢?更何况,我瞧着,朱掌柜对你也有些意思。”
木槿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你害羞了,不好意思?到底为了什么,好歹说出来,咱们一起想个主意。”林尘揽着木槿胳膊,凑上脸去追问。
“我是这么没胆量的不成?”木槿略推开了些她,她再不端正坐着,非得掉进水里去,“不是为这个,是他……”木槿顿了顿,随后平静说道:“王伦有恩于他,如今王伦虽死,可我毕竟曾是王伦的妾室,他只拿我当嫂嫂相待,无有他想。”
“这是什么道理?什么嫂嫂?强娶的也算吗?就算是算,那王伦都死了还不许你另嫁?我去找他理论去!这是什么道理!”林尘气冲冲就要去找朱贵理论,起身时险些跌进水里。
“别去!姑娘。”木槿起身拉住了林尘。
“这是为何?我又不去打架,只是问问他,理论理论。”
木槿低垂了眸子,释然道:“嗐,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是吗?姑娘你也说过的,人不见得非得要成亲生子,怎么,到我这儿就非得嫁了他不成。”她笑了笑,握紧了林尘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自小被卖到瓦舍勾栏,后来,又被卖给王伦做妾,从来都是由别人摆布,这回,也让我做一次主。”
林尘蹙眉,点了点头,有些心疼。
“他从来没轻看过我,我也不能不顾他的想法,一味只由着自己想法来。要是‘牛不喝水强按头’啊,牛难受,人也累。”木槿说着,复又坐下,看着远处那不知是屋舍还是树的轮廓,脸上也没有什么悲喜。
木槿说出的这番话,林尘觉得好像在意料之中,又好像在意料之外,因为,林尘分不清,这是在她的影响下有如此想法的,还是木槿自己本就有这些想法,只不过是以往没说过。
林尘想不出话来安慰她,其实,林尘隐约明白,她根本不需要安慰,她自己不就正在努力坦然面对这些吗?
两人互相靠着坐了没多久,木槿又打开了她话匣子,说笑不停。
正说笑着,只见远处有人划了船正往岸边靠拢,眼见得船只越来越近,林尘有些不自在起来,问道:“那是谁的船?”
“想来是哪个头领下山回来了。”木槿看着船上的人即将上岸,也不安起来,“姑娘,不知船上的人走哪条路径上山,咱们这边再略往东走走,有一条上山的小路,他要是走这边瞧见了,委实不大像话,咱先去别处转转,约莫着他走了,咱再来。”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小心收回脚,爬起来理理衣裳,往东边走了。
“林姑娘,等一等,正要去找你们呢。”只听得背后有人喊叫。
听声音像寄余,林尘、木槿两人回头看时,样貌看不真切,可他那摇着手大喊的样子,定是寄余没错了。
林尘看着寄余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大抵猜到了,可还是随口说了一句:“找咱们干什么?”
木槿偷眼瞧着林尘笑,上前耳语道:“指定是军师时时念着姑娘,又得了什么稀罕东西,要给姑娘。”
林尘登时不好意思起来,“许是有什么事,再这么打趣人,我可恼了。”
“好好,不说了,咱们也往那边走走。”木槿笑着拉林尘走过去。
两厢微微见了礼,吴用先缓缓道:“如今天气回暖,常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林姑娘,你瞧,俺们军师又给带了什么好玩意儿来。”寄余嚷着把手里的东西往林尘眼前送。
木槿接过来,递给林尘,原来是几样竹编的精巧玩意。
“可巧姑娘的笔筒摔坏了,这就来了新的了。”木槿抢先道。
林尘欢喜道了谢。
“军师下山去了?”
“去朱贵兄弟那儿看了看账目。他那儿招待四方来客,常有些新鲜玩意儿,若闷了时,可让喽啰送你去那儿走走。”
“嗯,好。”
木槿拉了拉寄余,两个故意放慢了脚步,让他们在前一道儿走。
“近来可好?这几日有些杂事,多时不曾去院中坐坐了。”
“好多了,精神好着呢……”
林尘正说着,迎面跑来一个喽啰,火急火燎喊道:“军师,快去瞧瞧吧,晁天王有事相商。”
两人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谁都没说话,而后吴用便疾步随喽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