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丨开普敦假象
本文为原创非首发,刊发于《青岛文学》2026年第3期,作者:毕海林,文责自负
am4:30
闹钟响时,卢卡斯正在坠入一场混沌的梦,起先是崎岖坎坷的山路,荆棘遍布,杂草丛生,镜头缓慢放大,可以看到蚂蚁和其他昆虫在爬行,它们十分缓慢,直到被一双鞋踩进泥里。那是一双巨型鞋,它占据了整个画面,特写,天蓝色PTU支撑鞋帮,Vibram大底材料,如石块砌在鞋底,与地面对撞,腾起的砂砾和尘土差点迷了卢卡斯的眼睛,他左右躲闪着,才跨过这段路;接下来,视线移至那条经脉清晰的腿上,他看到腿上的肌肉条理分明,发力的时候绷紧,泄力的时候放松,频率稳定,十分美观,在放大器的作用下,腿上的汗毛也清晰可见,呈黄色,且浓密。镜头逐渐拉远,他看到这个奔跑在山涧的背影,体态轻盈,敏捷如豹。
这是柯西莫的背影。
可又不是,背影很像自己,原因是他看到奔跑者后脖颈右侧发根处的蓝色纹身,那是一朵睡莲。那是三年前,他陪薇拉到尼泊尔时,走在博卡拉的大街上,薇拉被一个写着中国汉字的店铺前的纹身照片吸引,硬扯着他进到店里,将他按在椅背上,薇拉指着这张泛着蓝光的睡莲用蹩脚的汉语说,这个,纹这个,可以吗?纹身师点点头,扯过一张消毒纸将他的脖颈仔细擦拭,之后配色、选择针头、调试机器角度,一切妥当后,他将卢卡斯的脖子轻轻按压了一下,对他说,不用紧张,不疼,很快。卢卡斯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又好没听懂,他只感觉一阵冰凉的刺痛贯穿全身,有一秒钟,他已陷入恐慌,双手紧紧抓住扶手,他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那感觉特别像自己第一次参加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跑,进入阿尔卑斯山,卢卡斯没有被沿途优美的风景所吸引,而是陷入对高耸入云的山峰的恐惧,位于阿尔卑斯山脉顶端的勃朗峰有着4800多米的海拔,一眼望不到头的山尖,隐于云层之中,它被称为“白色之山”。卢卡斯站在它的脚下,久久不能迈步,最后还是柯西莫的催促才让他长吁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纹身在卢卡斯陷入记忆的深渊时已经结束。
很多天之后,卢卡斯才知道薇拉看上的并不是纹身,而是纹身师,那个留着一头长发,帅气到令人尖叫的东方男孩。快回国的前一天,薇拉突然消失,电话不接,短讯不回,只在床头留了一张纸条:亲爱的卢,原谅我,如果不去找他我会遗憾终身,那个纹身的男孩。卢卡斯捏着纸条,手指颤抖,眼睛里冒着火,但他没有办法,找不到薇拉,他也得回国,新一季的赛事即将开始,他需要好好备赛。
睡莲在山涧颠簸,卢卡斯脚下一滑,整个人坠向山崖。
闹钟适时响起,他从床上翻起,人已经站在地上,双脚冰凉地踩着水泥地面,卢卡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
am 5:30
喝下一杯滚烫的咖啡,吃了两个三明治,卢卡斯觉得胃里好受一些,以此也解决了大脑的空洞,他把装备再一一检查:登山杖、冲锋衣、头灯、求生哨、保温毯等,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作为资深越野跑运动员,曾多次拿过比赛冠军,在世界越野界享有盛誉,他对装备的熟识程度完全不亚于对身体的熟悉,只是对于强迫症患者来说,整理物件可以缓减他的紧张情绪,尤其是这场梦带来的虚无感,让他觉得很不踏实。装备一一归类,他把HOKA最新款的越野鞋穿好,系紧鞋带,习惯性用手指亲吻鞋帮,这双鞋曾多次带给他好运,陪他跋山涉水,跑过多个比赛,拿过很多冠军,虽然鞋底的防滑颗粒磨损严重,但他不忍丢弃,它就像是他的一位亲人,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卢卡斯又用布子将鞋擦了一遍,这才正起身来,对着面前的镜子观看自己的脸庞,消瘦泛青,眼皮厚重,眼仁略见血丝,胡须也比之前要长一些。他记起上一次UTMB颁奖照片上的自己是多么的帅气,双腿修长,肌肉条理分明,面带笑容,胡须长短恰到好处,衬出了王者风范,那次的奖杯雕刻着勃朗峰轮廓,镀金打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卢卡斯记得十分清楚,那次冠军之后,薇拉正式和他确定恋爱关系,两人在赛事结束,领了丰厚奖金,便开始环游欧洲,他们在埃菲尔铁塔前拍照,牵手走过蒙马特高地艺术街区,相拥畅游塞纳河……那是极其美好的回忆,现在想来都让卢卡斯沉醉。
