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孝是喂食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老顾的小儿媳妇又来给公公喂食了。她贴墙站在床里边，弓着腰背一手捧碗一手拿勺，一勺勺向老顾嘴里喂着褐黄色的流质。
老顾闭着眼睛，听见儿媳轻声叫：爸爸，张嘴！才微微噘起嘴唇去触碰送到口边的勺子，看上去十分虚弱简直奄奄一息。
老顾发烧好几天了，拉肚子都已经三天了，好人也禁不住几天拉。他原本手喜欢动来动去扎不了针，所以只能脚上扎针，扎好针后用布带将腿固定绑在床上。这一次病得脱力了，两只手没有绑起来也不再拉尿裤，脚也不会动来动去，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老顾回家去过年，大年初五便被送回敬老院，腚上生了压疮。返回敬老院之后神情萎靡不振光闭了眼睡觉。给他喂饭时都闭着眼睛懒睁开。回家去过个年把老顾过成这样，真是出人意料，看老顾的样子是伤了大元气了。
听老顾的大儿子说是因为家里太热闹了，亲亲友友往来不息，还有街坊邻居都去看望他，每天不停歇地和人打招呼唠磕，太劳精神头了。
侍候他夜班的护工小张每天几次给他翻身换体位涂碘伏消毒敷莫匹罗星消炎，原本红肿溃烂的疮疡肉眼可见地敛疮收口结了痂。
老顾小儿媳每天在老顾午睡时间来喂饭，鸡蛋𡙡和小米粥隔天改样拿过来。
老顾的大儿子晚上有时侯也过来将老顾从床上拖起来泡脚，一米八几的高大壮汉屈膝蹲在老顾的护理床前将老顾双脚按进洗脚盆里揉搓，叫小张打了两瓶热水放在旁边预备水凉了就添加。老顾大儿子一边手上忙着给老顾按摩足底一边和小张说，不能让老子一直卧床，等开春天气暖和了还是要让老顾进行康复煅炼扶着代步工具慢慢走走，不然就真的瘫了。
老顾坐在床边上东歪西扭坐不稳差点跌到地上将洗脚盆踩翻。小张只好陪在旁边将老顾扶住，耐心等待老顾大儿子将两瓶开水全部添进泡脚盆里才完事。
小张虽然有一点感动他的孝心更多的是觉得他这也算没苦硬吃的典型，老顾这种状态怎么可能通过泡脚得到改善哩。如果足够孝顺又何苦将老子送养老院哩？兄弟俩应该都不差钱请个护工在家里二十四小时陪护照顾不更好吗？把老顾送养老院还死抠死抠不舍得给老顾护理等级也舍不得给护工一点小费，还想老顾会好起来，做梦哦！
两天后老顾越发懒怠，喂饭都不肯张口了。护工觉得不对劲儿，叫医生来诊视，一量体温都38度多了。只得赶紧告知家里，建议将老顾送上医院检查治疗。
老顾的大儿子和小儿媳立刻赶到养老院向医生交待，不去医院检查，就在敬老院里治疗，发烧了左不过是细菌病毒感染，退热药和消炎药全给用上呗。
老顾上一趟医院便要扒掉家属一层皮，不懂配合检查，大小便都取不到，不能配合治疗，不是拔吊针就是扯氧气管，便溺不自觉躺在床上扯尿不湿抓大便，用约束带绑手绑脚像管控罪犯一样，家里人狠不下心来面对他，叫了陪护每天都要花好几百块钱。
敬老院医生用新冠试剂给老顾一测便知感染源，别人都二阳三阳了老顾才一阳。
老顾开始每天打吊水，一嘟噜好几瓶从早饭后八点钟要吊到午饭后两点钟。老顾的病情一直稳定，持续低烧，天天打点滴，因为他以前打吊瓶一直动来动去，所以得有人给他看着。
老顾真是个麻烦精，自从他住进敬老院来便麻烦事儿不断。他顶着张青紫淤肿的吓人脸住进敬老院时，领导就交待两个护工：多上点心，背景不一般哩，儿子身份显赫，把老人家侍候好了，有你们好处！
与小张搭档的护工是位老资格，她说：是什么护理等级我就给什么手脚，国家主席的娘来了也一样。
护工们还是低估了老顾的麻烦。光老顾吃药就比别人麻烦许多。老顾的药是他儿子在家中分好了的，一天六顿药，分早饭前早饭后，午饭前午饭后，晚饭前和晚饭后的。增加营养的，调节神经的，疏通血管的降血压的医治前列腺的治老年痴呆的……那么多药，每天吃药便可吃个半饱。
老顾可能是吃怕了药，每次给他发好药片倒好开水后他口中麻溜答应吃药都不会顺从地将药服下，洗衣服在他衣袋中掏到药，扫地时在墙旮里扫到他的药更是经常在垃圾篓里发现成把的药。
小张刚进敬老院里来脑筋不灵活，家属给根鸡毛当令箭，每天光给老顾吃药便要唇焦舌燥和老顾急赤白脸打嘴架。
小张向小邓抱怨老顾实在太麻烦，让自己劳神费力生闷气。
小邓说：跟着家属的指挥棒转，不得把你累死？他只不过是半护理，又不是一对一，吃药还搞恁多花样，看我的！
再到小邓值班时，小邓在吃早餐时将饭前药饭后药一股脑倒进饭碗里夺了老顾饭匙舀了塞进老顾嘴里去。老顾张嘴要吐药，小邓眼疾手快挖了一大勺食物又填进老顾口中，伸手扯了老顾耳朵调笑：小狗吃胖胖，日后长壮壮。由不得老顾不咽下去，因为下一口饭又堵到嘴边了。
给老顾喂饭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小张侍候老顾吃饭吃药费时费力，而小邓却很轻松最多十分钟搞定。当然老顾还是会耍滑头，将药吐掉。小张为此训斥老顾，老顾讨厌小张训他，耍脾气将饭匙向小张身上砸，小张给他喂饭他不张嘴配合还得小邓来解围。
小邓说：脑筋不好，为这事生气做什么，他自己作死由他作呗。
她们后来心照不宣都在吃饭时将老顾的药片先喂下去，由得老顾自己抖抖索索吃饭也急煞个人。便夺了老顾饭勺喂他吃。
最怕老顾的小儿媳在吃饭时候冒过来，她过来给老顾送吃的。老顾的小儿媳喜欢给公公喂水果，削皮切块的苹果，用牙签扎了一块块送进老顾嘴里；剥了桔子瓣瓣喂给老头儿；吃了个桔子再来根香蕉……坐着的老顾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站着弯腰喂食的儿媳头上罩着耀目的至孝光环。吃完水果再来一瓶酸奶。
吃饭的餐厅兼有走道的功用，每一个走过去的人都会看到这温暖人心的一幕。
等老顾吃完酸奶水果，别的老人饭也吃好了。而老顾的药还未吃饭还未吃，被甜食逗引出食欲的老顾打着水嗝抖抖活活泼泼洒洒地又干上饭了。
先去洗碗收拾餐台，整理好一切再来侍候老顾，叫他：公公吃饱了吧？我收拾碗了。
四几年出生的老顾对食物相当执爱，护住了碗不让收，口中连说：没饱，没饱，我还要吃……别的吃好饭的老人在遛弯在闲坐，也不能在别人视线内硬生生夺了老顾的碗吧？只得捺下性子一口口地舀饭喂老顾。
没了牙的老顾一口饭要嚼半天的。老顾就这样将半小时可结束的一顿饭拖到一个半小时。
老顾小儿媳妇每次来喂食，小张都要拼命调整心态将脸上不快藏到肚子里去。而和小张同一班次的同事从这里路过时见到老顾儿媳又来喂食，经过小张身旁总要捅捅小张脊背，等小张转过身来一脸幸灾乐祸对着老顾翁媳俩的背影挤眉弄眼噘嘴用口形说：喏，又来喂了，准时准点的。
小张苦着一张脸悄悄嗟叹：唉！又得迟个把钟头才能下班了。
小张不待见老顾小儿媳过来喂公公也只能在心里不待见。做服务性行业必须把姿态放低笑脸迎人。养老院护工更是低三下四低到尘埃里去。对老人家属要小心殷勤极尽敷衍。老人老迈昏聩，糊里糊涂可以随便敷衍，家属来了却要腿勤嘴甜尽力表现哄得家属高兴便万事OK了。老顾小儿媳可是权贵，她的意愿是不可以违拗的，更要打起精神极力讨好。
小张顶讨厌强作笑颜去讨好别人。可能她的面容出卖了她的心情，老顾小儿媳对小张向来冷淡，却和小邓聊得欢畅，两人一起笑得哈哈响。
小张问起小邓值班时老顾小儿媳有没有也过来喂食时，小邓说：也来喂了，我劝她别喂，吃了水果之后哪儿有肚子吃饭。她就不来了。
小张知道小邓没和她讲实话，如果小邓劝阻她不要来喂水果，老顾小儿媳不可能在小邓值班时不喂而到自己值班时一天不拉下地过来喂吧。
小邓有分寸，得罪家属的话一个字都不会说。小张跟小邓搭档，也学着点乖了，小邓不说她也不说。
随着天气变凉，老顾小儿媳仍锲而不舍地为公公补充维生素：切成指头丁大小的哈蜜瓜，一颗颗剥了皮的葡萄，切成一块块的梨…..
