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去世很久了

我爷爷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18年的正月初二。

在我姥爷去世的同年就写了文章，为什么这么久才动笔写爷爷？因为这么多年来，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能够心平气和地愿意写一写他的故事。

好多年前的照片，看不清轮廓了。

我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的。

我记得的就是：大冬天的，摸黑上学之前，爷爷总是起来给我做早饭。

我听到的就是：爷爷每次买东西回来，我总是扒着框子看今天又带回来什么好吃的。

从上初中开始，我就不怎么和他说话了，或者说在躲着他；后来上了高中住校，见面的次数更少了；再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更不怎么见面了，他没有手机，我们更没有电话或者视频过。

在他去世前的那个冬天，我回过一次家。听说他生病很严重了，大雪天叔叔带他去看病，然后又住进了县城的医院。我去看他的那晚，他精神抖擞，说着自己的辉煌，竟然还会笑。我不禁很难过，因为我们不是在聊天，而是他在自言自语。

说起来很遗憾，我竟然没有为他守灵。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说自己是个天才，他出生的那个年代，还不是很流行上学，他经常在梦里面学习。小时候，我记得抽屉面有很多黄页面的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虽然我们现在有了更方便的计算工具，但在当时，这可是了不起的本领。只可惜，儿子辈、孙子辈，没有一个人继承他的这个本领。

他是个善良的人，听说把任教的机会留给了别的小辈；他的弟弟总是欺负他，但是生命最后的那几年，他却总还是去他家看看。

他是个病人，右胳膊好像是天生伸不直，而且经常吃药，所以家里的活基本上都是奶奶干的。因此总有人调侃说，他一辈子没干过活，肯定能活很久。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干活，他喜欢做点小生意，骑着自行车卖蘑菇，还有夏天的时候推着架车卖西瓜。

他是个不得志的人，我常觉得他就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一副文人风骨，一辈子却碌碌无为。他会写牌位，但是因为科技的发展，手写牌位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会念口诀去蛇胆（一种病），但是因为科学的普及，找他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他还会扎针，但是我总觉得他不是医生，让他扎针我不放心。

他是个爱吹牛的人，走到哪吹到哪，吹自己的不平凡，吹自己的儿子多能干。他也是个很有名的人，十里八村基本都认识他。也许，他不懂什么是嘲笑吧。

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总是笑呵呵的；记得他去世后给他烧的纸总是飞得高高的，别人说这就代表着一个人的亡魂，代表着他很满意，他的子孙都还算孝顺吧。

写到这里，才发现从我上初中以来，我们的见面、交流实在是太少了，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声音。

我记得他推着小车从我家门前走过，听说他摔倒了自己都站不起来……

我确实没怎么照顾他，也没怎么关心过他真实的身体情况。他终是没有等到我回报他的那一天。

我想我们之间还是有点感应的吧。

17年年底的时候，我忍不住破天荒问了我妈爷爷的身体情况，因为我家和叔叔家关系并不是很好，这是我第一次开口，我妈吃惊地问：“你都知道啦？”

我说：“知道什么？”

“你爷在重症监护室里。”

是的，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告别。这个时候他只是在靠机器活着了，大年初二，救护车把他拉回了家，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后来，我恨自己不懂事，最后都没有守在他身边。

我很少梦到他。前几年的时候，总是在脑子里过着一些细节：从他被救护车回家到下葬。我总以为哪些细节被我遗忘了，其实他还活着，只是我们都弄错了。“庄生晓梦迷蝴蝶”，那时，我竟然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不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再也见不到他，还是我活在梦里，他未曾如梦。

20年在家的那个春节，我妈说：“你上去看一下你爸把你爷送走了没有。”

“我爷？”一闪而过的喜悦，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我爷的牌位。我们那里的风俗，过年前一天去坟地里把长辈请回家，正月十五再送回去。

叔叔说，他没事总是到我爷的坟地里站站。他没有了爸爸，心里也就没有了靠山。

爷爷去世的时间和姥爷去世的时间相隔不到半年，我的心里一下子没有了两座山，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才接受这件事。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时间不等人，不停往前走啊走，错过的基本就没有机会再弥补。

我爷爷已经去世很久了，竟然快五年都没有叫出“爷”这声称呼了，尽管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希望能够再和他见一面，好好地告一次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