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右转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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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文想送一只足球给他的同桌。
李博文长着饱满的额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像牛的大眼睛。
在我们那,额头饱满是人聪明的特征。他父母看到他的样子,觉得此子以后必定博闻强识,大有作为,就取了个博文的名字。
他渐渐长大,丝毫没有表露出智力过于常人的迹象。他两岁才会走路,四岁才会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一双大眼睛漂亮而无灵气。他父母一开始还安慰自己,一些天赋异于常人的天才在小时候也常表现出迟钝的一面。
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他可能是个智力低下儿童。后来他母亲常说,李博文出生时,脐带绕颈,生下来满脸红紫,差点窒息而死,也许是这个原因才导致脑子不好。他母亲说得多了,大家像是都想起来这事了,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外界原因导致的智力障碍要比生个傻子更能让人接受。
他上小学后,他父母终于接受了现实,又重新生了一个,并把希望寄托在第二个孩子身上。李博文成了一个透明的存在。每天吃饭时妈妈照例喊一句吃饭了,不等他入座,别人已经吃起来了。要是他过了饭点才回家,饭桌早已收拾干净。
在学校,他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十岁不到的孩子对于特殊的同学总是报以特殊的情感,而表达这种情感是以特殊的行为。他们玩小红帽过家家游戏。猎人要剖开狼的肚皮救出外婆和小红帽。别人做狼时,猎人只是象征性地切一下肚皮。他当狼时,几个人一起摁住他,一件件解开他的衣服,露出他的肚皮,用直尺作刀,在他的肚皮上划。那是冬天,他的肚皮暴露在空气中,爬满鸡皮疙瘩。直尺在肚皮上先是划出几道白痕,过一会又变成微红的凸起。
他要是和人起冲突,别人也不乐意和他纠缠不休,别人总是说:“我的错,我的错,my son。”他只听懂前半句,也就作罢。
李博文同桌从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还把作业给他抄。按时交作业,就不会被老师罚站打手心了。李博文只是有点智力低下,但不是十足的傻子。他喜欢他的同桌,当他听到他同桌的足球坏了以后,他想送一只足球给同桌。
他到镇上一家杂货店询问足球的价格,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打量着李博文指着一款说:“最便宜的四十五。”
李博文说:“架子上面不是写着三十五吗?”
老板面不改色说:“三十五的卖完了,这个就是四十五的。”
“不要卖给别人,”李博文说,“我过两天来买。”
他问妈妈要钱。妈妈说:“要钱做什么?”
“买足球。”他说。
“吃的,喝的都要钱,买那劳什子干什么。你有时间不要在外面瞎逛,带带你弟弟不好吗?”
他没有要到钱。他手里有平时省下来的十块。他算了算,还差三十五。这三十五从哪弄呢?
他把前几年的书本、作业本收集起来装在袋子里,用接近报废的超市购物车运到废品站。收废品的是个独眼的老头。孩子们都怕他,他用一只眼看向他们时,他们总感觉毛骨悚然。
李博文奋力把一整袋书本放在秤上。
“30块。”老人说。
李博文算了算说:“还差五块。”
“嗯?”老人不解。
李博文跑回家,又抱着一摞书回来,放在秤上。“现在多少钱?”
“三十六。”老人说,“你今年几年级了?”
“五年级。”
“这一摞是你上课要用的课本。”老人看着最上层的课本说。
“是的,但是我要卖掉它。”
“为什么?”
“我想要一只足球。我还差三十五。”
“足球吗?”老人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卖了钱,我明天一早就去买。”
老人把钱给他。他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博文往镇上走去,经过废品站门口,老人叫住了他。
“你上学用的课本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老人抱着一摞书。
李博人听了慌张,不收他的书,他就要把五块钱还给他,他就买不到足球了。老人把书放在一边,拿出一只足球,有些旧,但洗干净了。“这球你拿去,我这废品站什么都有。只要费点心。”
李博文接过球和那摞书,放在地上,又递过去五块钱。老人收下了。
杂货店的老板坐在椅子上想:“那小子还不来买足球,是我多收十块钱被他知道了吗?”
