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推文墨海简书伯乐推文汇总

短篇 | 美梦迷途

2024-07-02  本文已影响0人  沐光时辰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飞鸟集作业“梦”活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止做梦的,魏迷途在记忆中搜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如果非要确定界限的话,大概是从四年前遇到苗小枝开始。自从跟小枝成为恋人后,魏迷途便觉得自己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自己实在太幸福了,幸福得就像白日梦一样。所以关于不做梦,他常安慰自己,是因为自己毫无做梦的必要。他深深记得父亲对他说过,所有的梦都是欲望对大脑的潜意识操控。

如今,他坚信对自己的大脑拥有绝对的控制主权,这显然已经成为他最自豪最得意的谈资。“我幸福得无需任何欲望来支撑我的生存意志。”他总是对身边的朋友如是说,像目空一切的哲学家。

虽然这样说,但实际上他还是对自己无法做梦这件事感到膈应,就像走路时鞋子里总有一颗石头。他嫉妒每天清晨时小枝都会向他讲述的属于她的美梦。嫉妒之余,他又很期待。因为,小枝的美梦总能跟他白天幻想的画面出奇地一致。起初,魏迷途感到十分诧异,以为小枝会读心术,在白天时能读到他脑海中的画面,第二天便携带着细枝末节向他吐露无遗。魏迷途甚至差点让父亲安排大脑专家扫描她的脑袋。

“小枝,你是不是有种超能力藏着掖着?”魏迷途终于忍不住要跟她摊牌心里的疑惑,摆着严肃的面孔,“能复制和再现我大脑里的幻想?”

小枝穿着熊猫图案长裙睡衣,正面系着围裙,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带着调戏意味的腔调回他:“有超能力的明明是你好吧,除了你,还有谁不会做梦呢?不过,亲爱的,你不用担心。我做的梦不正是你想要做的梦嘛!”

迷途从餐桌旁的靠椅起身,接过装着芒果披萨的盘子。这是他最喜欢的早餐,百吃不厌。小枝总是能将披萨烤得恰到好处。

“什么口味?”魏迷途心中已有答案,甚至跟着小枝的回复小声念了出来。

“150摄氏度,三十二分钟。最符合你的口味。”

迷途闭目,仰头深呼吸,迫不及待回味熟悉的味道,像个虔诚的教徒。芒果披萨边沿酥脆,咬合之际,如弹珠落地般在齿舌间弹跳;内里绵软却富有弹性,如橡皮筋对舌苔的轻打;芒果的香味在第一口时就溢满口腔。一轮披萨就是蓝天中初升的金色太阳,不仅照亮他和小枝的二人世界,还将爱情的温暖填满世界的所有罅隙。

小枝从不打扰他的餐前祈祷,静静等到他睁眼时,她已经将一块标准的扇形夹到他嘴边。

迷途一口咬掉一半,味道确实如刚才回味的那般酥脆劲弹,芳香四溢。但在嘴里砸吧几个轮次后却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断层之感。明明是熟悉的味道,味蕾却得不到该有的兴奋。不知道是昨夜没睡好导致的,还是觉得吃了这么久,是潜意识里想要改变口味导致的。

“明天咱们换个口味吃,怎么样?”

“你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小枝将暗红色西装外套替迷途穿上,为他掸了掸灰尘。在他上班离别前,她一如往常地提醒他:“路过齐音路口小心些,亲爱的。”

齐音路口是魏迷途上班的必经之路,第一次遇见小枝就是在这。

“我们应该感谢那场意外。”魏迷途出门前回头对挥手的小枝露出微笑。

“当然啦,亲爱的……最近那里总发生事故。市政应该维修五年了吧,还不见好。”