老顾是个贪吃没数的，每次喂完水果又吃饭，老顾仍旧梗了脖子使劲向肚里咽。有几次中午吃的饭，睡个午觉全部吐出来。打电话叫医生来诊视说是肠胃炎应该是吃了生冷不干净的东西导致的。可怜小张给老顾揩身换衣服洗床单被套一直忙到晚饭时。
在老顾儿媳又来喂水果时小张满肚子弯弯绕来绕去乍了胆对老顾儿媳说：你真准时呢，总是卡着饭点来给公公送吃的呀？你家午饭吃得可真早……老顾儿媳说：我没吃午饭！一下班就赶过来了。要是烧了午饭就要带点菜过来的。老顾小儿媳说得没错，如果是周末她会带点菜来，煎荷包蛋，炖鸡蛋羮，卤牛肉片或是猪心莲子汤。牛肉和猪心老顾都吃不动，所以拿菜来的那顿饭比拿水果更耗时间。
老顾小儿媳不用上班赶时间，她就要看着公公将一顿饭吃完。有时候能吃两个小时。吃到别的老人午觉都睡醒了。值中班的护工头大如斗，陪在旁边看老顾儿媳喂饭自己不高兴，不陪又怕老顾儿媳不高兴。借故开小差老顾儿媳会一间间敲门去找，找到了如获至宝叫唤：阿姨！阿姨！我爸爸要小便，或是我爸爸要大便了……已经屙在身上了。
老顾小儿媳只管上头喂不管底下屙，赶忙地看看时间借故有事走了。
当值的只有一个人，须得给老顾洗屁股洗衣服，忙好老顾又得一个钟头的时间。所有的情绪只能在老顾身上发泄，一推一搡呵斥几句是免不了的。还好老顾从不会记仇。
小张！小邓！小张！又有老人在叫唤了。小邓撇嘴：脑筋不好，自个给自个儿找麻烦。她边嘀咕边抬起脚步循着叫声去了。
小邓常把这句脑筋不好自个给自个找麻烦挂在嘴上调侃小张。当小张给老人喂水喂牛奶喝时呛得咳嗽洒得满身时小邓这样说，当小张给老人发点心揉满地喂蛋黄噎得翻白眼时小邓也这样说。
小张又转身去了老顾房间，这几天老顾一直打吊瓶，看吊瓶的任务一直由小张承担，家属来了她仍是放不下心来。
吊瓶里药水快滴完了，老顾儿媳妇只顾埋头喂食别注意不到。
上次就是老顾小儿子边看吊瓶边看报纸结果针头移位了搞得一只手都肿起来了。
老顾小儿媳妇还在喂，小张从心眼里替他焦急：几瓶水都滴进身体里去了，哪儿还要喝这劳什子稀汤啊。
老顾小儿子是权贵，儿媳也是半个权贵，小张心里再着急也要捺住性子说：你别给他吃这个汤了，等药输完了给他喂稀饭。医生说他只能喝点稀米粥…..
老顾小儿媳妇面带惊诧不悦说：你懂什么？敢在这里说三道四……
小张涨红了脸：我让你看看照片，拉得满床都是……
老顾小儿媳妇顿时竖眉立目恼怒起来，她几步冲到小张面前将碗砰地墩在电视柜上，将袋里手机掏出来顺手又掏出支笔来捡起柜上纸头唰唰几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说：喏！我说了，再拉就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揩……
小张忍气吞声陪了笑说：你别这样生气，我是为了公公好。他发热好几天了一直不退热，已经拉了两天稀了，吃不消了呀！……
老顾儿媳妇怒气更甚圆睁一双细眼一手叉腰一手指小张鼻子说：你究竟什么意思！我对你不好吗？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怎么能这样子忘恩负义呢……
小张愕然地瞪着老顾儿媳妇：你怎么这样说话？难道我不是为了老人好？你们家咋不去护理部呢？老爷子到现在都是半护加的等级，他从一进养老院就比别的全护理的老人麻烦，我们完全是一对一侍候他……
老顾小儿媳妇说：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们早就不呆在这儿了，花钱买气受！世上哪有这个理……
小张说：你说的叫什么话，你们家老人吃药吃饭行走便溺一样不能自理，全是我们在照料！你不感谢我们还说我们忘恩负义，不就是拿了你二百块购物券吗，抵得过我们付出的辛苦吗？……
老顾小儿媳妇激起小张攒了一年的反感来。
她简直太生气了！她生起气来便忘了老顾小儿媳的权贵身份，忘了自已的护工身份想和老顾小儿媳争个输赢出来。她要把侍奉这个官上代所吃的苦都说出来，让他家儿媳妇知道，她付出的小恩小惠真的不足挂齿，自己提一提都该脸红，以护工的恩人自居这种念头该是多么荒谬。
老顾刚住进养老院来时能走能行，和人打招呼，嘴巴上有说有笑还能吃吃女护工豆腐。看上去和好人一个样。可三天住下来便现了原形，他虽然能走，可经常会摔跤，当初就是顶着张摔得紫茄子一样的脸来养老院的。他走出去找不到家，得满院子去寻他，不像别的老人寻回来吃饭寻回来睡觉就行。他容易摔跤得时时提溜着眼皮子看着，有十分钟看不见人影子，便得满院里寻他去。寻他他还不一定配合回来。小张不擅掇哄老人，不会连说带笑地拧老顾耳朵也不肯搀住老顾的手拖他回来。对于抓握老头儿的手她有一种生理性的抗拒，她和小邓说老顾小便了没洗手，她嫌脏。小邓翻她大白眼：嫌脏就别做这一行。小张说：你以为我想做的呀，生话所逼，没办法才干的。
小张拽住老顾的褂袖子拉他回来已是极限。老顾有时不理她，喊他还喊不动。得小邓去喊他回来。小邓去喊他回来他欣欣然说：老婆找老公来了……小邓也不恼，笑嘻嘻拿拐棍在老顾腚上打一下说：就剩一张嘴了。攥着老顾的手将老顾拖回来。
老顾有前列腺炎，小便不受控制动不动尿得精湿，有时一天要给他洗三四次裤子。也会大便在身上，等护工发现了往往是从裤管里漏到地上踩得满地屎脚印，看到那场景是真上头，得按住胃干呕好一阵子才能平复。抑制住恶心后还得洗人洗衣服擦地板。这时候小邓还要拿了手机拍照，拍了照发工作群给同事们看看自己有多么不容易，再私发给领导，让领导也恶心恶心看看这什么玩意儿。
可惜老顾家属架子大不和护工加微信，连电话号码也不留，小邓没办法和她们联糸，要是加了微信，老顾画一次巴巴地图小邓得给她们发一次，让她们看看自家老人有多糟蹋人，由不得他们不表示一下，送点礼物或是包个红包给护工。小邓做了二十来年护工，这方法百试百灵。
老顾的巴巴地图发给领导没啥子用。这是小张后来琢磨出来的。老顾是官上代，再有不好再有不堪领导都替他藏着掖着，不让领导的领导们看到了觉得恶心感到愧疚。
老顾一直是半护加的护理等级，这样的等级是经过院里的等级评定和外面专业人员的评定得出来的结果，老顾能独立行走，能自己进食，是评不上全护理的。失智老人生活中处处埋雷，经常给护工制造麻烦。老顾的护理等级和他的自理能力严重不符。评不上护理等级，护工每个月要少一百多块钱。
老顾刚来敬老院时嘴里装了假牙的，吃饭虽比别人慢一些可还不太离谱，等住了一段时间后，他便不肯装假牙吃饭了。他的假牙乱放，要让人像捉迷藏一样去寻找，有时揣袋里有时放柜里有时压枕下，小张找假牙找得五心烦躁一腔子怨气。苦口婆心劝老顾把假牙安放进嘴里，可假牙根本不肯好好粘在牙床上，而是像骨头般梗在嘴巴里造反，导致老顾一顿饭要吃别的老人两顿饭的时间。
后来便不给老顾装假牙，他吃起饭来更慢了。他完全没有时间概念，拿着饭匙看着别人看得津津有味。自己的饭却常常忘了吃，等洗好别的老人们的碗再去喂老顾吃饭。老顾硬生生多占用护工一个多小时。
老顾独自行走摔跤把胳膊摔坏了之后又去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再出院之后，家里人便不让他独立行走了，给老顾买了轮椅代步。有了轮椅的老顾再不用跌跌绊绊行走了。他每天都呈90度直角正襟端坐在轮椅上。
坐上轮椅的老顾像是被焊到了椅子上，他再不肯配合护工的搀扶主动站起来。每天拉他上马桶和上下床便成了大难题，须得两人配合一人拉一条胳膊再配上两边扯裤腰才能将老顾提溜起来。每天好几次这样拉拽老顾，小张和小邓都落下了病根儿，不是肘弯疼就是肩胛痛。
若是一人当班便要费尽洪荒之力才能完成动作。将老顾从床上往轮椅转运时，老顾两手死死抠住床边，将他抱起来时他连床都提了起来。每每这时，护工小张便去打老顾的手，老顾闪电般回击。
护工小邓嫌打手太麻烦直接抬巴掌搳头，老顾笑嘻嘻说：哎哟，搳头人要变傻，会变老年痴呆的。
原本因为他不配合十分气恼的护工便被老顾逗笑了：好像你没得老年痴呆似的。
因为领导放了话，护工们心里是充满期待的。侍候老顾耗时费力，小张常嘀咕要让老顾搬去护理房让身大力猛的男护工侍候。小邓从未松口和小张达成共识，哪怕浑身累得酸疼也还是乐意照顾老顾。
摸索出老顾家属入院探望的时间后，小邓照顾老顾的面子功夫是极到位的。星期六早饭后小邓便会细心给老顾擦脸洗手剃胡须剪指甲。收拾了一番抽鼻子闻闻犹有异味，便又挤点洗头膏在头上干洗一下。再拿毛巾左一次右一次擦泡泡将老顾头上擦得香喷喷的。小张悄悄扯小邓衣襟：这些事儿让他儿子干不行吗？一星期难得过来一趟，来了不该让他尽点孝心吗？