但是此刻,开普敦超级越野赛的现场,没有薇拉,只有自己。想到这里,卢卡斯的心沉寂下来,镜中的脸又黑了许多。
敲门声响起,卢卡斯极不情愿离开镜子,转身之际,他将悲戚收起,换做一张无所谓的笑脸,他打开门,习惯性地伸出双臂,将门口的柯西莫拥在怀里,柯西莫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强劲的对手,没有之一。每次将柯西莫抱住,他都被他宽厚的胸膛带来的温暖所感染,那是踏实的感觉。卢卡斯一直无法理解自己的这种情感,明明柯西莫是他的竞争对手,却又偏偏每次都参加同一场比赛,自己的爬坡能力强,而柯西莫却相反,他的速降能力世界顶级,每次下坡时,卢卡斯都觉得柯西莫就像一艘巡航舰,嗖嗖几下就不见踪影,自己连他的尾灯都看不见,不过他洋洋自得的是,但凡到了上坡,柯西莫就会愁眉苦脸地喊道,嗨,伙计,可以等等我吗?卢卡斯嬉皮笑脸地说,好啊,伙计等着你。嘴上说这话,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转眼间就把柯西莫落在身后,回头看去柯西莫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
柯西莫说,嗨,伙计,心情好吗?做好决战的准备了吗?
卢卡斯一拳捣在柯西莫的胸前,说,谁怕谁?中国有句话咋说来,是骡子是马,揪揪。
柯西莫哈哈大笑,说,是拉出来遛遛,不是揪揪。
卢卡斯出了丑,心情沉郁下来,正要转身进屋,却被柯西莫扯住胳膊,柯西莫说,嗨,伙计,我们是马,Swift horse。
Swift horse,Swift horse,卢卡斯念叨了两句,脑海里闪现出自己和薇拉在普罗旺斯的庄园骑马奔腾的场景,薇拉和他共骑一匹马,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她的发丝撩着他的脖颈,她身上的味道弥漫在他的鼻孔,她的双手被他紧紧攥着,那天的夕阳很美,薰衣草漫山遍野,香气漫灌,卢卡斯有一句话刚要说出口,却被迅捷的马扯断,那匹马突然奔腾起来,朝着山下冲去,吓得他和薇拉大呼小叫。
Swift horse,不是一只好马。
am 7:00
发令枪响起的那一刻,卢卡斯依旧处于懵懂状态,就像天上的那朵黑云压在了自己心头,将沟沟坎坎填得很满,他的双脚在人潮的带动下机械性迈动,耳边的呼啸声此起彼伏,劲爆的音乐穿透耳膜将他心中的水沟搅得更洪。有那么一瞬间,卢卡斯觉得自己像是到了什么是非之地,眼前掠过的每一个人头都面目可憎,他们都长着獠牙和犄角,他们手中拎着的登山杖幻为一把把利剑,即将挥舞起来冲向敌营。他惊惧到想要停下来,却被一股外力推着往前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嗨,伙计,你还好吗?是柯西莫。他正跑在他的身后,以极轻的力推着他往前走。这次他们的比赛从母城的北部山脉出发,前往更偏远的南部山脉,途经Silvermine、Kalk Bay、Simon's Town、Kommetjie 和 Noordhoek 等地,还将沿着印度洋和大西洋海岸线奔跑。100英里赛组仅有350人参加,但这些人汇集了全球66个国家的精英选手,他们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各个赛事的冠军榜上。从酒店到出发点的路上,柯西莫几乎为他普及了每一个选手的情况,柯西莫每讲述一个人的情况,卢卡斯就会心惊一次,他默算着那几十秒的差距,越想心里越没底。他的脸色阴沉,柯西莫看在眼里,对他说,伙计,一切随缘,尽力就行了。其实柯西莫不知道,这次开普敦的比赛对于卢卡斯有特别意义,几年前的开普敦超级越野赛,他一马当先,领先了第二名三十分钟,在从 Llandudno 到 Alphen 的 65.68 英里 pacing zone(陪跑区)时,他看到一个靓丽的身影等在路旁,那女孩个子很高,身材玲珑,主要是她还长着一张天使般纯洁的脸,她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朝自己望过来,卢卡斯心慌意乱,脚下一滑,直接摔倒,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疼得他龇牙咧嘴。