魏迷途挥手告别后开出了位于别墅一楼车库里的法拉利,往公司方向行进。齐音路口的转盘因地震塌陷,五年过去了,市政还没修好,听说一直在评估是否有地下暗河。

五年前魏迷途上班路过这里时,眼睁睁看着转盘在大地的晃动下一瞬间凹陷得毫无影踪。他被吓得手忙脚乱,反应不及,将停在路口的前车撞出两米之远,差点将其撞进塌陷的洞穴。他赶紧刹车,跑过去将吓得呆若木鸡的小枝从主驾驶拖了出来。

小枝有着标致的曲线身材,凹凸有致,模样俏丽,有着朱茵饰演的紫霞一般的灵动和仙气。这突如其来的灾祸使得她惊魂不定,眉额紧蹙,反而让她更具令人怜惜的女人魅力。魏迷途心里顿时小鹿乱撞,暗暗下定决心要将她追到手。

后来的一段时间,在迷途的穷追猛打之下,两人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也就是从她接受成为他的爱人开始,他的世界一瞬间颠倒过来。事业顺风顺水,仅仅四年就晋升到公司财务总监的职位。除此之外,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只顾着自己公司,从不在乎自己的父亲也破天荒地关心起自己来。人生大抵便是这样,总在不经意之间从硬币的背面翻到正面。

刚进入齐音路口,塌陷的转盘就映入眼帘。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洞穴,黑暗幽深,与路口四周繁华的高楼大厦格格不入。为避免有人跌落,洞口外围安装了钢铁栏杆,闪着星光,几年了也不见黯淡。

魏迷途左顾右盼,车辆稀疏,大家都开得不急不缓,很难发生什么意外。可自从转盘塌陷后,每隔几个月,总会有新闻媒体报道齐音路口发生车祸。每次都是车子受损不严重,但车里的人员非死即伤。这简直不可思议,他甚至怀疑这些报道是新闻媒体故意制造的舆论,以此讽刺市政的毫无作为。

上班没什么可说的,一如既往地顺利。晚上魏迷途的父亲也一如既往地赴约。魏父有说有笑地来到早已经准备好食物的餐桌坐下。他一头浓郁黑发,笑容满面,精神不错。迷途提前给父亲开了香槟,毕竟,父亲每次来都会炫耀自己最新的研发成果。

“看您这么高兴,造梦计划一定有了新进展。”魏迷途向父亲举杯,无比欣慰。曾经那些痛恨父亲的日子早已成为过往。父亲变了,他自然也得改变。这种父慈子孝的生活在五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魏迷途的母亲生下他后便得了产后抑郁,早早离开人世。父亲年轻时成立脑机接口公司,着手研究大脑、意识、造梦,是个妥妥的工作狂,常年呆在公司的实验室,对家庭不管不顾。魏迷途的童年、少年和青春期都在佣人的陪伴下度过。他恨父亲,恨他对自己的冷淡,恨他对工作的痴迷,并认为父亲是造成母亲去世的凶手。

在他和小枝确认恋爱关系后,父亲却破天荒地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地求他原谅。除此之外,他变了个人似的,在生活、工作以及情感方面持续给与迷途无尽的关爱。父亲到底是怎么转性的,迷途已经想不起来。

“没错,PGO双向编码器完成了首测,脑电波信息接收灵敏度误差只有10个ppm......反向控制精度区域指标CPE99参数小于5个神经元——”父亲突然将音调提高几个度,像是战前受到将军鼓舞的士兵,激流勇进,情绪高涨。那头黑发在空气中直立,彰显着它蓬勃的生命张力。在生活中,父亲不善言谈,简单轻松的问候话语也很难从他齿缝间挤出。可一旦跟他开启与大脑、精密仪器、神经、梦相关的话题时,他就变成舞台上兴致浓烈的历史演说家,可以从盘古开天扯到南天门计划,喋喋不休。有一次迷途还取笑他,说他是生活的哑巴,科学的喇叭。

“好了,爸,”迷途摇头笑着打断父亲的话,“请说点我们能听懂的人话。”

“噢,儿子,这也就说明,我可以成功编码杏仁体和海马体......好吧,通俗地说,我可以造梦啦!”父亲的唾沫飞在魏迷途脸上,让他一个激灵。如果真的如此,那不就是说,他以后可以做梦了?