小邓说：脑子不好，想啥哩！人家是出了钱的，哪儿会干护工的活。到时候让他们指拨干还不如自己先动手。
老顾比别的老人脏，每天晚上侍候他上床前洗脸洗手又洗腚，到了早上起床了又是满头油垢味冲鼻子，一脸油汗两眼糊满黄眼侈，两手心攥得紧紧汗臭熏人。家属不来领导不查就拿张纸巾给他擦擦眼屎和口水，再不愿多花手脚去拾掇他。
小张瞧不上小邓，在心中说：连口水都不舍得让老人多喝，在家属面前上赶着表现，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左一套右－套。
小邓多忙了心中也不痛快，直接怼小张：真是一根筋，想吃这碗饭，还不想好好表现。平时偷懒也罢了，在家属面前还不上心。惹了家属不高兴，跑领导那儿告状，不够你喝一壶的？
老顾的块头大，身体又僵，一个人侍候他上床坐马桶起床坐轮椅委实吃力。小张和小邓在互相嫌弃互相腹诽中团结协作一起侍候老顾从阳春三月直到寒冬腊月。
一年四时八节是护工们十分期待的日子，孝顺又大方的儿女希望护工能够尽心照顾自家老人，往往会给护工包个红包。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还有的家属会给护工送点节礼，应时的水果点心：清明节的青团，端午的粽，中秋月饼重阳糕，夏天的瓜秋天的果……虽然不值多少钱却也是份心意，能让护工心里暖上好一阵子，侍候起老人来实心实意，多付出手脚不计较。哪怕受点老人的委屈也心甘情愿。
在老顾这里，小邓的期待却落了空。从清明到端午，老顾家愣是一颗糖都没给护工捎来过。并且老顾是没有零食吃的。他的儿媳如果时间充沛会每天过来喂食如果没时间会隔三叉五来喂一次，绝不多出一点剩余来。
端午节是个隆重的节日，提着大包小包礼盒来院里看望老人的家属络绎不绝川流不息。
老顾没有女儿，他的大儿子只会拿药和买尿裤过来，他的小儿媳只会按顿来发零碎食物。
在端午节前几日开始陆续有好几拨人提着礼物过来看望老顾。
小邓对看望老人的亲属是十分热络的，满脸春风迎上去打招呼问长问短，总要把他们的身份底细问个清楚明白—哪个是郎舅，哪是姑姐，哪个是姨表……
亲戚们拿来的粽子咸蛋肉松牛奶蜂蜜糕点塞满了老顾的柜子。
两个护工打心眼里替老顾高兴，过节了那么多人来看望老顾，说明老顾还是有点儿人缘的。
这么多好吃的，在老顾吃的时候，护工也可以顺便犒劳自己一下。小邓在客人走之后当即拆开一箱酸奶给老顾拿一瓶插上吸管扔一瓶给小张。
小张扭捏说：这样好么？人家也没请咱喝。
小邓白了小张一眼自个拿一瓶猛吸一口说：客气什么！天天花那么些手脚在他身上，喝他一箱也不过分！老顾一张嘴能吃多少？放过期岂不是浪费！
小张说：他家里人不能吃呀？小邓说：切！这些人家里会稀罕！一到了年节不知道多少人上赶去巴结，不晓得要收多少礼哩！吃不了趁黑天驴驮担挑往垃圾桶里扔还来不及哩！还会在乎这些！
小张说：看他小儿媳那抠搜样儿，一块糖都不舍得给咱吃。
小邓说：这些人我见多了，架子大，不和咱们多扯乎。害怕没花钱得来的东西乱撒放会惹麻烦。
小张和小邓私下里悄议要帮老顾消化些儿礼品的念头还没实施，老顾儿媳妇却趁老人午睡时间过来悄咪咪地将亲戚们送给老顾的礼物全部拿走了。
那天中午小张值班，老人们午睡安歇，她在值班室里盹了一会儿，听到吱呀的响声，以为是哪个老人睡不着起来游逛，推了走廊的后门想出去。她赶紧推门伸头探看，却见是老顾小儿媳推开走廊后面的防火门正脚步轻悄地走进来。她边走边左瞅右看进了老顾房间。老顾房间靠近防火门，离值班室比较远，小张掩身门后看清楚老顾儿媳，老顾儿媳显然没看见小张，要不然不会不打招呼的。
小张梳梳头发揩把脸理理衣服换好鞋准备去老顾房中接待家属和老顾小儿媳寒喧几句。却见老顾小儿媳两只手大包摞小包提着七八十来个袋子箱子像座移动的小山正大步流星通过走廊往后面防火门走去了。
看见老顾小儿媳这波操作小张差点惊掉了下巴。老顾小儿媳显然不想别人看见她的操作所以才趁午睡无人时过来，并且也不去值班室和护工打声招呼。小张此时真不便显身了。
小张掩身门后趁她丢下物品打开防火门的间隙赶紧给她拍了张照，得给同事看到老顾的小儿媳妇卷包而去的背影，洗脱自己的嫌疑。若是在自己值班时老顾的东西不翼而飞自个可真说不清楚了。
老顾小儿媳出了门后小张赶紧去老顾房中察看，见老顾熟睡未醒，柜中已被洗劫一空。小张赶紧去推开防火门探看，看见老顾小儿媳的车就停在门外，她已经将东西装上车正慢慢后退着倒车掉头，一溜烟开走了。
院里搭档干活的护工常为这些事互相猜忌怀疑争吵互殴。
小张想，老顾小儿媳看上去挺体面的，这样行事真是半点不大方。你可以把公公的礼物拿回家去，可你得知告护工一声呀。那么多东西全部拿走，一样也不给老人家留。亲戚买的肉松早上搭稀饭吃多合适，别的老人的儿女都是买了送过来，她却不客气地向家里搬。还有一箱子蛋白粉，冲点开水或是拌稀饭给老人吃多有营养，难道不比她从家里捣鼓的什么小米粥豆腐汤鸡蛋𡙡省事儿？
午睡起来老人们坐一起闲唠嗑，别的老人们有的吃点心有的喝牛奶有的吃水果，老顾只能眨巴两眼儿相看，等别人发善心分点儿给他尝尝。
小张和小邓就此事诟病了老顾小儿媳好久。
老顾小儿媳拿了公公礼物回家自觉无需向护工报备，所以也再没提起过。只有小邓在将别的老人的零食水果分点给老顾吃时总不忘呵斥老顾两句：亲戚拿来点东西都护不住，让你儿媳妇全搂回家去。现在光长嘴吃别人的。明儿叫你儿媳也拿一点来，分点给别人吃吃！鱼腮不走水，要胀死的！
老顾边吃边傻愣愣笑。小邓揪着老顾耳朵叫：听到了没有啊！和你说别忘了。
老顾连连点头：不忘不忘！老顾的脑筋当然是说完就忘了，若是真记着去小儿媳面前说道那还得了。
七月份老顾小儿媳拿来一只歪嘴毛桃说在家里忘了给桃削皮切块儿了，叫小张给她找把水果刀来削桃。小张装模作样到值班室寻了会儿空了手过来说：没有刀。院里安全检查把老人的剪子刀具都收走了。连值班室的水果刀也没放过。要不，我去食堂给你借把菜刀来吧。
老顾小儿媳看看腕上手表将手上桃递给小张说：我还得赶时间哩，张阿姨请你帮忙削了皮切成小块给爸爸吃吧。
小张接过桃说：哎哟，这桃还没长熟哩，梆硬得跟石头似的。公公现在不肯装假牙，根本吃不动呀！你还是拿回家去吧，下次有熟点的再带来给公公吃。
吃不动的水果可以放微波炉煮软了再给老人吃，小张不高兴给老顾煮。
老顾小儿媳接过桃迟疑了一下又递向小张：爸爸吃不动那就给你吃吧。
小张没有伸手去接桃说：我不要啊，我女儿在网上买了阳山水蜜挑，今晚就到货了。
老顾小儿媳瞇细了眼睛玩味地看小张说话，仍将桃子递向小张。老顾小儿媳有一双篾条拉出来的细眼睛，后来虽是做了双眼皮，可还是没法把眼睛抻大。当她瞇起眼晴时便被打回原形，肉眼泡上两条深疤痕，看着挺凶相的。
小张感觉自己话说多了，把隐藏的情绪泄露了。她赔了笑伸手接了桃说：要不，这桃送给小邓吃吧。她这两天上夜班辛苦，回不了家，没得好的吃。
老顾小儿媳将小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大人不见小人怪地双手互掸了两下说：你吃吧，明天我再带一个来给邓阿姨吃。
小张说说嘘嘘，她的确有一箱桃，已经收到了，但不是女儿买的，是老人家属送的，藏在值班室的床脚下。自从在这儿做了护工自个便不用花钱买水果吃了。小邓也不缺。
老顾小儿媳走了后，小张将桃递给小邓又将桃的来历告诉给小邓。小邓笑：真有你的，有本事从她手里讹个桃过来。我不吃，还是你自个吃吧。昨儿得的一盒桃，我还吃不过来哩，谁稀罕这么个青涩毛桃。
小张便将桃拿去自吃。洗了桃一口咬下去却咬出条虫子来，包裹住虫的是一坨糯叽叽的虫屎。小张呸呸呸呸吐了好一阵口水才把虫味儿吐干净。心想老顾小儿媳真会坑人，吃只桃还要被她整蛊。
老顾小儿媳努力为自己打造平易近人的人设，来敬老院里和护工聊得多了起来，讲公公婆婆以前如何薄待自己偏心老大家，因为老大家生男孩，自己生女儿，公婆全部精力都放在孙子身上，孙女哭哑了嗓子她们装听不见……
偏心眼的老顾自从住进养老院后，大儿子媳妇从未上养老院来过一趟。
小张小邓嘴上啧啧赞叹老顾小儿媳心善量大不计前嫌不辞辛苦过来照顾公公，让人肃然起敬。心中却在悄悄讥嘲：哪儿是你孝顺，不过是男人有本事—当官！孝顺公公不过是为了讨好男人。
老顾大儿子若是当了区长，嫂子保准跑得比她还勤…….
