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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老贵小贵和酒

2019-02-27  本文已影响24人  简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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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贵今年八十五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走路不弯腰,说话像打雷。老贵年轻时当过兵,一直当到四十岁,副团级转业,二十年的兵营生活,让老贵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老贵转业后,被安排到了县里的文化局。

小贵今年四十八岁,是老贵最小的儿子,国营大厂的电焊工。老贵有五个儿女,三男两女,老贵退休的时候,职位是文化局的副局长,可让人奇怪的是,老贵的儿女们没有一个接老贵的班,五个都是普通的一线工人。有人问老贵为啥不给儿女们找点后路,老贵总是说:找了啊,他们都是国营单位,工人安稳啊!

老贵生活简单规律,除了喝酒几乎没有别的爱好。老贵爱喝酒,可是又喝不了多少,酒量小的不如一些妇女,可他喜欢买酒,也喜欢收集各地的名酒。

小贵不喝酒,可他也喜欢买酒,他喜欢跟爱喝酒的人交往。小贵说:喝酒的人好送礼,好办事。小贵不满意自己的电焊工身份,四十岁的时候,他办理了病退,然后东跑西颠的开始了他的创业。小贵一年要送出去几十瓶的好酒。

小贵知道父亲的几个大木柜里面有几百瓶的老酒,小贵还知道那些酒有一大部分酒龄跟他的年龄差不多,有些酒已经在市面上见不到了,成了名副其实的珍藏版。可小贵碰不了那些酒,他的哥哥姐姐们也碰不得。

老贵已经不喝酒了,也不再没事就打开柜子看看那些酒,不再擦拭它们。老贵老了,他好像忘了那些酒了。

小贵每天都去老贵的酒柜那转转,摸摸那几把大锁头,这几年老酒收藏老酒拍卖特别红火,世面上不时的跳出“九几年五粮液拍出多少万,八几年西凤换一台车”的新闻,小贵盘算着柜子里那些和他年龄差不多的老酒们能替他还掉多少贷款,能帮他打通多少关节,他就越发的急不可耐。有一次,他甚至想直接砸开柜子,锤子已经拿在手里了,可是没敢动,他知道,别说老贵饶不了他,就是把老爷子稍微气出一点病来,他那几个哥哥姐姐也会把他打个半死。

老贵不喝酒了,每天出去晒太阳,想老伴,老伴走了二十年了,老贵也孤单了二十年了。这天,老贵缩在阳光里发呆,一个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营长?你是贵营长吗?”老贵茫然的眯着眼睛“你是...?”“我是李念啊,大伙儿都喊我小东北,”“小东北...小东北...”

老贵想起来了,他当营长的时候,有一个勤快的勤务兵,一口东北大碴子口音,是营队里的开心果。老贵转业的时候,小东北追到岗哨,一声“贵营长”带着哭腔,别人纠正他说要喊贵副团长,他脖子一梗,抹着眼泪说“不,我就喊他营长,喊团长他也留不下来了...”

四十年咋呼着过去了,当年的毛头小伙已经满头白发。“六十好几了吧?”老贵像打量孩子似得打量着自己的兵。“六十四了”,白头小东北一口标准的川味普通话。“退伍没回老家?”“没回,被川妹子留下啦。”

老贵把小东北请到家里,打电话跟对面饭店要了几个菜,一对忘年交打开了话匣子。聊了几句,小东北试探着说“老营长,我能喝点酒吗?”老贵一拍脑门,说自己二十年不喝酒了,把这茬给忘了,说着赶紧掏出钥匙,打开一个大木柜子,拿出一个酒盒子来。

小贵这时候正带着老婆女儿在爬长城,他答应过女儿,如果考上了重点高中,就带她来天安门看升旗。女儿不想看升旗,女儿想去韩国看EXO演唱会,小贵说那不可能,不过要是去北京看国旗,兴许能碰见张艺兴也说不定。于是,中考结束,他们一家站在了八达岭长城上。

老贵打开姜黄色的纸盒子,拿出一个白瓷瓶来,剥掉瓶口鲜红的封蜡,弄出酒塞,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出。小东北惊叹到,“老营长果然有好酒!”他拽过酒瓶,看到一个大大的麦穗齿轮包红五星的商标,两行斜斜的大字:中外驰名和贵州茅台酒。小东北心花怒放了。

他没有想到四十多年没见了,老营长竟然拿国宴第一酒招待他,小东北跟老贵不一样,当了三年服役兵退伍,取了个川妹子,在四川和贵州交界处的一个小县城里安了家,在运输队开了一辈子的车,不敢随便喝酒,更没条件喝名酒,本来打算退休了就放开胆来喝他个一醉方休,谁知道退休两天半,得了高血压,老伴不许他碰一口酒了。

小东北满怀感激的对老贵说:“老营长,你怎么开这么贵的酒啊,随便来一瓶就行了,我啊,就是馋得慌,在家老伴不让喝...”老贵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他说:“贵什么贵啊,才七块九一瓶买的,家里还有好几瓶呢,你想喝就来...”