“太棒了。什么时候开始人体实验?”

“马上安排。”父亲一口闷下高脚杯中的香槟,看向一旁一言不发但满脸笑意的小枝,话锋却指向迷途,“臭小子,什么时候安排婚礼?”

魏迷途已经不再为父亲对自己情感的关注感到诧异:“马上安排。”

顿时,餐厅里充满了欢笑声,并不停向星空扩散。幸福如同月亮挂在天空,清澈明亮,飘渺梦幻。

……

“魏总,神经元忆质池参数即将超出阈值,坚持不了多久了。您看......”陌生的声音在混沌中响起。

“释放裂缝,记录好失败日志……”在各种仪器滴滴声延长了漫长的沉寂后,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是他第几次?”

“第十次了。”

“抓紧唤醒他......对了,小枝的情况如何?”

“她……恐怕支撑不了几天。”

“希望这一次,迷途能认清现实。”苍老的声音顿了顿,长叹一口气,带着绵长的痛苦和无奈,“释放记忆吧!”

随着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声音突然泯灭,魏迷途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豪华的法拉利主驾驶位置,小枝坐在副驾驶面红耳赤,满怀愠怒之色。

窗外的高楼大厦如潮水般退到身后。前方齐音路口的转盘依旧完好。

“你总是这样大男子主义!”小枝声大气粗地吼道,“我不过是要吃一次我喜欢的口味而已。况且,这是我自己做的。你喜欢二十分钟的口味,怎么不自己做?”

“唉呀,不就是一份披萨嘛,值得动这么大的火吗?”前方的车辆突然刹车,气得魏迷途狂按喇叭,脑袋伸出车窗破口大骂,“会不会开车?”

“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就此作罢吧。”小枝扣掉安全带,“停车,我要下车。”

“什么不同世界?就为了一顿早餐吗?你喜欢吃酥脆一点的,你单独烤一份不就完了?何必呢?”

“不是披萨的事……你停车……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分手吧!”

“不,我不答应,”魏迷途猛拍方向盘,喇叭声压倒公路上所有的声音。

“滴——”

“哐嘡——”

魏迷途恍神间,一辆迎面而来的大货车车头陷进驾驶舱。他感受到大山倾倒下来般的压迫力量,这种力量无限靠近死亡,使他浑身汗毛直竖。光线刺眼,如针扎进瞳孔。酸的、苦的、辣的、咸的液体不约而同涌进鼻腔。整个车辆在空中完成了720度花式旋转后落地。

“不要——”魏迷途从床上坐起,满脸冷汗。在黑夜中他左右不停摸索,直摸到小枝的身体后才如释重负。

小枝睁开眼,抓住迷途的手,同样从床上坐起身来,声音清脆响亮:“你做梦了?”

“嗯,不过……是噩梦。”迷途仰躺下来,眼睛再也无法闭上。他将梦里听到的声音和梦中车祸的画面如实讲述给小枝,听得小枝目瞪口呆。

“你做梦了!”小枝好半天才回过神,“恭喜你找回了灵魂。”

“别打趣我了,我做的是噩梦。我梦见我俩吵架,还出了车祸。”

“亲爱的,梦跟现实是相反的。”

下半夜,魏迷途再也无法入睡。这个梦到底预示着什么?他又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话,所有的梦都是欲望对大脑的潜意识操控。我这是什么欲望?难道我厌烦了对我百依百顺的小枝?车祸呢?总不至于我已经厌倦这种安稳的生活吧。车祸,又是车祸,又是齐音路口。

自从开始做这个噩梦以来,他总能梦到那个车祸场景,完全一样的情节。此外,他总是梦见过去发生过的那些糟糕事情。比如自己对母亲的思念,对父亲的憎恨。有些梦是他经历过的,有些是他记忆中无法寻觅却无比真实的。这些似真似假的梦境给他痛苦、压抑、沉郁。

难道我对当前幸福的境地感到厌倦了?不,我不应该感到厌倦,我很幸福,幸福是无法满足的,是要持续幸福下去的。我怎么会期待痛苦呢?