老顾大儿子其实也不差，听说在几百号人的厂里做车间主任，工作忙碌之余还过来带老子遛弯给老子洗脚，妥妥的孝子。
小张将老顾拉大便用手抓的场面拍下来发给小邓，小邓第一次无视老顾家属的权贵身份要恶心恶心他们，在老顾大儿子来时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送到他大儿子面前让他看，在老顾小儿媳来了后又不厌其烦地翻相册让他小儿媳看。老顾大儿子和小儿媳看着老顾的雷人操作看得满脸羞愧说：人老了怎么会这个样子嘛？
他们后来终于同意睡觉时可以用约束带管束一下老顾的双手，让这般失礼的行为不要经常发生。
老顾小儿子来时小邓却没敢掏手机展示，大概是官威慑人吧。
老顾小儿子和小儿媳很有夫妻相，都是刀条样瘦长脸庞吊梢细眼。老顾小儿子更严肃，每常抿着薄嘴唇不苟言笑。来了后就是坐在椅子上捧张报纸看得入迷。不和护工搭话不和老子家常，也不陪老子康复锻炼。老子看电视他在旁看报纸相陪，老子在阳台晒太阳他在旁边看报纸相陪，连杯水都不晓得给老子倒。
两个护工悄悄嘀咕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官架子吧。
老顾小儿媳后来偶尔会给护工送点儿小礼品，比如秘制的护手霜，用它搽手，一搓一把大肥虫样的灰卷儿；自制的腌萝卜干，敬老院里最不缺的咸菜；粉红色的化纤四件套，一抖擞劈里叭啦冒火星，谁敢睡在那上面？老顾小儿媳说都是自己精心挑来的好东西。
经常接受老人物品的护工其实看不上这些玩意儿，哪儿有实哚哚的红包惹人爱。
老顾小儿媳能俯下身段给护工送礼真的很难得了，礼轻情义重嘛。老顾小儿媳来了平易近人地和护工聊天扯闲话儿了。
老顾小儿媳聊得兴起将从前婆婆生病住院自己每天擦身喂饭端屎端尿一桩桩一件件都细细数说。她意在告诉两个护工若非男女授受不亲，避着嫌自己也是可以给公公擦身子换尿裤的。
中秋节前半个月老人们便开始收到中秋节礼了。月饼水果牛奶都送到老人屋里来。老人们不能吃高糖的，也不爱吃寒凉的，便又将之送给了护工。护工们收到这些礼物已经习以为常，波澜不惊满心里期待着家属发个三百二百的红包。
老顾在中秋节没有收到什么节礼，可能他儿子和亲戚们打了招呼让人家别拿东西过来。来看老顾的亲戚给老顾塞了钱的。这钱放在老顾的上衣口袋里，等小儿媳来了理所当然就上交了。
有别的老人家属当着老顾小儿媳的面给护工送来了月饼果盒。小邓吧拉吧啦告诉老顾小儿媳这老人家属把老娘当宝贝，老是要给护工送这送那的。就想让护工对他老娘好，宠着他老娘。若不收下礼，他和你夺啊打的搞得满院子都知道。他老娘还知趣，自己能做的事绝不麻烦别人。今年九十八岁了，还自己脱下衣服自己洗……
小邓的闲聊天对老顾小儿媳触动不小，自己老公公一动不能动，侍候他时他还会反向作用害得护工多费了多少力气，中秋节得好好表示一下感谢。她当了小邓面透露，中秋节至为了感谢阿姨对公公的照顾，兄弟俩合计了要给护工一份大惊喜。
两个护工吃了定心丸从八月初十等到八月十五等到别人家送来的中秋节礼都处理完了还没等来老顾家的感谢，既没红包也没礼盒，连只散装月饼都没拿过来。
中秋节前是工厂最忙时，老顾大儿子常常在晚上八点后才来敬老院看望老顾。
老顾小儿媳过两天跑来打个花胡哨，把喂饭的任务全部交托给护工，显然忘记了中秋节要给护工送节礼的允诺。
收惯节礼的小邓等得心焦煞，直到过了中秋节终于沉不住气抱怨说：这户人家是真的没点数，大睁两眼装瞎子，白使唤人不知趣。得想法子把老顾搞走。侍候他抵上侍候别人好几个。天天跟搬僵尸一样耗力气，特么的连个全护理都评不上，中秋节还捞不着一点好……
八月十六小张值晚班，等到天已黑透，老人们都休息了，老顾的大儿子带了儿子过来看望老顾。老顾的大孙子是老顾一手带大的，来了后就和爷爷亲厚，攥着老顾的手和老顾说体已话。
老顾看着大孙子又是欢喜又是伤感，眼眶都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顾大儿子还提来了两个月饼礼盒，非常客气地说：这两天太忙了，没空过来看望老人。为了感谢阿姨对老父亲的照顾，给每位阿姨一盒月饼作为中秋节礼。
小张对这份迟来的节礼早已没了惊喜。笑着客气拒纳：照顾老人是我们的工作，您太客气了，月饼还是留给公公吃吧，我们单位有制度的，不能收家属礼物……
老顾大儿子打断小张的话说：所以才趁这个点过来的嘛，赶紧收起来。小张半推半就将两盒月饼提进了值班室。
小邓早上来上班之后看到那精美的月饼礼盒用脚踢了踢说：你就给个三五十块钱红包也比这玩意儿讨喜，既当不得饭又送不了人搁哪都占地儿，还担了收好处的虚名儿。
小张说：有总比没有强，长了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高档的月饼，我今儿得尝尝啥味儿。当即拿出块月饼看看酥皮和三五块钱的月饼无二样，随手掰开发现饼馅是碎肉渣子做的，闻着有股子膻味就给了小邓一半说：这饼馅异怪得很，你尝尝。
小邓咬了一口说：这啥肉，干巴硬啦垫牙疼，不甜不咸也不加点辣，又腥又膻真恶心人，我一口也吃不去。
她对着窗外啐出口中残渣将手中半块月饼对着一只路过的猫使劲一掷，吓得那猫飞一样逃窜。
小邓说：你看看，扔给猫，猫都嫌。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识这月饼要多难吃有多难吃。猪不吃狗不闻还当了宝贝送礼，什么玩意儿！
小张硬着头皮小口咬了细细品尝感觉到真的是没法子为它道一句好，既没有豆沙的软糯又没有五仁的香甜也没有咸蛋黄的咸鲜起沙。便将月饼盒拿了细看馅料表上面显示：牛肉干巴。顿时明白牛肉才膻气，干巴才垫得牙根疼，不知老顾家在哪淘澄出这么蹩脚的月饼来。给小邓的是另一种牌子的，不知可会好吃点。只图清明上河图的盒子古色古香雅致先挑了，月饼不好吃好歹落了个盒子，在网上查光这样的空盒也值几十块钱的，不算亏。
过了中秋节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夜头早晚要为老人添衣盖被，像老顾这样的老人就更难侍候了，每天穿脱衣服都是一番磨缠尿了拉了更难收抬。小邓向分管楼道的小领导要求将老顾转去护理房去。小领导将脸一板说：你们想找死吗？这个话不能讲，我不能讲，你们也不能讲，老顾住在这里是看得起敬老院看得起你们，你们不要给我添乱，冒犯了老顾家属，院长都担待不起。
见小邻导神情严厉两个护工只能乖乖认命打起精神侍候老顾。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老人们起床也越来越晚，有喜欢焐被窝的老人都是把饭端到屋内让老人坐在床上吃。
小邓和小张商量就让老顾躺在床上吃早餐，不用把他推到餐厅去吃，吃完饭还得巴巴地往屋里推。
在房间里吃早饭，那早饭就好糊弄了，头一天早上留一盆子稀饭放冰箱里等第二天早上放微波炉里转热喂给老顾吃。不仅喂给老顾吃还喂给另外几个卧床需要喂食的老人。好几个老人都需要喂饭，那是要讲究速度的。稠厚的稀饭特别好喂，一勺子挖一大坨伸到老顾的嘴边叫：嘴张大点！再张大点儿！饥饿的老顾将嘴张大到极限，将饭勺扺着他的下唇往下压往里捅，一大勺饭便被飞快送进口腔了。
喂好了不能自吃的老人还得去为有需求的老人热牛奶点心潽溏心蛋煮麦片粥做茶泡饭，可有得忙儿了。
等到七点钟为正餐老人开饭拿回来已经吃了隔夜饭的老人的点心来。发点心的总是小邓。她每次自觉忽略掉卧床不能自食的老人，将他们的点心或鸡蛋拿来和小张分分。如果自己不稀罕便很大方全送给小张。早点里的鸡蛋小邓是喜欢的，而甜腻的面包蛋糕她是不要的，她不缺甜点心却怕老公吃多了甜的会得糖尿病，敬老院的护工和家属们因为甜食食多得糖尿病的例子太多了。
小张不赞同小邓扣了老人点心的行为。小邓请假回家去，两个人的工作由小张一人来承担。小张接了小邓的差将点心发给卧床的老人手上让她们自己啃吃。不争气的老人们打小张的脸总是将点心揉得稀碎撒得满身满床满地要人去清理打扫给小张增加多半的工作量。
尤其可怕的是老顾将一整个蛋黄塞进嘴里噎得翻起了白眼儿，小张当时做卫生做到老顾房间，她正弯腰拖地看见老顾被噎得脖子一抻一缩的，连忙丢下手中的拖把想要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去为老顾施救，无奈老顾根本不撑腿不站立一个人根本无法从后面抱住他庞大的身躯让他配合施救。
小张只能压着老顾的脑袋将老顾的上半身往前拖拽倾伏再在他后背上用力猛捶，捶了好多下捶得拳头都麻了捶到老顾吐出了一整个蛋黄才罢休。小张捂着自己的心口左一下右一下地摩慰：吓死人了，我再不犯蠢了，再不敢给老顾吃鸡蛋了，再不跟小邓对着干了……
老顾没牙齿吃不动肉食也吃不动疏菜给他喂饭费时耗力。小邓为他申请了营养餐：中午的米饭和三菜一汤换成了笃烂面，晚餐的两菜一汤换成了咸稀饭。敬老院里吃软食流食的伙食配置，统称营养餐。营养餐顾名思义营养成分更高，掌管食堂的失了良心后营养餐便成了糊弄老人的剩汤剩菜回笼锅。
正餐里面的咸菜汤，紫菜汤，白菜汤都成了营养餐的汤底，而员工餐里的炒豆芽，烩萝卜煮面筋都条是条片是片地掺进了营养餐里。油麦菜生菜或是空心菜在回锅之后黑乎乎一片也被扔进了营养餐里，煮得笃烂面和咸稀饭灰塌糊黑一片，让人不忍直视，还发出剩馊菜的难闻气味。
没有自主能力和意识的老人都吃上了营养餐。这样的营养餐，怎敢让家属看见。家属们多是家里带了食物来看望老人的，没人关注食堂的营养餐像不像样。而有护工看不下去会发在工作群里抱怨几句，得到的回应是咱只能管好自己没权去管食堂。