天使从天而降,来到他身旁,将他扶起,为他擦拭伤口,涂抹药膏,还给他塞了一根能量棒,临走前,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说:“我叫薇拉,我在等我的好友,她也参加了100英里的比赛,她叫露易丝。”卢卡斯默念露易丝的名字,想要找到她的比赛成绩,没想到脑海里跑出来的却是薇拉的整张脸,它覆盖了全部。卢卡斯恋恋不舍地朝前跑去,他本想回头看看,又怕有失礼数,让薇拉觉得他不够庄重,强忍着跨过一个又一个弯道,终于在忍不住的时候回了头,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身后是葱茏的树林,绿色遮掩了一切,卢卡斯为自己的胆怯和自以为是懊恼,余下的赛程他一直心情阴郁,即便最终毫无悬念站上领奖台。
陡峭的山崖立在眼前,100英里的路程,近5000米的爬升对于越野跑者来说,是巨大的挑战,即便是他们这样职业的运动员也不例外。每次跑开普敦,卢卡斯都会犹疑不定,开普敦是他的福地,也是他的伤心之地,他在这里遇到薇拉,也在这里受过重伤。
那是见过薇拉的第二年,他满心期待与她可以再次相遇,到了陪跑区,他将视线从脚下移至路旁,他扫描着路边的每一人,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都不是卢卡斯想要的。然而意料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注意力不集中导致的结果就是他在拐弯处失脚滑下山崖,身体在荆棘和山石间翻滚,疼痛此起彼伏袭来,他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直到一块石头将他挡住,他觉得心肺皆碎,身上没有一块地方是完整的,他能感觉到一些地方有血液在汩汩地冒出来,他想要呼救,嗓子燥得发不出声音,他只好扯过胸前的求生哨使劲吹起来,那声音尖细,像是来自地狱的怪异之声,死神正慢慢降临,他感觉眼皮沉重,不由他控制想要闭合,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下坠,四周很静也很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在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张脸映现眼前,如天使般的一张脸挂在那里,高耸的鼻梁,一双蓝色的眼睛很迷人,她薄薄的唇张开,说着什么,卢卡斯听不清楚,声音越来越大,轰隆响起,在耳膜上震荡,卢卡斯,醒醒,卢卡斯,醒醒。声音如此熟悉,面庞也如此熟悉,没错,是薇拉。他瞬间清醒,痛感袭来,他终于从死神手中逃脱。
他说,薇拉,是你吗?
am 9:00
气温开始上升,挂在天际的太阳发射着炙热的能量,卢卡斯抬眼望了下山顶,浓云已经散去,整个山脉显现出来,散布在坡道上的跑者就像是一只只蠕动的蚂蚁,他大概估算了下,数量不少于三十,也就是说目前来看他的成绩已经相当落后了,这不是他该有的水平,连柯西莫也不见踪影。他环顾左右,眼前的场景如梦似幻,时隔三年,这里的一切好像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海浪声此起彼伏涌进耳畔,路旁的野草泛着枯黄色,脚下的岩石给他带来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记得这里原来是土路。记忆回不去,只能专注眼前。他抬手擦掉汗水,暗暗下定决心,长呼一口气,然后将核心收紧,像一只猎豹朝着山顶冲去。他的身体几乎腾空起来,步幅虽小,却极其有力,HOKA越野鞋的专业性体现得淋漓尽致,回弹性果然不容小觑,抗扭性也杠杠的。卢卡斯就这点好,他一旦将心收回来,能力就会爆棚,这几年苦心训练的结果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穿梭在山间小道,没有用多久,便超越了很多人,每超过一人,他都会听到赞叹声和鼓励声,他是喜欢这种声音的,它们可以提升他的心劲,让他的征服感越来越强。运动手表通过震动提醒距离的跨越,那种微微颤动的感觉令卢卡斯心醉。参加比赛这些年,他和多数运动员不同,他们除了比赛和训练,其他时间不是泡在酒吧就是围在牌桌,而卢卡斯却喜欢读书和摄影,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将当地作家的书籍找出来,跟随书籍里的内容去探寻故地,然后再用相机将所见拍下来,那种贴近历史的感觉很好,常常让他忘乎所以。当然还有一种感觉也让卢卡斯难以自拔,那就是恋爱。
他说,薇拉,是你吗?