“150摄氏度,二十分钟的芒果披萨好了。”小枝端着早餐从厨房现身,并打断迷途的思绪。

迷途拿起叉子将切好的披萨投进口中,绵软,黏舌头,不是他常吃的口味,却带着熟悉的味道。只是一口,他便爱上这个滋味。但他还是有点生气地说道:“怎么改火候了?”

“咦?不是你让我改的吗?你昨晚说想改一改口味,你还说这个口味是我喜欢吃的,你想尝尝。”

迷途思来想去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甚至都不知道小枝竟然喜欢这种火候烤出来的披萨,她不是一直同步保持着与自己一样的口味吗?

“你什么时候改口味了?”迷途诧异地问道。

“你昨晚说梦话,说我喜欢这种口味,我当然就喜欢这种口味啦。”

“不是,我说让你喜欢啥,你就喜欢啥呀?”迷途耸耸肩,很无语。

“那不然呢?我们都是你的潜......意识啊......”不知道是小枝说话时故意嚼了舌头,还是迷途没有注意听,她说这一句时,声音像卡带一般充满杂音。不过,迷途还是听得真切。

潜意识?她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莫明其妙的话。“潜意识”这三个字,只有父亲的嘴里才说得出。

迷途抬头时,却发现小枝已经不在他的视野中。整个世界也变得异常安静,别墅外的公路不再有汽车声,园子里也没有鸟叫声。

迷途迷迷糊糊地走出院子,整个大街上如真空般寂静,连一丝微风都没有感觉到。他走了小段路,来到别墅群外的商城。所有的门店都开着,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呢?都去哪儿了?孤独感和恐慌感如暴风雨瞬间打在心头。他艰难地迈开颤抖的双腿,在街道上跑起来,没有方向。天空如同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此刻像是没有收到良好信号一般夹杂着雪花闪烁。与此同时,魏迷途的脑海里也出现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正在给小枝烤芒果披萨,温度旋钮转到140摄氏度,时间旋钮转到二十分钟。小枝抱着双手坐在餐桌旁,起身将盘子里的刀叉扔在地上:“我明明要吃硬一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立马道歉哄她,转身又将温度调到150摄氏度,时间调到三十二分钟。

——他看见自己被好几个陌生人拽出仰翻在地的车子,耳边车声嘈杂,人声嘈杂。“还活着!”“女的脑袋流血不止,没心跳了。谁会心跳复苏。”“……”没过多久,几个白衣大褂将他抬上救护车。模糊的视线里,小枝的躯体躺在破碎法拉利旁的水泥地上,在两个护士手持除颤器的挤压下痉挛着。

——他正躺在一个满是红绿光线闪烁的房间,身体被固定,无法动弹。头上戴着金属半球,无数的信号线从金属半球延伸到各种电子仪器。一个面容熟悉的白发老人站在旁边泪眼婆娑,凄苦地说道:“注射药剂,准备入梦......”

……

迷途头痛欲裂,他好像想起一切,又好像一切都是假的。恐惧让他止不住地奔跑和寻找,他只希望能找到除自己之外的任何活物。很遗憾,没有。直到他不知不觉中跑到了齐音路口才发现人影。一身白大褂,胸前的衣袋里别着一支签字笔,戴着金边眼镜像医生,又不像。当他抬起头时,魏迷途才看清他的脸。是父亲的助手杨叔。杨叔将双手取出裤兜,朝迷途招手。

“迷途,该醒了。”当迷途跑到杨叔跟前时,杨叔拍拍他的肩膀。

迷途茫然不知所措,勉强吐出话语来:“人呢?去哪儿了?怎么都躲起来了?”

