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往人

弥留—守候在病危父亲身边的日记(8)

2018-02-07  本文已影响10人  法语朱老师

2007年12月29日

哥哥上中学的时候,他一个同班同学的家就在铜川殡仪馆旁边,那个男孩告诉哥哥,每天,他站在阳台都可以看到殡仪馆那高高的烟囱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轰地冒出一股黑烟,每一股黑烟就代表一个人被烧成了灰。

中学时的哥哥天真而好奇,某一天,他还专门跑到这个同学家,站在那座阳台上,看着轰一股黑烟,再是一股黑烟。

 12月28日这天深夜,我就来到了这一股股黑烟升起的地方。

灵车停下了,我首先下了车,接过不知是谁递来的一团麻纸,蹲在正对灵车的地方开始烧纸,黑黑的灰烬像奇形怪状的蝴蝶被风吹散。我的余光看到一群人抬着尸体进了一个起着古文名字的小房间。

烧完了纸,我来到那个冰寒得可以哈出白气的小房子,那里有六个巨大的白森森抽屉,排了两列。

一个长得阴鸷的男人带着非人间的气息站在右上角打开门的抽屉旁,我被要求在一张小纸片上填写死者的情况。他们小心地把父亲的身体滑进那个大抽屉,把小纸片随手丢进父亲脑袋旁,嘭地关上门。

随着那一声“嘭”的轰响,我的心抖了一下:那里多冷啊,我们却走了,把父亲一个人丢在那冷冷的大抽屉里,从此,永远地与他隔开了。

 我回到家已经快一点钟,灵堂已经火速布置好了,一块写着白字的巨大黑布挂在墙壁上,镜框里是放大的遗像,两只粗粗的白蜡烛,一只香炉,燃着的一柱香。很多人陪着妈妈坐着,茶几上散着一排纸杯。他们不断对妈妈说着:“节哀”,并小声讨论着12月30日追悼会的一些细节。

 这气氛如此肃杀,看着被框起来的爸爸的脸,我再一次确认他千真万确已经死了,我背过脸,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我很奇怪妈妈没有流一滴泪,她只是迷惘地坐着,一面还要回应他们的各种安慰。我真希望她能大哭出来,我多么害怕她像钢丝一样紧紧绷着的坚强。

 一点多钟,他们终于散了,浓浓的熏香烟味中愣愣地坐着我和妈妈。万籁俱寂,大龄单身的我和刚刚失去丈夫的妈妈,两个都没有男人的女人无语地坐着。

妈妈忽然问我:“你爸真的没了么?我摸着他的胳膊还是热的,是不是还能再抢救一下?怎么他们就把他带走了?”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流了出来。

 我抱着妈妈说:“妈,我求求你,你哭出来好么?我爸没了,仪器上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了。”

 妈妈止住了眼泪,说:“我现在头还是蒙的,我觉得他还在医院里,明天一大早,我们还得去照顾他。”

 她站起身,开始像个陀螺一样神经质地干活:擦桌子,收拾茶杯,在三个大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不肯睡觉,她说忙一些感觉没那么空。虽然我已经困得撑不住了,但我得守着妈妈,我陪她说话,或者和她一起傻傻地坐着。母女俩坐在很长很深的夜里,从一点一直到三点。

 第二天,白色的讣告贴在了学校最醒目的大黑板上,陆陆续续有巨大的花圈送来,一字排开摆在楼下。

这所中学在1958年建校,爸爸1966年来到这里工作,一直到退休都没有离开,他是为数不多的元老之一,他去了,这是学校的一件大事。

 治丧委员会成立了,校长任总指挥,副校长负责具体的事情。哥哥中学时的同班或者同年级同学来了很多,他们自动承担起大量琐碎的事情。

从12月29号开始,我的家成了学校的公共场合,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或吊唁,或者聚在一起紧张地研究着追悼会之前和之后各种具体细节:要包几台车去殡仪馆?撒纸钱是什么人?起灵前放鞭炮是什么人?在追悼会上搀扶妈妈、哥哥和我的分别是什么人?各种各样能想到的细节都密密麻麻地写在白纸上,人手一份。

爸爸的死不再是我们一家人的事情,它突然变成了学校的一场活动,一个几乎全民参与的大型行为艺术。看在校长的面子上,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员殷勤卖力地跑前跑后,废寝忘食地讨论着。我家的客厅里从早到晚充满着烟雾和满地烟蒂。

 妈妈让我穿一身雪白,右胳膊上戴着“孝”箍,七尺长的白布在我脑袋后打个结,长长地垂在身后。这身打扮我只在电影、电视中见过,今天亲自穿上了,我觉得很特别。那长布时不时就松了,我要一遍遍对着镜子,紧一紧它。

 我悄悄地问忙碌不停的他们:“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管,只负责鞠躬和哭就是了。”

 我突然发现这件事情充满了幽默感,死的是我爸爸,但此时此刻,跑得最欢,显得最悲痛的全是旁边的人。在这场全民的行为艺术秀里,每个人都在卖力地几乎是狂欢地表演着,唯独死者的亲人成了旁观者。

 我之前从来不知道北方丧葬文化的种种细节,这次真是长学问了,不知道哪里跑来那么多很懂行的人,告诉我们这两只蜡烛永远不能灭,起灵的时候哥哥要捧着一只破瓦罐在出楼门口的时候用力摔碎(为什么是一只破瓦罐?)......方方面面的人带来他们那个地方不同的讲究和忌讳。

有时,他们会有意见冲突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就激烈地讨论并不断地退让,直到达成一致意见。我和妈妈一直在一旁傻傻地听着,听任他们告诉我们应当注意什么,千万不要什么。

 好吧,我什么也不管,我只负责鞠躬,磕头和哭。每进来一个吊唁的人,他们站在爸爸遗像前上香时,我就悲痛地站在他身后,当他鞠躬的时候,我就跟着他鞠躬;当他们执意要磕头的时候,我也得跟着磕头。

当他们大哭的时候,总会引得我哭个不停,但我还不能哭个痛快,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我就必须忍住悲声,否则,总有善良的大妈提醒我:“孩子,别哭了,快想想你妈。”

 对的,我得不断想着我妈,想着几乎一夜没有睡觉,此时此刻却要接待成群结队来访者,向他们一百零一次地重复着爸爸死时各种细节的妈妈。我觉得这真残忍,让还是混沌一片的老太太一遍遍地回忆再回忆他是怎么死的?他死的时候为什么你们都不在身边?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像个穿着白衣的木偶,按照大大小小的指令做着各种应当的动作,发出各种恰如其分的声音,29号整整一天,我鞠躬、磕头并有节制地哭,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像个傻瓜。

后来,我几乎想扯下这勒得脑袋生疼的白布,冲那些人大喊:“谢谢你们,但请你们都回吧,让我们一家人安静地休息一会好么?”

 哥哥的飞机晚点,本来两点多应当就到家的他直到下午四点二十才回来。他拉着箱子风尘仆仆地冲进房间,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妈妈立刻给他蒙上了白衣,扎上了七尺白布,让他跪在爸爸的遗像前磕头烧纸。

奇怪的是,那一刻,哥哥没有眼泪,反而是我泪如泉涌,哭得浑身抽搐:上一次哥哥离开时爸爸还是好好的,这一次回来时,他只能冲着一面遗像磕头了。

如果我是此时的哥哥,我一定会哭得昏死过去。但是,他没有一滴眼睛,或许,他还像此时的妈妈一样,大脑一片空白,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勒上了白布,在一屋子人的目光注视下,磕头,再磕头......

(待续)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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