是我,卢卡斯,是我。你好点没有?
他挤出一丝笑容,嬉笑地说,我没事儿,全手全脚,好得很。说着他抬起手臂,疼得龇牙咧嘴。
薇拉被他逗笑,无奈地说,别乱动,等救援吧。
他只好点点头。可是点过头后,又不甘心,他想要从薇拉的怀里挣脱出来,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更何况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他很害羞,心里跑着一大群狐獴,这种南非常见的小动物是很可爱,它们呆萌的表情每次都令卢卡斯心花怒放,他曾在国家动物园以个人名义寄养了好几只狐獴,他负责它们的一切费用,每次来开普敦参加比赛,也都会去看看他的小狐獴,每次去他都很开心。此刻,他想如果薇拉可以和自己一起去看狐獴那该有多好啊,还有一起去开普敦大学校园里散步,肯定会让很多人羡慕。他想得激动万分,想要从薇拉怀里挣脱出来,但是疼痛还是不留情地袭来,疼痛将他的幸福抹去。他恶狠狠地骂道,妈的。
薇拉问,你怎么了?你说什么?
卢卡斯更加羞涩,脸红到脖颈,他小声解释,没事。
薇拉说,你别乱动,救援应该快到了。
薇拉说完,将卢卡斯缓缓放到地上,还将自己的越野包垫在卢卡斯的脑后,接着又把自己的冲锋衣盖在卢卡斯的身上,这之后,她来到卢卡斯的腿部,用自己的擦汗巾轻轻地将卢卡斯腿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她还在那些肿胀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问,这里疼吗?卢卡斯说,疼。她又问,这里呢?也疼。他好像听到了薇拉微微的叹息,他想,她是不是在为自己伤心。他刚想要正起身来查看究竟,便听到嘈杂的声音出现在身旁,一些黑影覆盖了眼前的光线。
卢卡斯,加油。
柯西莫朝着他喊道,马上就要进CP点了,这天太热了。
他好像没有听到柯西莫的话,依然沉浸于奔跑之中,他想,我跑得越快是不是就可以追上过去,是不是就可以将那些美好的时光留得更久,是不是就能把薇拉留在身边?
am 11:00
道路开始平缓,几近平地,这是高强度爬升后的缓冲期,每一位参赛者都会合理利用这段距离,调整自己的状态,将身体里的疲劳尽可能祛除,当然更重要的是调整心态,100英里的距离不用说跑了,即便是全程走下来都不可思议。当初卢卡斯听闻这项比赛的时候,惊得目瞪口呆,嘴里的面包片都掉到了地上,这也成为柯西莫长久以来调侃他的笑柄。卢卡斯还记着第一次见柯西莫时的情形,宿醉后的卢卡斯路过派克街,被眼前的场景惊讶,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那个夜晚纸醉金迷的酒吧街消失不见,出现在眼前的是喧闹的集市,人群熙攘,琳琅满目的摊位,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售卖着各种生活用品,新鲜的蔬果、娇艳的鲜花、精致的手工艺品……浓郁的生活气息迎面扑来。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昨晚的啤酒带来的眩晕依旧,他揉着太阳穴,想要使自己轻松一些。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嗨,伙计,你好?说着一只手伸过来。卢卡斯定睛看了许久,都没有想起来眼前之人是谁。伙计,你忘了我了吗?我是柯西莫,昨晚在Neumos,我们碰杯,你喝了不少。卢卡斯调动所有的脑细胞探寻,一无所获。他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胡须,鼻梁高耸,眼睛透亮,头发泛黄的青年人,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柯西莫却以为卢卡斯已经想起了自己,他伸出手臂热情地搂着卢卡斯的肩膀说,伙计,昨晚我们聊了很多,你问我最近在干啥,我说跑越野比赛,你说你也喜欢跑步,还曾经拿过校冠军。我给你讲了很多关于越野赛的内容,你说有机会你要试试。我们留了电话,可是我打不通你的号码。柯西莫嘀嘀咕咕说了一大通,才仿佛将卡在卢卡斯记忆闸门处的淤泥冲刷干净,卢卡斯慢慢还原了昨晚的情形。