杨叔用力捏了一把迷途的肩膀,说道:“你还在梦中,他们都是你梦中的潜意识产物,是你,让他们全部消失。”

“这又是什么骗术?”

“迷途,你现在所在的世界是虚拟的。你我都是这个世界的意识,而非真实肉体。你听我说,你还在梦世界中,你在梦世界呆了五年。如今,你潜意识产生的事物无法继续存储在神经元忆质池中。如果你的意识不苏醒的话,你将永远困在这片混沌的空间——”

“我这个世界是虚拟的?这五年来发生的事情是假的?不可能。”魏迷途不敢置信,甚至认为这是赤裸裸的谎言。“这五年来的生活如此幸福,如此真……”

真实?是真的真实吗?难道自己没有对这种真实产生过怀疑?

“你若不信的话,可以认真构思一个你最想看到的人的形象,并让他出现在你面前。用现实的话来说,就是思念一个具象人物。”

迷途最先想到的就是小枝。他期待她像给他做早餐时一样出现在他面前。正当他想象完毕,微笑着的小枝从空气中闪现出来,从无到有,一瞬间。她穿着熊猫图案的长袍睡衣,系列着暗蓝色围裙。

迷途挣脱杨叔的手,一屁股坐倒在地。

“不……不!”

杨叔弯腰将他拉起身,向他继续解释当前的情况。迷途的父亲突破造梦技术,并研制出一系列造梦仪器。这些造梦仪器可以提取并改造实验体的记忆,改造的方式便是用制造出来的美梦画面替代这些记忆片段,就像视频处理,剪辑、优化、插入、覆盖......如此,实验体便能在梦中循环地体验美好生活。但是在目前为止,实验体无法永远在美梦中活下去,因为还有一项技术没有攻克,那就是神经元忆质池的容量。神经元忆质池的容量只能支撑五个梦年,对应着现实生活中的一年。也就是说,在现实经过一年,在梦中便经过了五年,而到达这个时限后,神经元忆质池所能存储的信息将溢出。这时候必须唤醒实验体,否则,他将永远迷失在梦世界,再也无法唤醒。

“你是说,我这五年来的幸福生活都是黄粱一梦?”

杨叔没有作答,只是告诉他,回到现实后就能重新获得丢失的记忆。每个梦境世界都有一个梦门,入口和出口都在这个梦门中。在迷途的梦境世界中,齐音路转盘塌陷的黑洞就是迷途梦境的出入口。只要从洞口跳下,就能在现实世界清醒过来。

“我在现实世界——”迷途似乎相信了医生,停顿了很久才吐出后面的话,“幸福吗?”

医生转过身,跨过亮晶晶的栏杆,回头抛出历尽沧桑的笑容:“每个人的幸福都是自己定义的。迷途,幸不幸福,你说了算。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醒来吧。没有人能帮你醒来!”说完,杨叔跃向洞口,消失在黑洞中。

……

“神经元忆质池还差1%到达阈值,指标持续上升状态停滞。魏总,迷途醒了。”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魏迷途睁开双眼。在梦中丢失的记忆像海啸灌进脑中。这海啸铺天盖地,势不可挡,将所有船只建筑毁灭一空,甚至连同他的求生意志。原来迷途已经连续入梦十次,这正是他第十次入梦醒来。也就是说,从那起车祸开始,现实世界已经过了十年。

魏迷途整个身躯被固定在30度倾斜的床上,头上戴着金属头罩,身体吊着各种营养液和仪器探头。眼泪如雨倾泻。

“迷途……”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盖过了幽闭实验室中各种电子仪器的嘀嘀声,他近乎央告着问迷途,“可不可以......真的醒来?”

