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杂货店
库尔勒市离托布力其乡大概有十几公里,当我驱车到兰子店里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走进店门,没有开灯,房间光线有些暗,店里堆满了小五金及生活用品,货架上地上到处是东西,让人走路都要找点空地把脚小心伸进去,然后放在地上一小片空隙里。我转角上了一段又直又窄极陡的楼梯,来到了二楼,兰子围着围裙正在做饭,她切了点肉,准备开火炒菜。
房间极其冷,寒气瞬间弥漫全身,我问她:“这么冷,没烧暖气吗?”“没有,我把电暖器关了,没有烧,烧暖气用商业用电,太贵了,烧不起……”,她一边絮叨,一边叹着气。
这里是离城市很近的乡镇,没有集体供暖,要靠自己安装设备供暖,已经三月了,柳树已经返青,杏花也开了,三月份停烧暖气,居然这么冷。
“你看这日子咋办呀……你知道的,强子去年从梯子上摔下来,做了大手术,至今还没有恢复好,他呢,还闲不住,我怕……他又有事,丫头虽然上班,但是懒得不行,一天到晚家里活一点都不干,天天就想着要这要那,这不,前几天又和老太太吵架了,我妈一气之下到我弟弟家去了,你说我妈吧,也不消停,让我左右为难……”
她打开了话匣子。恨不得把一肚子的苦水一骨碌地倒出来。
兰子是我发小,两年前春节她突发脑瘤,因为情况紧急严重,做了开颅手术。术后恢复期很长,直到现在还有头疼后遗症。祸不单行,她丈夫强子去年秋天干活时不慎从梯子上摔下来,做了几次手术,捡回了一条命。这样的生活大波澜放在谁家,都不好受。我耐心倾听着她的倾诉,希望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十几年前,兰子哥哥突发心肌梗死去世,嫂嫂带着两个女儿改嫁。兰子还有一个小弟弟,是当年父母已过生育年龄,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被罚得几乎倾家荡产生下来的,她哥去世时弟弟还小,老母亲跟了兰子生活,她还得照顾没有成年的弟弟。强子在乡里只有十亩地,兰子就在托布里其乡开了一个杂货店。她的小店从农具到小五金,到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托布里其乡是一个盛产香梨的地方,农田百分之九十都是种植香梨。这里的维吾尔族老乡无论是大型农业机械还是小型农具都爱到店里找强子修理。强子人老实,脾气好,耐心,收费也不高,深得维吾尔族老乡们的信赖。全家人的生活就靠这个小店维持。他们本来交了灵活就业的社保,家里连续出事,老二儿子还在上大学,他们实在没钱再交社保费。
“桃,你说说,有什么办法呢,连那点保费现在都交不起了,这不前两天我把它转为了新农合社保,费用交的低了一些……唉,过段时间再说吧,日子还得过呀……”
玉兰脸色蜡黄,一头短发油腻贴在头皮上。她个子很矮,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衣,上衣下摆是娃娃衫样子,这让她看起来两头尖,中间圆,更加矮小,像动画片里的童话造型。
因为房间很冷,吃完饭,我俩站在楼下有阳光的地方边晒太阳边聊天,强子还在忙着修理两个小电锯,小电锯是用来修剪香梨树树枝的。三个维吾尔族老乡也蹲在地上围在他身边,他们交谈着,一边看着他修理锯子。现在是修剪香梨的季节,他们驱车赶来修锯子,然后匆匆开车到地里继续干活。修理加更换零件,强子收了他们50元,这些老乡很信任他。边用微信付款,边用夹杂着维吾尔语和汉语说:“伙西伙西,走了啊,走了啊阿达西!”
“儿子今年该大学毕业了,工作还没有着落,问他呢,他就说,你又不懂,问啥问。”兰子愁眉苦脸地说。
“别想了,光愁也没用,都会好起来的,过日子有病有灾,也是正常的,慢慢就好了。”我轻声劝她。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还是白天晚上发愁。现在生意不行,挣钱太难了,你看开始农忙了,街上都没有几个人……”
托布力其乡只有一条街道,街道不宽,两边停满了各种车,的确没几个行人。
回来的路上,阳光非常好,路边的几株杏花开得灿烂,我慢慢暖和起来。
兰子和强子,算是住在城里的农村人,他们每天天黑回城里的楼房居住,清晨回农村工作,他们赖以生存的根还在农村,他们没有工资,养家糊口靠一点自学技术和小店收入维持,当疾病和意外到来的时候,他们的生活瞬间陷入了困局,像他们这样的人有多少呢?
他们看起来怨天尤人,但是没有停止勤劳的双手。
他们表面上愁眉苦脸,但他们用隐忍和苦熬,能把艰难日子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