听了这话,小东北狐疑起来,他抓过酒瓶仔细看着,当看到出厂日期1978年9月10号之后,他的手颤抖了。小东北知道现在世面上老酒被爆炒,没想到自己一次唐突的拜访,竟拆了人家价值好几万的老酒,小东北吃不下去也喝不下去了,他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小东北走了的时候,小贵一家子也从长城上下来了,他们超过了集合时间,被旅行社抛弃,要自己想办法回营地去。他们东打听西打听,晕头转向的时候,遇到了一群同样被抛弃的夕阳红旅游队伍,七八个老头老太太,他们说他们是故意掉队的,跟团走太赶了。他们是一群退休的一线工人,有两对还是师徒。他们说自己按部就班规规律律的过了一辈子,现在退休了,想活的潇洒惬意些,跟团赶景点,让他们觉得好像回到了流水线,所以他们故意掉队了,一天游一个景点就行,损失点钱没什么,只要心情放松就好。听着他们一口口师父徒弟的叫着,小贵突然有点想念车间生活了。

小东北走了,老贵有些怅然若失,老伴走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就没有人陪他喝酒了,孩子们都不喝酒,就是喝也不愿意陪他喝。孩子们只记住了喝酒伤身,却忘了小酒怡情,老贵烦孩子们唠叨,就干脆不喝了。

老贵收拾了碗筷,又去树荫下晒太阳去了。小东北逃跑以后,给老贵打来了电话,他说:老营长,以后别把你的酒随便给人喝了,你那些酒一瓶就值好几万,喝了太可惜,给儿女们留着吧。

老贵不明白,明明几块钱买的酒,咋放了几年就值几万了?一瓶几万,那几百瓶?天!那不是天文数字了?老贵吓坏了,他脑子里蹦出“囤积居奇”“投机倒把”等词语。老贵把这想法跟小东北说了,小东北哈哈大笑,告诉他这些酒是他的收藏品,收藏品升值了,是市场行为,跟投机倒把不沾边。

老贵放心了,可他还是想不通,自己廉洁了一辈子,节俭了一辈子,每月买几瓶酒是他最奢侈的消费了,当时他身边的人,比他买酒多的人太多了,只不过他舍不得喝,把酒留下来了而已,咋就一瓶好几万了呢?这些酒在当时就是普普通通商店里卖的啊?

老贵开始看这几个酒柜不顺眼了,他觉得自己还是属于投机倒把,他想到了解放前的地主,想到了解放后的地主,想到了八十年代初他单位辞职卖录音机的小王,他觉得这几柜子的酒成了他的污点了。

老贵琢磨了两天,他决定把他的酒都捐给市里的敬老院。他记得有一天听两个老哥说,敬老院里有老人因为闻不到酒味逃跑了,老贵觉得既然自己喝不了,那就叫那些有家不能回或者压根就无家可回的老哥们弟兄们帮他把酒喝完。

敬老院院长带着电视台记者来老贵家搬酒的那天,正好是小贵一家从北京回来的那天,一进门,小贵就蒙圈了,他的哥哥姐姐们都愁眉苦脸的站在台阶上。一个年轻女记者在采访老贵:“请问您老为什么要把珍藏了几十年的老酒捐给敬老院的老人们?您是怎么想的呢?您舍得吗?”

小贵头嗡的一下炸了,旅行袋掉在了地上。他想冲过去问老贵为啥,他大哥一把抓住他,无奈的摇摇头:“说啥都晚了,电视台报社都来了,算了,只要他老人家高兴就行了,咱们 ...别添乱”

小贵像泄了气的气球,耷拉着脑袋。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三姐在偷偷的擦眼泪。小贵心里想,原来你们也都瞄着这些酒呢啊。老贵接受完采访,倚坐在院子的大沙发上,洞察一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后辈的脸,心里说,原来他们都知道这酒的价值啊,还好我及时把这定时炸弹拆除了。想完老贵倚在沙发里打起了盹。

街坊邻居们都从电视上看到了老贵的酒,敬老院的院长对着镜头侃侃而谈:非常感谢原文化局的老领导为我们的老人捐出218瓶陈年老酒,这些酒有一部分将会拍卖,拍卖得来的钱用于改善老人们的居住环境和丰富老人们的业余生活,剩下的一部分将在国庆和新年分给老人们品尝...

老贵关掉电视,满意的睡着了。他不知道,他的酒只有几瓶被拍卖,而且价格极低。更多的酒从敬老院的前门抬进去,又从后门爬出来,钻进了一个个豪华酒柜,和那些人头马马爹利拉菲路易十六们挤在了一起。

小贵病了几天,好了。他想通了,他觉得老妈在世时经常念叨的那句话非常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小贵变卖了自己的创业装备,退了厂房,托朋友找了一家合资的船厂,干起了老本行。

这天,小贵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你好,请问你家有老酒要出售吗?”“你是谁?”对方笑了,说自己是专业收购老酒的,价格肯定公道,不会故意压价,小贵说你既然能弄到我的电话,那你应该知道我家的老酒都捐了吧?对方又笑了,说“哥,别装了,光捐就捐了200瓶,家里至少得有500瓶吧,你家老爷子是大局长,弄点名酒还不是手到擒来?这点套路小弟见得多了,哈哈哈……” “容易你个锤子,你个龟儿子的!”小贵狠狠地骂了句脏话,气呼呼的挂掉了电话。“得赶紧给老爷子换个号码了,不然接到这样的电话可不得了”小贵一边想着,一边向老爹的屋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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