魏迷途晃动身体,可没有一点动静,他咆哮着,声音喑哑:“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小枝没有几天活头,我尽力了......”魏迷途的父亲抹一把眼泪,“如果愿意,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她。”

魏迷途在梦中做的关于车祸的梦都是真实的,那些破碎的画面也是真实的。美梦中的一切都跟现实的生活完全相反。在齐音路口对小枝一见倾心后,魏迷途就对她进行了疯狂的追求。在金钱的狂轰乱炸之下,他成功地跟她在一起。可当跟她求婚时,却被她果断拒绝。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你喜欢吃软一点的披萨,而我喜欢吃硬一点的。还有,我只不过是喜欢你的金钱而已。”

“你对我没有一点真感情吗?”

“本来有,可是你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你做错事从来不道歉,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你父亲。”

就这样,两人在车上大吵大闹,于齐音路口跟一辆大货车相撞,自己失去了双腿,而小枝成了植物人。出事之初,他废柴一般卧在病床,想着自己失败的前半生,没有享受过父爱母爱,也没有享受过爱情。而后半生,也将在残疾中毫无意义地度过。人生真是苦不堪言啊。怀着对现实的无望和神圣的愧疚,他在医院几次企图自杀,都未能如愿。父亲为了不让他折磨自己,便将他作为造梦的实验体,在美梦中让他度过顺遂的人生以此企图慢慢开导他。

“入梦十次,整整十年啊。”苍老的父亲耷拉着眼袋,“该醒醒了。小枝已经原谅你,你也该原谅自己了。”

“小枝醒了?”

“算是醒了吧。”

“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看吧。”

当被父亲推进小枝的房间时,迷途泪如雨下。这里也是充满各种仪器的实验室,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头上戴着金属头罩,全身吊着营养液,骨瘦如柴。父亲将他推到病床旁,指着身侧类似电脑的仪器解释道:“这是刚研制出来的意识分析转化仪,可以将她的意识转换为文字,也可以将外部的信息通过它传到她的意识中......也就是说,你可以通过它与她对话。”

“她还是没有醒来。”迷途的心如同水桶掼倒在地,心房化成碎片,溅射的水花化成眼泪。

“可她比你清醒。”父亲边说边调出曾经与她沟通的聊天记录。原来她也同样作为实验体活在梦中,也同样经历了十次梦境。魏迷途在这些聊天记录里得知,由于小枝在车祸后成为植物人,因此她只能在梦中意识清醒地活着。一旦她跳出梦境,回到现实,她的意识就会被困在这副毫无生机的躯体,如同尘埃飘荡在无边无际的宇宙空洞中。

当父亲问她是否恨魏迷途时,她说:“我不恨他,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不是我欺骗了他的感情,我们都不会发生这种事。”

父亲问她是否愿意永远活在梦中,她说:“当然不愿意,梦再美好,也只是虚幻。现实虽然残酷,但都是真实。在现实中,哪怕只能张开嘴巴,我也要尝遍山珍海味;哪怕只有一双眼睛,我也要看山看水看遍人间美景。只可惜当我跳出梦境后,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父亲问她怎么这么乐观,她说:“现实无法更改了。痛苦是活一天,快乐也是活一天,为什么要痛苦地活呢?尽管我连动都动不了,尽管也只有几天可活,但我还是想开心地活下去,然后开心地与这个世界告别。”

……

迷途心里五味杂陈,十次入梦醒来后,自己都吵闹着要自杀,或者想要再次入梦去获取那虚幻的美满幸福。真是讽刺,一个渴望生活在现实中的灵魂却只能在梦中保持活着,而一个可以随心所欲活在现实的人却一心扑向梦境。梦境再好,真的不如现实好吗?

“下一次实验什么时候开始?”隔了良久,迷途才向父亲吐出话语,带着平静的语调。

父亲摇头叹息,实在找不到安慰和劝解的话,结结巴巴地说:“你不跟她......说话吗?”

“你能把我和她入同一片梦境吧?通过这个什么仪。”

父亲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笑容:“我怎么没想到。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理论上梦年就坚持不了五年......”

“十分钟或许足够 了,我只想当面跟她道别。”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