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4丨狂歌袅袅天风发,未论当年赤壁舟
张居正在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成为庶吉士,他的政治生涯可以说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的。到隆庆元年(1567年),他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上《陈六事疏》时,张居正才真正冒出头来。这二十年间,张居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旁观者。嘉靖二十六年以后,明世宗杀夏言,杀曾铣,杀丁汝夔、杨选、杨守谦、王抒,乃至杀杨继盛,杀严世藩。张居正都看在眼中。
明代自成祖以来,政治的枢纽全在内阁,但君权和相权又不完全在内阁交汇。直到明世宗时期,内阁的权力日益增加,等到夏言、严嵩先后执掌内阁,地位赫然如真正的宰相,亦可压制六部。然而,首席内阁大学士(或称内阁首辅)虽有票拟的权力,但却不得不依赖于内廷太监送达批红。首辅大学士的职权如同以往的丞相,但必须与内廷宦官合作,才能执掌大政,如张居正结合冯保。明朝内阁由始至终都不是明朝中枢的一级行政机构。
明朝的内阁,人员常在四五人,有时仅有一人。在这四五人的内阁中,逐渐演变成一种领袖制度,便是所谓的首辅和次辅之分。皇帝的一切诏谕,都由首辅一人拟稿,称为票拟;在首辅执笔的时候,其余的人只能束手旁观,没有斟酌的余地。即使有次辅代为执笔的时候,也难免再经首辅的定夺。
明内阁首辅的产生常论资格,并由皇帝任命。首辅、次辅的职权限制没有明文规定,只有惯例。没有明文规定,便有了非常大的盘桓空间。自明世宗一朝开始,明内阁中的首辅和其余阁员之间的斗争,有时是明争,有时是暗斗。朱东润先生撰写的《张居正大传》一书中,用了一半的篇幅来讲述内阁阁臣之间的争斗。这本书的第五章和第六章《内阁中的混斗》读起来有步步惊心之感。“混斗”一词就直接点明了这种权力斗争所处的状态。
在明内阁中,首辅看似位高权重,却往往是风暴眼中的那个人。争夺首辅之位,就成为明朝内阁中不停息的波涛。次辅觊觎首辅的大权,便要攻击首辅;首辅因感受到次辅的威胁,也会驱逐次辅。这种明争暗斗常常都需要将皇帝牵扯进来。此种争斗的背后常常潜伏着诬蔑、谗毁和杀机。这样的政争,永远充满血腥,无人能幸免。
《张居正大传》中曾这样记述-----徐阶蹙了眉头,慨然地说:“严惟中(严嵩)杀夏公谨(夏言),惟中的儿子又由我杀了,必然有人不会见谅,我的心境,只有上天知道罢。”徐阶说这话时,严嵩已经完全没落了,严世藩问斩,严嵩抄家。政局都捏在徐阶的手中。但是徐阶的背后,还有阁员袁炜,后来又补了严讷、李春芳。袁炜和严讷先后病重,到了嘉靖四十五年,徐阶又引进了阁员郭朴和高拱。而导致徐阶致仕的,正是高拱。到了明万历初年,正是逐了高拱后,张居正才能完全施展开拳脚来。从《张居正大传》中可以看到,张居正看到了前车之辙并且用心颇多。这一点,从徐阶和高拱的结局上就能看得出来。明内阁首辅的终局,似乎从张居正之后,阁臣之间的血腥味少了许多。
基于《张居正大传》前面七章的不安与躁动,朱东润在后面七章表现出来的张居正才有了更加明显的形象。也会让读者在每一次进入张居正的奏章、书牍时,深入体会“办事之难”这种境况。读者将张居正生前的所作所为与他的身后变故一一进行比对,就会发现那不过是张居正生前极力避免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
在浏览明内阁种种政争时,君权与相权,内廷与外廷,命官与言官,政见与意气,边事与内政,往事与今事,荣耀与构陷都不会单独存在,而是交织在一起,缠绕在一起,在一种不明确和不思进取的制度面前,最优的办法常常跪在遥远的祖宗之法和习惯成例裙角下。如果再结合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中所阐述的“这些事件,表面看来虽似末端小节,实质上却是以前发生大事的症结,也是将在以后掀起波澜的机缘。其间关系因果,恰为历史的重点。”这句话。我们在《张居正大传》一书中可以得到的教训,就是这些“大事的症结”所在。
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以文学化表现出来的历史,在《张居正大传》中会变得更实在一些。
整部《张居正大传》读下来,我们会注意到朱东润对传主的称谓都是用“居正”二字。这个看似有些亲切的叫法,有些像老朋友之间。张居正病故于1582年,明朝亡于1644年。张居正任内阁首辅十年间的皓首穷思、汲汲营营,在他死后不到几年的时间里,一一荒废。从历史的角度来说,破坏远远比建设省力许多。当然,历史中的当事人从来不会标榜自己更擅长破坏。
张居正的全部努力,能做到的结果不过是拖慢了溃败的时间而已。也正是这部《张居正大传》中,在占据整部书五分之二的文言文中,我们可以见识到类似张居正这样的帝国精英们,是如何在“君”与“民”的相互依存、缠斗中找到自己一席之地,并留下自己毁誉参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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