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妒红颜

这么多年，参观过帝王陵墓，拜谒过先贤陵墓，祭扫过祖先陵墓，也看过许许多多普通人的陵墓，但我记忆中感觉最特别的还是那年凭吊虞姬墓。

那年，我出差到皖北，在宿州的最后一站是灵璧。下午检查结束后时间尚早，当地的同志说：“离这儿不远有座虞姬墓，有兴趣看看？”。我是江东人，与项羽有同乡之情，而“霸王别姬”的传说，更是以无数版本广为流传。遂欣然而往。

秋天的平原空旷寂寥，黄昏时朔风吹过，顿生莫名惆怅。没人说话，大家都扭头看窗外的旷野，沉默着。

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一座粉墙黛瓦的馆舍前面。房屋很破败，多处粉皮剥落的围墙在半人高的荒草中向两边延伸，围成一个不大的院落。

冷冷清清的院前到处是凌乱枯黄的杂草，唯一生动的是一头牛，栓在院前一棵枯树上的老牛木然地看着我们从身边走过。

一个老者出来迎接我们，也许是很久没见到过这么多游客，他热情地介绍着此处历史和他的纪念品。

我独自踱进院内。眼前出现一座硕大的孤零零的墓冢。我在荒草掩没的青石小路上慢慢走，回忆着历史，关于项羽和虞美人……

站在墓前，巨大的墓冢和行影独吊的我被夕阳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俨然进入一个与世隔绝的虚幻世界，只有我和虞姬相对。尽管一抔黄土，隔着时空，隔着生死。见墓碑上刻着一幅挽联：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姬耶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

霎时，一股巨大的悲怆袭来，瞬间将我原本坚硬的心浸泡其中，直到它变得如同新生儿般虚弱无力。无边的哀伤由内而外，又由外而内，最终将我彻底淹没。

自古红颜多薄命！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拨开历史的烟尘，去寻觅古往今来的“薄命红颜”：西施助越灭吴，功成之日，被越王以“红颜祸水”视为政权的不祥之物，沉入扬子江中。红楼苦命女林黛玉也曾为之哀叹“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貂蝉，杨玉环死于乱军之中；王昭君被作为政治砝码，远嫁塞外，独留青冢向黄昏；李清照“凄凄惨惨戚戚”于半生漂泊和孤独；朱淑真只把一生的柔情和无奈写入《断肠词》；唐婉被休十年后再游沈园，偶遇陆游，一曲《钗头凤》让其再度纠结，“雨送黄昏花易落”，忧郁而终……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感到体内灵魂在躁动，在拼命地挣扎，是不能承受历史的厚重，还是情感的积压？我不知道。直到它登踹着冲破头顶，冲出麻木僵硬的躯壳，冲向天际。

悲耶？愤耶？我无声地嘶叫着，急速盘旋翻腾着冲上九霄。站立云端，拨开云雾，回看这片大地：这是两千年前楚汉最后的战场，金戈铁马，尸横遍野。

夜色如墨，虞姬的舞姿在泪将落尽的烛光中愈显凄美。黎明就要到来的时候，锋利的宝剑由颈边掠过，鲜血喷溅，音乐戛然而止。这一刻，天地无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抱着爱妻的楚霸王仰天悲吼……

如同被哀伤腌制的灵魂无力地坠回躯体。我感到脸上冰凉的泪水，潸然而下……

当天我们返回宿州。晚餐时我破例端起了酒杯，一如北方汉子的豪爽。那晚，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