端着这样的营养餐，小邓总是忍不住回忆往日，打下养老院基业的院长时代的营养餐：那会儿食堂可不敢胡来，营养餐里不是鸡汤就是肉汤做汤底，肉啊鸡的都炖得烂烂的，起锅时撒上碧绿的青菜碎，闻着香看着就想吃。
老顾不挑食的，端到面前的无论是白稀饭还是笃烂面或是咸粥都大张了嘴配合喂食。小张给老顾打饭时，中号不锈钢盆总装得满溢出来，小邓看不惯小张被烫得两手轮换呲牙咧嘴的样子没好气对小张说：少把的给他胀胀，一天到晚什么活也不干还吃恁多。浪费多少尿不湿。
小张在心里怼小邓：浪费尿不湿你是故意的。小邓是小张上级可以管着小张的。
男老人扎尿袋可以省尿裤省尿垫。小张曾向小邓提议过被小邓好一顿数落：要你为他省钱做什么？穿尿裤一夜不用起床都可以，扎尿袋一夜得换两三遍，你是嫌夜里觉睡多了人会变傻么？摆弄那玩意儿有趣么，戴着手套尿袋扎不好，不戴手套你下得手去么？家属没要求你还主动要求上了！脑筋不好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小邓絮絮叨叨数落小张一大串，小张一句反驳话也说不出。小邓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只要能省事儿，让家属多花点钱是应该的。
吃营养餐的老顾肉眼可见地消瘦起来，原本高血压的毛病竟变成了低血压，医生叫停了老顾的降压药，停药后血压还是偏低，又给老顾吃上了升压药。医生建议要给老顾增加营养，多吃点瘦肉牛奶鸡蛋之类的补充蛋白增强体力。
老顾小儿媳隔三叉五拿来的炖鸡蛋小米粥银耳汤根本无法补充老顾的营养。
小张告诉小邓医生的话让老顾家里拿点营养品来。
小邓两眼一翻说，院里给啥就吃啥！把营养品都拿走了，还张口去要个蛋！你以为他们想他活很久吗？要说你去说去。
小张又去跟小领导讲医生的话让老顾家买点牛奶蛋白粉之类的营养品来。
小领导说：以后这个话别在家属面前说。院里的伙食又不是不好，他儿媳已经不想让他吃营养品了，你还要张嘴过去要。
小张讲：营养餐没营养……
小领导立即打断小张的话：这个话以后不许讲，你做好你自己手头事就行。
小张说：是医生说的，要增加营养……
小领导指住小张厉声说：你咋听不懂人话呢！不该你管的事你不要管！老顾家情况特殊，不可以张嘴去要这要那的。别的老人家也不可以要！你去要东西是想让家属来质疑院里伙食不好吗？
小领导拿来小半罐奶粉说是死去的老人剩下来的，给老顾吃去吧。
将奶粉拌在早餐稀饭里喂老顾真挺方便的。当老顾家儿子过来看到奶粉罐时忍不住要问一问奶粉是否是弟媳妇买过来的。小张没忍住说了：奶粉是领导拿过来的。你爸没牙齿吃不动萝卜干酱黄瓜，早餐白粥太寡淡了，他不爱吃，所以领导拿了罐奶粉过来让护工拌稀饭给老人吃。
老顾家儿子显然很高兴院里对老子的照顾。
小张强调这种待遇可不是普遍都有的，只是针对你们家的，并且这罐奶粉吃完就没有了。
老顾家大儿子听了小张的话说平时也想不到这些，需要啥尽管和他讲，他会买了来的。他第二天再过来果然给老顾带来了腐乳和奶粉。
有了奶粉的滋养，老顾的面色渐又红润起来，血压也趋正常。
每天早饭后两个护工齐心协力将老顾从床上拉起来穿好衣服，再转换到轮椅上。因为天气很冷，房间里纵然开着空调，坐着不动久了还是会腿脚冰凉僵麻臀部也会淤紫血肿的。可老顾上下床实在太麻烦了，他一点不懂配合总反向作用力不是双手攥住轮椅不松手就是双脚赖住地面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向地上坠沉。每一次将他抱上床都得费尽全力。如果老顾家属不来监督，便由得他在轮椅上坐着磕睡，由得他坐着吃坐着睡坐着大小便。等到晚上弄他上床洗脸洗腚洗尿得湿漉漉的棉裤。
给老顾清洁洗腚后立即包上尿不湿，在床上勤翻身转换体位，养息一夜后，红肿的臂尖就会恢复正常的。
时间如流水过得真快，到了过年时候小邓回家去了，只留下小张一人值班。又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整天忙得不停歇，夜班也要连轴转没一点闲时侯。
侍候老顾，三餐喂饭和换尿裤没问题而每天床上到轮椅上来回转换则实在吃力，把老顾双手绑起来抱他，他将腿别到轮椅边上用脚死死勾住旁边，任小张三番五次发力也没法将他从轮椅里抱出来。因为用力太猛小张没抱起老顾却将自己摔在地上。看小张摔在地上老顾还觉得很有趣，呵呵呵大笑不止。
小张打电话向小邓诉苦说一个人实在没办法弄老顾起床来。小邓说这酷冷的天弄他起床做什么？坐着尿坐着屙的天天红屁股，哪儿有躺着舒服。若不是老顾儿子做官，高兴把他抱来抱去的。他家里若要求他起床，你就叫他儿子天天过来帮忙。
老顾儿子来了问为什么不将老子穿起来坐轮椅。小张便告诉他一个人没办法将他抱到椅子上去。过年时人手实在紧张，除非家里来个人帮忙。
老顾大儿子沉吟了半分钟说，过年时候家里挺热闹的，孙男子侄们都回来了，都挺想爷爷的。天气冷与其天天跑过来给老人家穿衣起床还不如把老他接回去过个团圆年哩。
老顾大儿子立即催小张将老顾穿衣穿鞋帮忙弄上轮椅，让自己推回家过年去。
老顾家距离敬老院不到两公里，可此时正是四九寒冬，室外气温零度以下，让一直呆在室温25度左右的屋内的老顾坐着轮椅推回家去其实不是明智之举。
小张试探说：那么远的路，推轮椅回去要累煞个人了，叫你弟家汽车来接一下嘛。
老顾大儿子摆摆手说：赶紧别提了，上次去医院里看病为了把他弄上汽车，我累得腰都要断了，疼了半个月才好。他的腿磕在车门上青了两大块，关车门时，他还把手伸到外面去，夹到手指了，不是我发现，几根手指头都要夹得折掉了……我还是用轮椅推他回去更方便点儿。
小张从衣柜里拿出老顾的换洗衣服装在袋里，便于他带走。
老顾大儿子第一次将老子从床上抱到轮椅上去。他将老子搂入怀中凭一股蛮力抱起，扭转身体向轮椅上放，老顾两手死抓住儿子衣袖，整个身体重心下沉，根本撑不住脚站立也不放手去就坐轮椅，导致没被固定好的轮椅后退滑行。小张看见此状连跑两步过去将轮椅推至老顾身下，老顾还不肯坐，只等揪住他的裤腰将他强按进轮椅上去。老顾儿子累得脸色涨红气喘吁吁撕掳开被老子揪住不放的衣袖说：你怎么这样儿磨缠人，坐个轮椅费人恁大劲儿。张阿姨你们真太不容易了。
小张面上波澜不惊说：他每次上轮椅都不晓得配合，我一个人是真没法子抱得动他。心中却在暗诽：现在才知道我们不容易，我们侍候他真是吃了大亏了，大过年的也看不见一毛钱红包。凭啥让人好好侍候他，真是不通半点人情。
心中虽然充满反感，小张还是将老顾的衣物用品装了袋让老顾抱在手里，还给他腿上盖了条厚厚的绒毯，脖子里围上院里发的大红围巾，手上戴好手套让他儿子推他回家。
兴奋的老顾摘掉头上的雷峰帽将围巾扒拉松垮，扬着手高兴地和路过的每个人打着招呼：我回家过年了！我儿子带我回家过年去了！……
老顾的大儿子推着轮椅承受着路人满溢赞扬的目光，走得身上冒汗心里暖融融的十分畅快。
老顾腊月二十九回的家，到了大年初五上午便被送回了养老院，这次是小儿子的汽车送回来的。
老顾小儿媳将汽车开到防火门边停下，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放到车门边。老顾小儿媳叫了小张过去帮忙弄老顾下车。老顾大儿子陪老顾坐在后座。老顾大儿子将老子拽到车门边，拤住老顾腰背将老顾从车上拽下来，小张就势将轮椅塞进老顾臀下接住老顾。老顾眉眼不睁，昏睡未醒没有张手扎脚地反抗，省了几个人不少力气。老顾大儿子的电话响了，他忙着接电话去了。
小张将老顾推回屋中，见他嗜睡未醒，心想等老顾大儿子过来抱他上床。却听小儿媳说大伯哥有事情已先回去了，只得自己过来抱老顾上床。睡着的老顾放下了全身戒备，两只手无力地垂下来，两只脚也不去故意勾挂轮椅，让小张不费力气便抱上了床。
回家过个年老顾好像养瘦了，要不咋能这么轻省。小张心想。
老顾的小儿媳将老顾的行李物品拿进屋来急匆匆说家里有事情得走了，也走了。
瞧这两个人迫不及待的，把老顾这个大包袱送进了养老院都要松一口长气了吧。
小张去给老顾翻身换尿裤发现老顾臀部尾骨处红肿褪皮似是破损新愈的样子。胯骨侧边破溃渗液，露着红鲜鲜的赤肉看着就怪疼的。回家几天时间搞出一屁股伤回来了，既在小张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老顾这样不通人意的老人喜欢使出蛮力和外部环境对抗，有人拉拽他，他就和人对抗，没人搭理他他就和床对抗，臀部的压肿侧胯的破溃定然是在床铺上使劲地蹭来蹭去，蹭出水泡之后还在床上磨蹭，把泡磨破后便开始溃烂。小张有点儿想不通，孝顺儿子孝顺媳妇儿一起侍候老顾，床上不应垫上厚厚软软的褥子吗？难不成夜里就没给老顾翻身吗？由得他生了压疮也不知告护工一声，丢下老人闷头都跑了。小张赶紧给老顾屁股拍照，发给直属领导，大年初五领导还没上班，一切问题都通过电话联络。再打电话叫医生过来诊视老顾的伤情，若不在第一时间反映老顾的伤势，过了今儿晚上，小张便难以撇清自己了。老顾身份比别的老人贵重，电话打了不到两分钟医生便过来诊视老顾了。老顾的压疮在敬老院里是小菜一碟，医生瞄了一眼说：溃疡只在表层，用碘伏消消毒勤翻身换体位就好了嘛。
医生抱怨只有一个人值班，从早到现在没歇空，还有好几个人老人等着要诊视。越是过年时候生病的老人越多。
小张电告小领导叫老顾家里给买碘伏棉鉴消炎药膏来，主要还是让他们参与到褥疮治疗中来，省得他们没事人一样不晓得感谢自己，
小领导最高兴的便是见到老人被接回家去照顾得一点儿也不好，生了病了受了伤了再返回敬老院来，这样可以显得敬老院的不可或缺。老顾生了压疮这样的事情当然得和他儿子沟通。