午饭后,他推出那辆28寸的自行车。车子太大,他没法直接跨在车上。他一只脚踏在脚踏上,另一只脚在地上蹬,车子行驶起来,他再跨上去。只有脚蹬运转到最高点时他的脚才能够得到。左脚蹬运转到最高点,他左脚蹬下去,右脚蹬运转到最高点,他右脚蹬下去。
先是一段下坡路。水泥路很平整,路左边种满油菜,花已经谢了,开始结荚,路右边是蚕豆,蚕豆已经结满果实,叶子的颜色有些发黑了。
接下来是上坡路。他蹬到蹬不动为止,车子一歪,他跳下来,球从车篮子里滚出来。他捡起球,放在车篮里,推着车往上走。
来到最高点,他站在那儿,看着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小路,哇地哭了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同桌住在哪里。他刚走的路,不过是每天上学走的路。
他闻到天然有机肥料的臭味,连忙止住哭声。因为越哭,吸入的越多。一个中年男人挑着两桶有机肥,放在路边,又往两个桶里加入一些白色颗粒。中年男人用勺子仔细给每棵玉米苗施肥。
“叔叔,你知道双马村怎么走吗?”李博文问。中年男人停下手中的活,打量着他说:“个头不大,骑这么大一辆车,小心摔着。双马村?你走反了。从这条路下去,岔路口往右转……”
李博文跨上车,顺势骑下坡。这时左边是蚕豆,右边是油菜了。他觉得有机肥料的味道也没有那么臭了。
向右转弯,来到平坦的一段路。与这条小路平行的是高速公路。为了防止行人攀爬到高速公路上,路边种满了带刺的勒子树。
路变窄了。正前方快速驶来一辆汽车。车子避开一只羊,没有减速直朝着李博文开过来。李博文连忙向右避开,跌下路牙,掉进勒子树里。汽车尾灯闪了一下,然后开走了。
李博文从路边爬起来,身上被刺得生疼,衣服也被划出了几道口子。车子倒在勒子树里,他扶不起来。他努力几次,才发现脚踏被路边的铁网缠住了。他只能下到路边,拨开勒子树,小心不被扎到,把脚踏板从铁丝网中拿出来。再爬上路,用力拉车头,把自行车拖拽出来。
他捡起球,检查有没有被扎破,然后放在车篮里。车篮子摔变形了。回家后,爸爸看到车子被搞成这样,肯定免不了一顿。
他跨上车蹬一下,才发现链条在刚才摔车时掉了。他下车支好脚撑,用手拿着链条挂在后齿轮上,再转动踏板,咯噔一声,链条恢复正常了。这是他爷爷教他的,这自行车也是他爷爷的。他爷爷说这车子比你的年龄还大嘞。
李博文装完链条,指头沾满油污,在路边抓一把干草擦手。油污擦掉了一些,也把油污晕开了,弄得满手都是。
到了双马村,他先看到村口有两棵树,每棵树上都站着一个穿雨衣的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两棵樱桃树,树上的人是用防疫服做的假人,驱鸟用的。
路边有两个老太太,其中一位拿着手机,把手伸得老远一边操作一边给另外一位炫耀自己的新设备。李博文向他们打听董新旭家在哪里。
“董新旭?不清楚呐。我们这有叫这个名字的吗?”两老太太交谈道。“要死了,那小娃肯定问的是小孩子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他老子叫什么?”
“不知道?”李博文说。
那个拿手机的老太太突然醒悟似的说:“是不是新新呐。”另一个也忙点头:“应该是了。我们在家没人叫小娃的学名呐。叫新的,应该就是那一家啦。”
她们给李博文指了方向,左转右转的。李博文记不得。最后,那个拿手机的老太太说:“你往前面走,时不时发出怪鸟叫的就是新新家。”
李博文转两个弯就迷失了方向。他停下脚步,仔细聆听。他听见鸟鸣,远处高速公路高速驶过的汽车声。他听见一阵怪鸟的叫声,低沉,急促,使人不安,又突然停止了。在右前方。他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怪鸟又鸣叫了。这次声音很大,应该很近了。他向右转弯,来到了门前。他看见这家院子里也有棵樱桃树,驱鸟器在旋转,发出怪鸟的叫声。
叫声停了,他喊道:“董新旭,董新旭。”连喊两声,从屋里走出一个女人。她说:“你是谁?”
李博文说:“我是董新旭同桌,我叫李博文。”
“董新旭不在家。”她说,“他在房子后面那块空地上疯。我带你去。”李博文抱着球跟在后面。
他妈妈站在房后面喊:“新新,新新!你同学来找你了!”
远处的空地上有几个白点在移动,有个白点停下来,那边传来声音:“是谁呀?!”
李博文也喊道:“董新旭!”
那边也喊道:“李博文!”
李博文抱着球朝白点那边跑。有颗白点也朝着他这边跑来,他们都在呼喊对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