昨晚他将一个做了一年多的方案提交,为了犒劳自己,听闻西雅图最出名的派克街上有很好的酒吧,便只身前往,没想到在Neumos遇到了柯西莫,只不过在这之前,他已经独自喝下三瓶Fair Isle Eugene(费尔岛・尤金)啤酒,遇到柯西莫时,自己正打开第四瓶。这些年卢卡斯被这个项目所累,跟随导师寻找投资不利,那些腆着大肚子的投资人要么将利益压到最低,要么不愿意按要求金额投资,一年多的时间卢卡斯已经被磨平了心性,幸好这次导师接洽了西雅图的投资人,对方答应看看方案,但要求查看全案内容,卢卡斯和导师商量之后,决定一搏。案子提交了,压在心头的石头被搬开,长期积压的情绪被释放,卢卡斯决定在西雅图的夜晚把自己灌醉。
离开集市,卢卡斯和柯西莫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俩人痛快地聊了一通,这一聊,打开了卢卡斯的全新世界。在柯西莫夸张的表情和豪放的肢体语言的渲染下,越野比赛如神迹降临,深深地吸引了卢卡斯。回到旧金山后,他便按照柯西莫提供的清单采购了必需的装备,并按照柯西莫给出的训练计划开始强迫自己坚持不懈,半年以后,卢卡斯踏上了越野赛道,一举夺得了35英里赛组的第九名。
那是一段多么激情燃烧的岁月啊。每日清晨,父母还在沉睡的时候,卢卡斯就已起床,他穿好装备,骑着单车,从东部郊区一路疾驰,过了奥克兰海湾大桥,戴维森山便矗立在眼前,这座近千米爬升的“小山”便成了卢卡斯抵达梦想的圣地。太阳尚未升起时,他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训练,卢卡斯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追赶日出,每一次训练他都为自己设定了目标,刚开始,他到达山顶时,太阳已经毫无悬念地挂在了天边。他站在山巅,观望旧金山市,看到那些楼群在光照下熠熠生辉,就像是一个个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他会张开双臂,感受风和上帝的馈赠。渐渐地,他的时间越来越快,多数情况下,他达到山顶后,太阳还未突破云海,他便会端坐在山顶的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等着它升起来,看它将天空染红。那是最浪漫的时刻。他曾和薇拉说过,有朝一日,让她跟着他回一趟旧金山,爬一次戴维森山,看一次属于两个人独有的日出。可是……直到薇拉从自己的身边离去时,都未成行。
悲戚袭来,卢卡斯觉得双腿沉重,乳酸阈值已经达到极限,浑身汗湿,越野包紧紧地箍着前胸,让他觉得一阵气紧,他赶忙缓缓步伐,大口饮水,渐渐地将状态调整平稳。也就在那一刻,薇拉像一面旗,飘摇招展地立在他的眼前,指引他奋力向前。
pm 13:00
行程过半,卢卡斯在CP点询问工作人员,得知他目前居于第三名,第二名是柯西莫,第一名是鲍威尔,而且他们两人都比卢卡斯早了近半个小时。卢卡斯刚冷却下来的头颅又冒出了细密的热汗,他把一根香蕉塞进嘴里,三口吞没,拿了一杯水顺了顺,便再次踏上征程。道路旁传来工作人员的欢呼声,大家为他鼓劲加油,这是他喜欢的场景,当然相对终点冲刺这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身累心疲的运动员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兴奋剂,耳鼓膜接受到的催化传到大脑,转化为前进的动力。卢卡斯扬起脚步,快速跑上一段缓坡,接下来便进入了密林,道路变窄,一些不知名的花草立于道路两旁,道路有些泥泞,似乎前一夜下过雨,HOKA跑鞋的优越性能再次体现,鞋子落地后与泥土对抗,在小腿肌肉的带动下,快速腾空,卢卡斯感觉自己像一台动力十足的卷扬机,正把泥土甩到自己身后,如果此刻有一台摄影机跟随自己拍摄,一定会被泥糊住镜头,画面绝对令人震撼。出现在摄影画面中的还有光束打在林中的魔幻场景,有一秒钟,卢卡斯觉得自己好像幻为精灵,在林中蹦跳,收集着这里的灵气。清醒的味道冲进鼻孔,让他神清气爽,他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放缓步伐,对着眼前的场景拍了一张照片。回看照片的时候,在画面的右上角隐约站着一个人,他的头皮一阵发紧,那人好像薇拉,他停下脚步,拖大画面,发现是光打下来的一个树影,他的心情暗淡下来,失落地将手机装起,闷头朝前跑去。