老顾大儿子很快便又过来了。给老顾买了消毒碘伏和药膏。
说老顾回家这几天自己一点儿不敢偷懒，一夜为他翻好几次身没一夜睡过囫囵觉儿可还是红肿压疮了。
老顾大儿子嗟叹后悔，把老子接回去是想照顾好他，可他回到家后精神头就变差了，饭量也减小，话也不肯讲，光喜欢睡觉，费了老劲儿把他穿起来，他坐在轮椅上还是光打磕睡，索性不费劲给他穿衣起床了，怕他生压疮就给他翻身让他侧着睡。他侧边胯骨上的破溃他还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听老顾大儿子说老顾回到家是住在自己原来的屋里，铺盖都是洗净晒干的，空调也修好了，每天打开着，屋里和春天一样。两兄弟作了分工，老大管便溺擦洗管陪夜，老二家管吃喝，一天三顿喂饭喂水都是弟媳妇在家做好拿过去喂的，小馄饨豆腐汤牛肉羹银鱼羹变着花样整的，好几次听弟媳妇说老子胃口不好，吃的少，过年太忙了也没上心。白天时候孙子孙女轮流陪护的，一刻也没有离了人。
孙子孙女到敬老院来看望老人也不过是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老人问一句渴不渴呀，我给您倒杯水呀已属难得，小张想老顾的孙子女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老顾的大儿子过来和小张交接了老子的护理任务走了。小邓还没有来，照顾老顾的任务还是落在小张一人头上。喂饭喂水换尿不湿都不麻烦，麻烦的是护理压疮。给伤处消了毒，涂了药后，得保持伤口处清洁，干燥不再受到压迫。要让老人保持好体位很难，他若平卧会压迫尾骨胝尖，那地方皮肤红肿薄亮，根本经不起压迫，只能保持向一边侧身的体位，若一直保持这种体位，原有的伤损养好了，可能又出现新的压疮了。冬天寒冷，尿裤衣服被褥若是捂在伤口上，不但会蹭去药膏弄脏衣服还会摩擦伤口影响透气散湿使疮疡愈合变慢。
小张护理老人已有几年经验对于压疮的治疗颇有心得。她把全部心思放在老顾身上，白天里每隔个把小时便去看看老顾，给他翻身变换体位，一会儿让他抱着枕头半趴着睡，一会儿让他腰胯下垫着枕头仰脸躺，总之是让最容易生压疮的地方不被床硌到，看到压疮被被子覆盖严实，就用靠垫支棱起被子 保持疮疡不碰触被子。每一次翻身都用棉签沾了碘伏消毒，消毒后再凃药膏，一天数次不厌其烦。
老顾在家里生了压疮过来，哪怕不上心为他处理，每天象征性地为他涂次把药，让疮疡稍微扩展迁延个十天半月的小张也担不了半丁点儿责任。
小张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她喜欢在生活里验正她学到的药理偏方。有一个治疗压疮的小妙招是她在看了维生素C可以治疗口腔溃疡时活学活用过来的。皮肤上生了压疮不肯愈合时将维C碾成粉末撒在疮面上可以吸湿去腐使疮疡快速结痂愈合。维C撒疮口时灼烧伤口会引起疼痛不适，老人多数会扭动身体抗拒或是用手抓挠。小张将老顾的两个袖管抻长并到一块儿用只袜子扎住便束住了老顾双手，让他无法抗拒挣扎。给他的疮疡处撒上厚厚一层维C粉。夜里又添补消毒上药翻了两次身，到了第二天早上那伤口便停止了渗液结了痂了。
老顾大儿子问老顾现在吃饭怎么样，是不是不肯吃。小张说吃饭还行，每次一碗饭都吃光了，他现在精神没以前好，吃饭时都闭着眼睛的。
老顾大儿子说可能是坐轮椅回家时受了风寒了，回去就有点儿感冒了，给他喂了点感冒药，饭吃得很少，他一个星期都没有大便了，他这两天大便了吗？老顾回院里来两天了也没大便。老顾大儿子说那我回去给他拿点通大便的药来吧。
小张说：不用吃药，你爸没有便秘的毛病，可能是饭吃得太少才没有大便拉的。给他吃点水果或是喝点牛奶去去火气就会好了。比如火龙果和香蕉都有通便作用。
老顾的大儿子说：嗯，我知道了，我去买了拿过来。
小张心说大过年的谁家老人没囤着零食呀。点心牛奶和水果一样也没有，只有你们家这么抠搜，想吃一口得现去买，真是少见！
别的老人的香蕉吃不完都裂开口生了密密芝麻点儿了，小张拿了只剥皮喂给老顾吃，问老顾好不好吃。老顾睁开闭着的眼睛连连点头说好吃。小张说：没见过你家儿子这样儿孝顺的，富得流油，连根香蕉不舍得买来给老子吃。老顾有阿尔茨海默症，怎么说他都不晓得去家人面前告状。小张才敢口无遮拦乱说。小张说话前会回头向外张张瞧瞧，看看是否隔墙有耳的。这两天老顾小儿媳跑得勤，天天拿食物过来给公公增加营养。
小张将老顾敛疮收口的压疮部位拍了照发给领导，领导定然又将照发给老顾家属了。
老顾小儿媳来了后便是对小张一通夸奖和感谢，说阿姨你们真的很了不起，照顾老人很专业，不但会照顾老人生活，还会疗伤治病的。遇到你们真是我爸爸的福气啊。
老顾的小儿媳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小张的衣袋里塞东西小张心知肚明不是卡就是钱。她连忙伸手掏出攥在手心里递回去推辞：咱这有规定，不好收，上面知道了要罚款的……
老顾小儿媳将小张递过去的手抓住拽着又塞进小张工作服的大口袋中说：照顾老人辛苦啦，快收起来！
听老顾小儿媳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小张没再推辞将钱揣进兜里。
等到正月初八小邓也返回了敬老院。她说：哟，老顾咋跟拆了骨头抽了筋蔫了巴几的？小张回她：他过完年回来就这样儿，天天睡不醒。小邓说：看那样儿死快了，早死早好，省得费我们手脚，大过年的，啥也看不见他的。
小邓来了后小张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了，午后也可以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了。
等她午休后上班时发现老顾已经打上吊瓶了。小邓说：老顾病恹恹的一看就不正常。打电话叫医生来量体温了，低烧三十七度八，看医生又不用你花钱，咋连个电话都不晓得给医生打哩。
小邓话里是说老顾生病了，小张不晓得诊别了。老顾从家里过来就这状态，家里人都觉得正常。忙着给他治压疮就忘了叫医生给他量体温了，也不知道他是啥时开始发烧的。这种生病了自己不会讲的老人是应该去护理房的，那边有护士医生早晚两遍查房量体温的。
小张戏谑：你早上还说早死早好哩，现在又说我不晓得叫医生来看他。收到红包了吧？收了多少？
小邓笑：你没收到？过年了才给二百块购物券，还是打电话叫医生来给老顾量体温，发现老顾发烧了给的奖赏。铁公鸡终于拔根毛下来了。
小张说，你这刚来就得了红包，我比你多侍候好几天也得这点儿，叫他去护理房你又舍不得…….
小邓打断小张的话：我啥时舍不得了，有本事你叫他走。
小张赶话说：咱们两个一起叫！护理房里整天医生护士围着团团转，咱这儿我们不打电话不过来。这种又失能又失智的老人早该搬医生眼皮子底下去了。这样是为了老人好。
小邓说：反正我随你，你去和他们说去。我跟着你后面撑劲儿。
晚餐时小张给老顾喂饭时老顾没食欲，完全不张嘴吃饭并且时不时打起饱嗝。小张说老顾不正常是不是又消化不良了。小邓说没啥不正常的，老顾儿媳下午来喂了吃的了，一盒牛奶加一个火龙果刚吃完没两个钟头儿。是你叫家属买火龙果来的吧。
小张想想，自己是曾随嘴一说的。
老顾原本便秘吃了火龙果又喝了牛奶，一夜拉了三次，把十来天积攒的宿便都排出来了。夜里每给老顾换一次尿裤小张便往外面的垃圾桶里扔一次脏尿裤，若不扔出去，房间里有臭味散不掉，总归是护工的错儿。
扔垃圾时惊起了在垃圾桶里翻寻食物的野猫。它呜喵一声猛地蹿跳起来对着小张脸上袭击下来。小张吓得赶紧用手上的垃圾桶格挡护住头面部。野猫从他手背上撕掳了一把飞窜而逃，胶皮手套被野猫抓出了两道口子。万幸没伤到皮肉。要是被猫咬到抓到还得去打狂犬疫苗的，又得花上不少钱，还要被别人嘲笑质疑扔个垃圾咋会被猫咬。
小邓来了之后小张轻松了好多，每天午饭后可以有正常休息的时间了。可她的晚班着实不轻省，老顾夜里又拉大便了，昨儿本已拉空了肚腹，夜里拉的尽是溏便，碾压得腚上卵上大腿丫里全部是稀屎，越是拉稀越是臭味熏人。小张虽是戴了口罩仍被熏得要吐，只能屏住呼吸快速给老顾清理，先用尿垫干擦一遍脏，再用尿垫沾水再擦一遍，擦完再用湿毛巾又擦一遍，擦完后扑上粉再穿好尿裤。收拾好老顾，小张累得腰酸背疼，又得摸进黑地里倒垃圾去。带根棒子先敲打几下拉圾桶边，等猫蹿出来跑了后再倒垃圾。
等到早晨四点半出来查房，老顾又拉了，小张又重复收拾了一遍。等早上小邓来上班后嘴里不停叨叨：这屋里咋这样臭？简直没法子呆下去！
小邓将前后门打开通风。外面银霜满地滴水成冰，寒气一股股向屋里扑过来。小张说：我想等太阳晒一阵暖和了再放风的，这样冷，我怕老顾吃不消……
小邓斜了小张一眼，小声嘀咕：冻死了拉倒！还管他吃不吃得消。等会儿医生来查房，护士来挂水，家属也过来，闻见这股子味还受得了。
小张生气：有甚受不了？我一夜给他揩了几遍屎，我也受得了。难道我不一样是人？
小邓叫：你拿了钱的！你受不了也得受！有味儿还要罚你款哩……
小邓说的话既难听又实在，小张无可辩驳，只能走开，免得和她杠起来。虽然吵起来小邓会让步，可她事后会对别人叨叨，食堂吃顿午饭，同事们准都会知道杠精小张今儿又和她杠上了，若不是她涵养好，准又吵得满院子人人都晓得了。整个养老院里互相搭档的护工经常吵翻天，只有小张和小邓最默契，从来不吵架。
