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玫瑰之死

2022-11-01  本文已影响0人  鹤凉

注:原创短故事

林悠死了,孤独而死的。

01

十年前的一个冬天,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也没了。

那天她和苏宇因为一件小事吵架,然后她生气地跑了出去,苏宇跑出去追她,没想到在路上发生了车祸。瞬间整个天地都静止了,看着眼前满地的猩红,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停止了。她颤抖地拿出电话打了120,请求他们快点来。

但苏宇受伤太过严重,医院离事故地又远,最后没有抢救成功。

医生出来后,沉痛地对她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

听到医生的话,林悠“扑通”一声,无力地摔在地上,被扶到长椅上坐后,她就在那里捂脸哭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感觉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不愿意相信苏宇离世的事实,总觉得这只是个梦。梦醒了,他还会在,会到点催她去睡觉。

但是不管怎么逃避,她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一个人的房间空空荡荡,孤独如猛兽般盘踞其中,不停嘶咬她的灵魂。

她不停责备自己,如果不是自己为了要得到苏宇的关注而和他吵架,她也不会生气地跑出去;如果她不跑出去,苏宇也不会跑出去追他;如果他叫她停下的时候,她不那么固执的非要跑,他也不会因为救她而被车撞。

02

客厅里面的花已经凋谢了,她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生命腐败的味道,才意识到自男友走后,花瓶里的花久未换新,因为喜欢送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开始每天都重复地做苏宇曾经做过的事:买花、做饭、打扫卫生、听听歌。可是明明是在同一家花店买的花,她买的花既不如苏宇买的鲜艳欲滴,也没有他买的沁人心扉。

从前是两个人的餐桌,如今只有一个人。菜还是那些菜,看到不喜欢吃的,她下意识地挪开筷子,恍惚间她感觉苏宇还坐在对面,对着她念念叨叨,不准挑食。她不喜欢吃蔬菜,吃饭总爱挑肉吃,每次这个时候,苏宇就会把蔬菜夹到她碗里,告诉她,挑食不好。现在没人叮嘱了,最后她还是默默吃下自己不喜欢吃的菜,泪流满面。饭后她窝在沙发上,听着两人最喜欢听的那首歌,旋律是那样甜蜜欢快,她却听出了无尽悲伤。她感到绝望,觉得心被撕碎,人生也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苏宇在的浪漫时期:一半是没有苏宇的现实时期。随着苏宇的去世,她的浪漫时期一去不复返,而现实时期也逐渐走向死亡。从此,没有人再陪她在街边漫步,从清晨到夜晚,从百花齐放到冬雪皑皑;没有人再一次又一次去寻找假装离家出走的她;没有人再陪他一起回忆过去,谈起他们少年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03

林悠几乎把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了苏宇身上,再加上平时对外比较孤僻,这么多年来也没几个朋友。小A算是她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了。在知道林悠的遭遇后,小A去看望她,挽着她的胳膊说:“林悠,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吧!心情不好应该出去散散心。”林悠点点头,披上苏宇的外套,和小A一起出去了。

夜晚,天上满是星星,两人挽着胳膊一起往都柳江走去。河岸边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非常寂静。天上的星星映在河水中,随着河流不停的摇晃,像是在河水中游泳。岸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凉亭,还有几棵老榕树。对岸是一片楼房。两人走到一棵大榕树底下,看到了一对小情侣在拥吻,林悠突然停下来脚步,这里的场景,让她想起去年冬天的事情。

她好像看到了苏宇和自己坐在榕树底下,看着对面楼房畅想未来的样子。新年的热闹和欢庆弥漫着整个城市,他搂着她承诺道,一定会努力赚钱,买下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房子,两室一厅就好。聊着聊着,她都开始幻想两人结婚的场景了。

接着,往事不断地涌进她的脑海,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两个孤独的人在人潮汹涌的街头相遇,看着彼此的眼睛,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悸动,相拥在一起。他们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分享彼此的家庭状况。他们都是被遗落在家庭外的人。林悠的父母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就已经离异,各自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而苏宇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也在他上大学期间意外离世。

想到这里,她便趴在小A的怀里无声抽泣,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小A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用手轻轻拍打她的背部。本想带林悠出来散散心,没想到出来不久,就让她触景生情了。于是,她只好等林悠情绪平静些,再带她回去。路上顺便买了两杯奶茶喝,暖暖身。

04

在出租屋颓丧了将近两个月,林悠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坐在电脑前继续更新她的小说。虽然苏宇不在了,但是他们的梦想还在,她要努力赚钱买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房子。累了就抱抱旁边的棕色小熊,看看窗边的黄玫瑰养养眼。一天结束后,她突然想起来苏宇好像有一个笔记本,时不时就见他拿出来记一记。她曾问他都记了些什么,他只笑着说是秘密,是未来的财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他不愿意说,她也就不再继续追问。

现在他不在了,她想找出来看看他到底写了一些什么。日记本就在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林悠拿出来,靠在床上翻开。日记内容大部分都是围绕着她写的,记录了两人之间发生的故事,有她发脾气他去哄她的,有他生病了她照顾的,还有他生气,她想哄却不知道怎么哄的搞笑模样。看着这些内容,林悠忍不住笑了,她真没有想到,在苏宇眼里,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面。林悠十分喜欢去旅行的,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去成,苏宇怕自己忘记了,还备注在了有机会要带林悠一起去做的100件事中。