道路越来越崎岖,山石开始裸露出来,远远望去显得触目惊心,这是开普敦赛道上最艰难的地方,他咬紧牙关,调整身体状态,憋足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取胜的关键之处,连续2000米的爬升即将到达。一直以来,柯西莫都在询问他关于爬坡的诀窍,他说,没有什么诀窍,就是让自己慢下来。柯西莫嗤之以鼻,说,没见你慢下来。那之后柯西莫就不再问他。其实卢卡斯说得一点没错,他的爬坡秘诀就是慢,呼吸慢下来,节奏慢下来,步频缩小,步幅降低,唯一不变的是持之以恒跑下去的信念——也就遇到缓坡他跑上去,遇到陡坡他会走下去,总之他一直以自己心目中设定的目标去努力,即便累得气喘吁吁,他都不放弃,他也不会停下来休息,他知道累是“假象”,弗朗西斯・培根认为假象在围困人类的心智,阻碍人们施展出科学推理的能力,所以卢卡斯要突破假象,解救心智,释放强大的科学推理能力。
他越跑节奏越好,多巴胺的分泌让他的思维活跃起来,他鼓足了勇气,终于将那个致命的也是他长久不敢去面对的问题抛了出来。
——薇拉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决定要离开他?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吗?
这两个问题在脑海里跳跃着,翻腾着,让卢卡斯将一些往事渐渐串联了起来,谜底即将揭晓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脚下一滑,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去,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鸟,他张开双臂挥舞着,想要一飞冲天,可是事与愿违,他在坠落,后背撞向树杈,衣服被撕裂,皮肤被划破,他以为自己就要停止,可是并非如此,身体继续翻滚,侧面向下,整张脸撞向地面,鼻孔里有血液喷涌出来,脸上火辣辣的,眼睛接近地面时开始失焦,接着变黑。他想伸手抓住什么,他扯住了树枝和荒草,它们都不足以承受他的重量,它们断裂,将他抛弃,他继续下坠,疼痛开始覆盖全身,倏忽间,灵光一闪,他干脆放弃抵抗,因为他期待那一刻的神迹出现。
神迹。
——薇拉的脸就是神迹。
他失去知觉时,恍惚间看到天色阴沉,乌云密布,雨即将来临。
pm 15:00
恍惚间,卢卡斯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忽大忽小,像从天边传来,声音像一把敲击岩石的钝锤,敲进他的耳膜,他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可是任他如何努力都觉得眼前糊着一层纱,那纱泛着冰凉,他缓慢地抬起眼皮又合上,几个来回,他才看清楚那张说话的脸,声音果然来自柯西莫,这在意料之中,也令他惊喜。他一直以为在赛道上,他和柯西莫的关系永远都是竞争者,而不是朋友,但现在,在他坠落后,柯西莫居然出现在了他眼前。他想要正起身来对柯西莫表达感谢,但是身子疼得厉害,每一寸肌肉都像是针扎一样,这种感觉他第二次感受,第一次……薇拉……薇拉不该这个时候出现,他想要将薇拉从脑海里剔除出去,可是怎么努力,薇拉清秀的脸庞始终在眼前晃悠。
在柯西莫将他拖到一块岩石下面的时候,卢卡斯将关于薇拉的一切全部回想起来,关于他们第一次相遇,他滑倒受伤,薇拉给他叫了救援,帮他做了包扎,还送他去医院,薇拉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卢卡斯心生感激,同时产生了深深的爱慕之情。他留了她的脸书,在他出院后,他经常给她发信息,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他不知道薇拉在忙什么,只好从脸书的分享圈来查看她的踪迹。