早上九点钟医生来查房，给老顾量体温依旧有38度，口服退热药加挂水。老顾家属不过来，护工便要一直陪侍看护，每次看护老顾挂盐水都让护工心焦煞。老顾的双手喜欢动来动去，一直是将两手掖进袖管里将双袖管扎在一起的。挂水只能在脚上挂。将脚腕用棉毛裤腿系住固定在床尾。要时不时地抬头注视吊瓶药水下滴情况。当老顾神精紧张，绷紧身体时，常会影响药水滴注进度。甚至药水停止滴注形成皷包。老顾挂一次水常常要叫几次护士重新来扎针。上午挂水总是迁延到下午两三点钟才能挂完。
挂水时若老顾意识昏沉不动弹便会顺利许多，可以挂得快点，小张和小邓互相配合，趁着老顾打瞌睡家属又没来的黄金时间将滴注开关调到最快位置。如果这样还不能滴得快速就将凳子放倒，将盐水架放在凳上抬高四十多公分，盐水滴注速度会加快一倍。这时得竖起耳朵听着，当有脚步声传来立即将凳子拿掉，让滴注速度慢下来。一般情况下，小张看盐水，小邓在外面放风，遇到医生视诊或是家属过来，小邓会大声叫着和家属讲话打招呼让小张听见，快迅将垫盐水架的凳子拿掉。这样苦心配合总算可以在午饭之前挂完盐水，两个人才好心无挂碍地安心照护别的老人午餐。
这个夜班简直是小张的噩梦，每次查房老顾都在拉稀。水样稀便从尿裤里漫出来，漫到了后背上，被子床单全弄脏了。夜里换下来的还没洗，早上又搞脏了。
小张打电话给医生叫医生来诊视。医生来量了体温依旧发热让小张不要给老顾吃东西。喂点退热药止泻药饿两顿，等不拉了给他喝点稀米汤防止脱水。
小邓来上班后一看小张在大洗特洗说：咦，老顾又拉稀啦！老顾小儿媳天天没事寻死来了，不把老顾祸祸死她不罢休了。
小张问：咋，她昨儿又给老顾吃啥了。
小顾说：害怕老顾饿死了，昨天又给老顾喂了一盒牛奶。
小张气极了：这样大冷天，又跑来给老顾喂牛奶，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你咋不拦着她？
小邓说：怎么拦？我进屋看到时都已经喝完了。我脑筋不好，人家尽孝心巴巴地从家拿了牛奶过来喂。能拦着不让人尽孝？
老顾都是在夜班拉稀，对小邓一点没妨碍。若是小邓值夜班，准会恨得跳脚。小张想若自己白天当班断然不会听任老顾儿媳过来瞎喂老人。
小张和小邓都有常识，有些老人冬天里空腹喝牛奶容易拉肚子。当老人肠燥便秘了让其空腹喝点冷牛奶比吃泻药还管用。老顾便是典例。
夜里太辛苦小张白天简直懒怠动，还得强打精神做卫生侍候别的老人衣食，听候老人们差遣。直忙到九点多钟才消停下来。护士来给老顾挂水，小张又开始专职看管老顾挂水。
因为老顾又是发热又是腹泻，医生说要多补充水分，护士拿来一嘟噜有大有小好几袋药水，小张心焦灼，看样子又得挂好几个小时。
将老顾的双脚人字形分开绑在床栏上，扎针的脚腕绑了两根宽布带，一根固定在侧边一根固定在床尾，让老顾像僵尸一样一动也不能动。有了一次失败的扎针，护士的自信大受打击，橡胶扎带勒紧脚脖子，再将老顾的脚面用湿棉球擦了又擦，让两个护工一个按住老顾的脚一个打了手机电筒照亮，护士的手抖抖的将针尖再次扎进老顾血管里，看回血松滴注开关，贴胶布。护士刚欲撒手，小邓叫：你把针尖平着往里推推嘛，那样不容易鼓针。护士依言而行。小张说小邓：你还怪内行的嘛。小邓自炫：那当然，敬老院刚开那会医护少，打针挂吊针咱都上过手。护士对小邓翘大拇指：阿姨，你是这个！
将老顾挂上了水已是十点来钟，小邓去食堂拿了营养餐来两人给躺卧老人喂饭。老顾拉稀，医生提醒不要碰油荤，饿一饿，喂点稀米汤。
小张记挂老顾吊水，喂饭间隙过来看看可否正常，却见老顾小儿媳又过来了，她正给公公喂食，端着的塑料大饭盒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大半盒子咣咣荡荡的淡褐色汤汁。
小张没有深思脱口而出：你别喂他了，他一直拉稀，医生说不能给他吃东西…….
老顾儿媳妇一边继续喂食一边说：就因为他拉肚子了，所以才要多补充水分的……
小张掏出手机来，边翻老顾失仪的场景给他儿媳妇看边说：医生说只能喝点稀饭米汤，你不知道他拉得有多厉害，床上换了两次了…….
老顾儿媳妇将陶瓷调𡙡啪地砸在玻璃汤盆里，直起腰来沉下脸直视着小张说：把我电话号码说给你，再拉了打电话给我，我过来收拾。
小张有点儿发急：不是你来收拾就完了的事儿，医生不叫给他乱吃东西……
老顾儿媳妇撇起薄唇怒气冲冲：啥叫乱吃东西？咹，我喂的这可是苹果汁！可以健肠胃止腹泻的！我家亲戚里有好几个医生，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难道我不比你懂……
小张心中哂笑：回家个把星期了把老头整得又是疮又是病的，这送回敬老院了还巴住不放手，整得老头儿直屁蹿稀不不罢休，还大言不惭你比我懂，既然你那么懂，你还天天胡来，你是想早早地害死他么？这是小张的心中所想，是断断不敢对老顾儿媳妇讲出来的。
小张气急失智，心跑野马中说出她憋了大半年的心声，并且自觉语气很委婉：你要是为老人好，还是让公公住到护理房去，那边有医生护士专职围着侍候的。这种完全失能失智的老人本就应该安排到护理房去的。我们侍候他护理等级也没有，每天还比护理房少几块钱……..
老顾小儿媳妇叫起来：你和我算什么账！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怎么可以忘恩负义说这种话？……
小张哑然发笑大声说：你对我们有多好，不就是拿了你两百块钱购物券吗？你的小恩惠可以抵消我们照顾你家老人的辛苦吗？……
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么大声？你在讲什么？合该小张倒霉，遇到办公室里的小领导下来巡房了！
护工小张每常受了委屈后总感觉自己是进了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了。不管有没有错，只要老人说你错，家属说你错，就是你的错。所有坐办公室的管理人员都是领导，所有老人都是祖宗，所有的老人家属都是衣食父母。
领导今天亲眼目睹小张敢对祖宗不敬，不但敢和家属吵架还吃家属的回扣，收家属的红包。并且不是一般的家属是位高权重跺一下脚可以让敬老院颤三颤的领导家属。小张当时还不知道她己经捅了天了。
小张本该给别的老人喂着饭，只因不放心老顾挂水才过来看的。小邓在外一迭声叫唤，想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儿。
小张往外走，脚步流连，竖起耳朵听老顾家属和领导对话。
在权贵面前，领导的姿态是相当低的，她定然又是诚恐诚惶的样子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消消气……消消气……
老顾儿媳说：我真是要气笑了，从未见过态度这样恶劣的护工，怎么会有这样的护工？怎么会有这种人…….
放心！放心！我们会给您一个交待的，…….
小张在心里怼：我也真要气笑了，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媳，不孝装孝，装得还不像……
小张问小邓叫她啥事，小邓说灰星子迷了眼了让小张给吹吹。小张说瞎说白话，每天都拖地抹灰哪儿有灰啊！
小邓说可能是个小蠓虫子反正眼里不舒服。小张扒开小邓眼皮子鼓嘴吹了两下子。
小张对小邓讲：你看看去，还怕老顾拉得不够狠，又在那儿喂什么倒霉东西哩！
小邓说：管她哩，喂砒霜也不关我卵事。
小张说：还说我忘恩负义，给人两百购物券和拿她命似的……
小张带着一肚子气去准备自己未完的工作。
老顾小儿媳叫来了她的大伯哥，一起去护理房里看好了床位，到晚餐前便将老顾搬去了护理房。
老顾大儿子过来后全程虎着脸仿佛和小张前世结下了仇怨。老顾小儿媳更是挑着眉梢扬着下巴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仿佛小张掘了她家祖坟一样。小张暗暗心惊：这就是当官人家高高在上的样子？我面前这样跋扈，在单位里还不知道有多讨人嫌哩……
网上鸡汤句子说：看一个人素质有多高，就看她对弱者的态度。在老顾家属面前，不知道护工算不算弱者。
小张虽身处卑微，可内心相当强大，她一直自以为是觉得人人平等。自己替老人子女照顾老人，解除家属后顾之忧，应该是他们的恩人才对。
老顾家属表现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是她认知太低，素质太差，小张在心中对她嗤之以鼻。心说她可真不配当什么副镇长，全凭男人的关系才捞的官当的吧？
老顾去了护理房后，小张和小邓都觉心中一松，心上一块大石被挪走，再不用使过头力累得腰疼胳膊疼了。
领导来上班后雷霆震怒巴拉巴拉不住嘴对小张小邓吼：你们不得了啦！胆子比天大啦！不经过我批准敢把老顾撵走啦？你们是想找死吗？老顾住到你们这块儿是冲你俩平时工作表现好，在老人心目中口碑好才来的……你们敢撵老人走？还和家属吵架！尤其过分的是还向家属要红包？我就问你们是长了几个胆？不想活了吗？
小邓低头缩颈小声说：老鬼会去撵他，他自家嫌住的不好，护理房更方便点儿。我们一直捧小心一样捧着她，谁敢和她吵……
领导打断小邓的辩解：还说没吵吵，她已经告到院长哪儿去了！院长左赔礼右道歉把腰弯折了鞠躬也没把她火气压下去。我这刚来上班就被大骂了一通，你们—-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吧……
小领导边说边拿眼瞪小张唾沫星子随着飞快语速全喷小张脸上了。
小张惊异说：就这点小事，她至于吗？她天天过来扮孝顺，大冷冬天的不是喂水果就是喂牛奶，把老顾喂得天天蹿稀止不住发烧不退打吊针，她还去院长那儿告我们状？任由她胡来，老顾命要送掉了，到时还要怪我们护工侍候不周哩！
