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147期“叶”主题】

这次，参加“夕阳红旅行团”，老张才知道，网络上说的灵魂伴侣是什么意思。苏晓红比他小两岁，乍看不起眼，可相处起来，就太舒服了——

无论你讲什么，她总听得津津有味；

你感兴趣的东西，她恰巧略知一二；

你向往的地方，她也心向往之，说起来眼睛发亮；

你甚至会不知不觉就放下心防，聊起过去的种种人生不如意，也不怕对方会嘲笑你，事实上，她也立场分明地表示支持，温柔地回应一句，“那个时候，你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最好。”

老张咂嘴品了品这话，可不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能有前后眼？可老婆不这样想，大半辈子，都在唠叨他换掉的工作、错过的房子。

当年他分在物资局机关，天天喝茶看报纸扯闲篇，觉得索然无味，主动要求到下属企业做了中层干部，任谁也想不到红红火火的国营企业说不行就不行了，全员下岗自谋职业时候，他离开的局机关依然是事业单位，昔日同事照样喝茶、看报纸、扯闲篇。

然后，就跟着老婆到街边卖水果。

那时房子便宜，有一天，水果摊附近，有套储藏室开在沿街一楼带院要卖，才卖十五万，老婆说咱们借点钱买下来吧，当水果门头，不用你天天推着三轮车搬上搬下。

如果不用考虑钱的事，其实老张也相中了那房子，离家不远，西边学校，东边菜市，卖点啥都行。可他当时坚决摇头，说买房没必要，以后想换生计也不自由。谁还开一辈子水果摊？

其实，让他发愁的是借钱，老张不像老婆，家就在城里，回家跟父母、姐妹一开口，几万块就来了，他只能去找同事、同学。

对着一起下岗的同事，他不能开口，找昔日的同事、同学，他又不想开口。他们个个在机关单位呆得优越感十足，老张真怕他们要讨论，自己当初一步错步步错的选择。这话，他已经在老婆嘴巴里听了太多回。

蹲在摊边卖水果时，他右边口袋总装一盒硬中华。街头遇到熟人，问他生意怎么样，他先递上一支烟，再谦虚说“马马虎虎”。如果熟人再问下去，他就补说“比上班强一点”……

看似赚的比上班多，但就个人体验来说，真没好到哪里去，早上天不亮骑着三轮车赶到批发市场买水果，晚上看着卖不完的水果发愁，碰到连续阴天下雨，水果腐烂的气息萦绕在家里，一天十二个小时都在忙呢。

老张以为老婆会不管不顾地买下那套房子，本来嘛，在她嘴里，自己是个没本事没眼光的男人，不只一次说过啥事都会搞砸，结果，这次她再次听了自己的，然后一次次地埋怨这是个错误判断，最爱说的就是，老天爷把碗都送到眼前了，老张还不晓得端起来吃。

说到这茬，坐对面的苏晓红笑笑说，房价说涨就涨，谁能想到？我看过很多国企下岗职工要面子得很，有几个人能像老张你这样，放下身段再创业？

这话老张爱听，他抿嘴沉默了一瞬，忍不住点点头表示赞同，可不是？孩子培养出来了，门头房也有了，现在不卖水果了，但租出去，每个月也不少钱。老婆后来还是念念不忘当初十五万没买的那一套，这个清明节，老张专门让纸扎店给她糊了个前面一串门头房的四合院，烧在老婆墓碑前。

旅游归来，老张和苏晓红的交往也算渐入佳境，到了这年龄，聊得来处得好才重要。

老张找了个有人弹钢琴的正式餐厅开口求婚。苏晓红是个体面人，长得普通，但穿戴都是高档货，有品位，如果不是她处处合心意，对老张也诸多夸奖，老张压根鼓不起勇气。

苏晓红笑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慢条斯理地说了自己的打算，“现在流行以房养老，我已经报名参加了，房子抵押给银行，住进这个温泉养老院，三餐都是无公害蔬菜水果，这个养老中心有农场，就在后山，吃的住的还是次要，主要大环境好，你看这山、这树、这亭子……”

手机照片中的一片小楼坐落在半山腰，楼前绿树成荫，楼后青山连绵。

“你想啊，早上我们先到山上走一走再回来吃早饭，然后到活动中心和同龄人一起打牌、下棋。侃大山，午睡后，去大池子泡个汤，这里有免费的理疗按摩，等四五点钟，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就在这个凉亭里，泡上一壶茶，说说话，吹吹山里的风。我是想有个伴一起住进去的。”

这情景可太美了。老张马上咨询以房养老的事。一连两个月，老张都沉浸在晕乎乎的幸福中，畅想着接下来的好日子。

直到两个月后，苏晓红人间蒸发，老张的房子也被抵押给银行贷了几十万，在查证那个养老中心压根没有推出过什么以防养老的业务后，儿子报了警。

老张喟然长叹，一叶障目啊！哪有处处合心意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