突然,不知道是看到了那一页的内容,林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又不知怎么回事,又笑哭了起来,最终归于平静。

苏宇走的第一年,林悠的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似乎已经走出了这段阴影。每天醒来都会拉开窗帘,笑着与朝阳打招呼。每一天都会去买一束黄玫瑰插在花瓶中,饭也按时吃。对待写作更加认真了,不再像以往那般佛系。

到了第五年,靠着两人之前的积蓄和这几年的稿费,林悠在都柳江对面买下了属于他们的房子,认真布置了他们的家。

房子以蓝白色为主,主卧也是按照蓝色系布置的,买了一个大大的衣柜,还有一个漂亮的梳妆镜。

林悠把两人在出租屋的所有可用的物品都带过来了,苏宇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她衣服的另一旁,鞋子也不落下地放到鞋架上去。

新房子还带有一个阳台,林悠买了一堆花盆,全用来种黄玫瑰。

像小王子细心地照顾他星球上唯一一朵玫瑰花,林悠也把她的爱灌注到黄玫瑰上,为它们施肥、浇水、驱虫,把它们养得娇艳欲滴,惹人疼爱。看着它们不断抽枝发芽,含苞待放,又日日看着它们慢慢走向凋零。

05

第六年,林悠已经把两人要做的100件事完成了一半,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决定去旅行。把几件必备的衣服以及苏宇的外套装进行李箱中,她抱着小熊前往苏州,穿着旗袍撑着油纸伞逛西湖。向北走去逛长城,沿着延绵不绝的城墙感受历史的沧桑变化,再去看秦兵马俑,再忆秦始皇的传奇一生。接着去西安古城,在这里换上一袭红衣体验古都城夜晚的繁华景象,沿着古街尝遍所有美食。往西走到旅途的倒数第二站——河西走廊。河西走廊是一个充满神奇色彩的地方,少年将军霍去病在这里开始了扫击匈奴、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传奇一生;沮渠蒙逊在这里成为一方霸主,建立云冈石窟,弘扬佛教,让天下人因为信仰而凝聚在一起。

林悠信佛却从来不拜佛,而此时站在天梯山石窟面前的大佛下,想起高僧昙无谶就是在这里改变了一场大规模灭佛的惨剧,她忍不住跪下,不求今生,只求来世。

从苏州到河西走廊,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在苏宇的笔记本上记下沿路的所见所闻所感,又用相机拍下自己换装的样子。

最后一站是仓央嘉措的故乡——西藏。冬天的西藏美得沁人心腑,纯蓝的天色与雪山遥相辉映,浩荡长风把乐谱描写在山的衣裳,粼粼碧波把雪峰镶嵌在心的深处,灿烂阳光把色彩纹刻在水的身上。西藏和她想象的一样纯净、空灵,充满了神秘色彩。一路上看到的景色让她的心有说不出的宁静,好像自己很渺小,人世间的种种摆放在浩然的大自然和历史面前,显得如此不值得一提。

下车安顿好后,去了向往已久的布达拉宫,因为那句“住进布达拉宫, 我是雪域最大的王。 流浪在拉萨街头, 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在拉萨街头偶遇了游荡的歌唱家,手持根卡琴,唱起一个没有眼泪的传奇,粗犷而豪放。

在西藏整整待了半年,林悠拿着仓央嘉措写下的情诗,重走他当年走过的路,不修行,修心。她喜欢他的诗,喜欢句“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伤口中幽居,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任你一一告别。”

06

从西藏回来后,林悠变得更消瘦了,也许是不太适应那边的环境。

回来后她买了一束黄玫瑰去看望苏宇,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去看他。

她告诉他,这十年的时间,他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家很漂亮温暖,还有一个小阳台,种满了黄玫瑰。她把两人要做的100件事都独自去实现了,哪怕他不在了,自己也在努力的生活,没有辜负生命。

林悠在墓地一待就是一个下午,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都说给了苏宇听。

自从长途旅行结束,林悠便不再出远门,窝在两人的家写写小说、故事,养养花。每周都要去吃一次牛肉粉,虽然那个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给自己的人不在了。

她努力地微笑面对生活,却控制不住的消瘦下去,就像她在阳台上养的黄玫瑰,在绽放过美丽后,就逐渐走向衰败,哪怕有她精心呵护。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阳光明媚的早晨,林悠穿着一身白裙子出来散步。

透着丝丝温暖的夏风,不断吹来阵阵花的清香。小区附近有花园苗圃,这个时候都开满了鲜花。到了清晨,它们似乎才从沉睡中醒来,通过微风在空气中散发香气。

路上偶尔看到有几个老人在晨跑,在打太极拳。林悠坐在秋千上安静地看着那位老人打太极拳,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从青年走到了老年。

午饭过后按时午休,醒来继续写她的故事,一天的这样过去了。

07

第二天,小A按照约定的时间过来找她,发现她人还有起来,打开卧室的门进去一看,林悠睡得正安详,宛如刚出生的婴儿般正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却是永远这般地沉睡下去了。

小A这时忍不住哭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好友的离世,也许是因为别的。

前几天小A收到林悠的信息,说是今天有事找她帮帮,正巧今天是林悠的生日,小A还以为是要过来给林悠过生日。

收拾好情绪,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小A按照林悠的遗嘱把她葬在苏宇的旁边,墓碑上写着:“苏宇之爱妻。”原来十年前苏宇就已经在背地里筹划求婚仪式了,却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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