小领导声音拔高撕破嗓子对小张吼：跟你说过多少遍你拿我话当耳边风！家属对错你没资格评判，家属给老人喂饭你也没权力管，你只负责做好自己份内事就行，哄老人和家属开心了可以给你们加分，惹得老人和家属生气去投诉，你们就等着罚款吧。
小邓赶紧发声撇清：我头上不晓得，脚上不晓得，怎么就惹她了……
小张补上一句：老顾搬走的事儿和小邓是没关糸，就是我叫他走的！他这种失智又失能的老人本来就应该去护理房。护理房里医生护士早中晚三遍查房一天几次巡诊，住在那边对他有好处……
领导讲：你道理一大堆都是为了老顾好，谁领你的情呢？白活了几十岁了，咋就不晓得为自己好呢？
小张说：整天谋算自己利益的人是可耻的……
你不谋自己的利益你收人红包干啥？赶紧给人退回去，不然有的是麻烦！小领导甩下这句话一边接打电话一边转身离去。
小张心想着小领导的脾气虽大，有事儿却总是向着护工的，今儿虽然发发作作咋唬雷声大雨点子小过两天又有了别的事儿烦恼，今儿这事应该就翻篇儿了。
老顾搬走已然一个星期后，小张被院里二把手约谈，说小张对老人家属吃拿卡要勒索财物，要小张主动坦白上交，争取宽大处理。
小张当时就气懵了，她拒不承认气呼呼自证：进了这个单位好几年从未向老人和老人家属索要过任何东西，老人心生怜悯吃喝不完的零食饮料送给我，我从来都拒了又拒，拒到送者急眼才会接受。受之有愧而想百般去回报……谁他妈的对老人吃拿卡要不是人养的……
小张对这位主任素无好感，因为自从他掌握了食堂采购权之后，老人的伙食质量滑坡得厉害，这位领导在她面前渺小得可以在酒杯里洗澡。
二把手在小张面前碰了钉子，却也无可奈何，自从劳动法普及之后，他对员工说：如果再有下次就请你自动离职时常被员工怼：你有本事就开了我没本事就忍着我。这是公家单位不随你姓，少耍你的帝王威风！二把手的横劲泄了大半，所以小张依旧照常上班，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小张直属领导又来做小张思想工作，你拿了老顾家属红包，还和家属吵架，现在家属不依不挠要求你退还红包并且向她道歉。
小张耍赖：我没拿，是她硬塞给我的，我说了不要她还向我袋里塞。
小领导凑近小张推心置腹：拿红包是大家默认的潜规则，在拿之前你得掂掂斤量，挑拿得动的拿，拿不动的不要拿！老顾家红包你必须退还。
小张瞪领导：啥叫拿得动啥叫拿不动，我们的照顾老顾吃尽了辛苦，累得浑身疼，买膏药贴和止疼片的钱花了多少，收她两百块红包有啥不应该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家属，塞给别人的红包还要追回去，不懂事体的小孩也干不出这么撕逼打脸的事儿。
小领导说：家属的道德素养我们没资格评判。自从你入职便应该知道院里明令禁止收红包，你踩了红线你还振振有词，你不退还红包这事儿给咱单位造成多大影响你知道吗？
啥？这能造成多大影响小张委实不清楚。老顾搬去了护理房，不也没造成人员流失影响敬老院收入吗？
小张死鸭子嘴硬：什么叫收红包？那是我护理老人的辛苦费，是她硬塞到我口袋里去的。
小领导说：你自己也承认收了家属红包，家属现在不乐意给你红包了，你赶快退还回去吧！
小张感觉真好笑：送给人家的东西怎么可以要回去！我不退，她给的是张购物券，已经被我用完了，没法子退了！
小领导说：购物券用了，那就直接退现金吧！
小张头一拗：我没现金。这年头都手机支付，谁还用现金！就是有现金也不退，是她硬塞进我口袋的，又不是我张嘴要的。有脸叫她自己来要，我当面给她。
小领导气得跺脚：真是一根筋！千叮咛万嘱咐和你说了她家当官的，在区里有人，得罪不起，你还敢把她得罪了。她现在已经向区里反映了这事儿，你若是退了红包道个歉这事儿就小事化无了；你若不去，敬老院吃拿卡要收红包的不正之风就要被曝光院里要被检查整顿，那事儿就大了！你说你捅了多大的篓子，院长快把我骂死了，我一向待你们不薄，你咋能这样子给我添乱子。小领导急得快要哭了。
小张看她急恼的样子忍不住诧异：哟！多大点事儿，把你急成这样子，把我开除了不就完了。开除我了对我也是一种恩赐，省得没日没夜坐牢一样在这儿熬着。
听了小张的话小领导收起脸上的表情，她恢复了平时斜眼看人扬下巴讲话的高冷神情说：开除你能解决事情我还用得着那么为难干嘛？你捅下的篓子你不去收拾不但饶不了你也饶不了我，都是我平时把你给惯的……
小领导一脸怒气边接电话边走掉了。小张心中忐忑，屁大点事儿自己都没放心上可看小领导被掘了祖坟一样气恨的神情好像事儿还真挺大的。她比较喜欢换位思考，如果因为自己犯错而给别人添麻烦，她挺愧疚的。小张心里存了一些松动，和老顾小儿媳一般见识杠着做什么，二百块钱在今天算个屁，走哪挣不出，退就退回去吧，领导也是不容易，官不大，事不少，平时难得这样子生气……
小领导在工作群里喊话：谁有现金，换我两百呀。巴结领导应声成片：我有！我有！我也有…..
老人午休时间恰逢小张值班，小领导悄悄踅摸进楼道办公室捅醒正坐着打盹的小张说：上班时间打瞌睡！老顾家属过来了，趁这个机会去低个头道个歉让她把气消了，把这事儿了啦吧。
小领导不由分说拽住小张胳臂往外拖。小张满心不服气，拧劲后挣。小领导揪了小张衣服用劲一拖一搡：我陪你一起过去，你还要咋的？老给我惹事儿，老给我惹事儿，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子胡来我这工作没法干了。
小张依旧推脱：我走了岗上没人，老人有事叫我怎么办？
小领导皱眉撇嘴：赶过去说两句话三五分钟就回来了，耽误不了你事儿。
小张又说：我去了说啥话儿？
小领导瞪小张一眼：低个头服个软道个歉不会吗？言多必失，不用你多说话。
小领导知道这个憨熊，平时心直口快，不会讨好卖情不会奉承老人，若是在老顾儿媳面前仍是这副德性，不肯低头服软，再次杠上可就没救了。
小张绵羊一样被小领导牵进了护理房老顾的床前。老顾小儿媳衣着朴素不施脂粉低头弯腰正专注地又向公公口中喂饭。小张居高临下望过去见透明饭盒里黄乎乎稀溜溜仿佛水里均匀飘着鱼籽似的定然又是小黄米熬的稀粥。
小张腹诽：午饭后巴巴地跑来喂什么小米稀饭，难不成老顾每天中午有大鱼大肉吃得腻嗓子了要拿黄糊凃刮油去腻。
老顾儿媳低头喂饭，根本无视来人。小领导热情上前招呼：过来啦，你这天天又要上班又要来照顾老人家，太不容易啦！
老顾小儿媳抬起头来瞅两人一眼笑笑：还好，中午有两小时空，赶过来照顾爸爸，不影响上班。
小张上前一步艰难开口声音嗫嚅：以，以前的事，是我，是我不对，我不该随嘴乱说话的，不该说你喂……小张的舌头开始变得丝滑想要追本溯源。小领导从后面悄悄踹她腿肚子，将她话头截住。小张立刻心领神会将心一横直奔结果：我不应该和您吵架的，我知道我错了，我向您道歉来了，您大人大量不计小人过……
老顾小儿媳直起腰来，比小张高出一头，她歪着头眯了眼似笑非笑看着小张，小张避开老顾小儿媳那两条篾缝里刀片样的亮光，装怂低头小声嗫嚅：不要生我气，都是我的错，大人有大量……
老顾小儿媳睁眼正眼盯住小张窘态：噢？哦？你干嘛？
小领导适时上前一步用力将小张往旁边拽了一把将攥着的两张红票迅速塞进老顾小儿媳的羽绒服口袋中。满脸愧笑对老顾小儿媳说：认知低，没办法！
老顾小儿媳的脸色柔和了下来，她朝小领导笑说：做护工的怎么能有那么大的脾气？又把脸转向小张：你的脾气往后得改一改，要不然，真不适合干这份工作。
小张张嘴想要告诉她：若非生活所迫，谁愿干这拿一分钱受十分气的破工作。
小领导隔着棉服狠拧小张臂肉疼得小张咬牙吸气没了思辨能力。
小领导驱赶小张：岗位上没人，你快点回去吧。
这就完啦，小张心头一松像卸下千斤担，不自觉满脸堆上媚笑：我回去啦？老人找不到我着急。
老顾小儿媳撇唇哂笑不作言语，小领导赶苍蝇蚊子样连连摇手：快走！快走！
事过情迁，小张将老顾小儿媳的折辱抛诸脑后。
二把手主持的护工工作总结会上，将小张作为吃拿卡要收红包的坏典型点名批评。
护工们看小张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同情。好几个人私底下悄悄问小张：你傻呀！收红包咋不悄悄地收，怎么会捅到领导哪儿去呢？
因为收红包的事扣了小张三百元工资。小张真是气懵了，脸没了钱也没了。她被整郁闷了，再没兴致去对别人叙述老顾的麻烦和他小儿媳的假孝顺了。
她整天在想着是不是应该也像别的护工那样每天堵着二把手骂他祖宗八辈，骂他罚钱是给全家买药吃……骂到他叫会计下个月把罚款退回来为止；抑或是到老顾小儿媳家门口去拉个条幅说她不要脸送给人家红包还要讨回去，恩将仇报逼着侍候她家老人的护工给她道歉…… 找个快递小哥拿着喇叭围绕着她家屋前屋后喊话，喊得所有路人都驻足……
小张是个想法多执行力差的人，她每天忙碌的间隙在脑海里算计的一切都没有去执行。
小邓却在食堂吃饭时遇到现在照顾老顾的护工便会短短交流几句。
小邓和小张说，她问现任护工清明节都已经过了，有没有收到老顾家的礼物？现任护工说收到个毛，侍候了几个月就看见一箱闲趣饼干，再有几天都过期了，不过期的饼干也不稀罕，拿了就扔垃圾捅了。
小邓又问她老顾小儿媳还乔张做势常来喂饭么？她说老顾早就不能咽食了，插上胃管了，她跑得勤快倒是勤快，可啥忙也帮不上，烦人。
端午节过后小邓又和老顾的护工聊起来问她过节收到什么礼物。护工说收到个毛老顾已经死了二十来天了，早死早好，侍候他侍候得够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