有一天,他突然看到一个分享中出现了一名男性,那人长着一张俊俏的脸,身材显瘦,个子很高,和薇拉站在一起十分般配,他看到他们一起环游欧洲,他们在埃菲尔铁塔前拍照,牵手走过蒙马特高地艺术街区,相拥畅游塞纳河……他既羡慕又嫉妒,而且嫉妒逐渐占据上风,他开始疯狂地给薇拉发信息、拨打电话,刚开始薇拉还会给他回应,渐渐地薇拉被他侵扰的难以忍受,干脆将他拉黑。卢卡斯清晰记得那天他正在尼泊尔参加珠峰135英里极限越野赛,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比赛,比赛从尼泊尔吉日出发,终点为尼泊尔卢卡拉,累计爬升13900米以上,累计下降12800米以上,这样的强度对每一个越野运动员都具有无法抗拒的诱惑力。不仅如此,对卢卡斯来说,他更加期待的是这次比赛可以翻越珠峰地区经典的三大生命垭口,他需要在150小时内连续奔跑,还得承受巨大温差,穿越高海拔地带,欣赏昆布冰川这样的世界罕见美景……报名成功的那一天,他整个人都燃放起来,连觉都睡不着,他只好在尼泊尔的街上溜达,走过一条条街道,路过一家家商店,终于有一个地方吸引了他,全因为那家店门口摆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很漂亮,她飘逸的长发将整个画面衬托得十分唯美。于是卢卡斯推门走了进去,光线又亮转暗,他一时没适应,差点眩晕,还好他伸手扶住了墙。稳定下来后,他看到店里挂满了各种画片,上面有五花八门的身体部位和图案,在房间的一角,他看到一个男孩子正把玩手机,他说,你好。男孩应声抬起头来说道,你好,你要纹身吗?他点点头。男孩又问,你要纹什么图案?他伸出手朝外一指,门口那个女孩……未等他说完,男孩就站将起来,说,一支睡莲,好的,这边请。男孩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卢卡斯坐过去,喉咙里的话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pm 17:00
卢卡斯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场景和陌生的面孔,他十分愕然,记忆中自己正在开普敦超级越野赛的赛道上,为何此刻却躺在医院里,而且他看到挂在房间里的铭牌赫然写着“LPPH”,他在脑海里将这几个字母默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这些字母自然而然变成了一些单词: Langley Porter Psychiatric Hospital and Clinics……兰利・波特精神病医院。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惊愕地瞪大眼睛,朝四周看去,想要寻找帮助,他看来看去发现眼前出现的人没有一个是自己认识的,在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出现在眼前,他个子很高,长着一张消瘦的脸,胡须浅浅地挂在微笑的脸上,让他看上去并不令人心悸,他对着卢卡斯说,你醒了?他又说,是我们的责任,没有将你看管好,让你爬上了桌子,你说自己在参加开普敦越野比赛,没想到你一脚踩空从桌子上掉了下来,然后直接晕了过去。护士小姐将你唤醒时,你抓着她的手一直叫薇拉,但是那个护士小姐不叫薇拉,她叫露易丝,之前负责你的护士才叫薇拉,她最近在休假。卢卡斯,你现在感觉如何,腿还疼吗?另外,你不能再爬桌子了,不然你小时候爬山摔伤的腿就废掉了。
卢卡斯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医生,在他一本正经讲话的时候,他瞥见医生的工作证上赫然写着柯西莫。那一刻,他的眼睛越过医生,落到了挂在墙上的一张开普敦桌山的照片,远远望去,桌山如巨人俯瞰着城市与海洋,它平整的顶部像架在天空中的一张巨桌,夕阳西下时,金光与晚霞辉映,美得令人沉醉。
照片的右下角写着:开普敦超级越野赛分为100英里、65英里和35英里三个级别,赛道除了有高海拔的挑战,多变的地形、复杂的天气及巨大的爬升难度,对参赛者均是巨大考验。因其环境和气候特别,常有参赛选手出现摔倒、扭伤甚至失温和晒伤的情况,又被称为“魔鬼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