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垦荒的人

此文发表在《姑苏晚报》2026年04月10日 B04版

每次沿着东山大道散步，过东巷桥时，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河畔那片土地。那里曾常年荒着，杂草疯长得比人还高……直到那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出现。

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弯着腰，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刨着硬邦邦的泥土。瘦骨嶙峋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里，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次挥锄都带着沉沉的力道。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些被翻起的泥土、刚冒芽的菜苗，一起拼成了一幅带着烟火气的画。与老人聊天，他告诉我自己是安徽利辛人，要过饭、耍过猴，最后到吴县钢铁厂承包炉前作业，目前与小儿子住在一起，实在没事心里觉得慌，来垦荒。

看着他，我总想起父母那辈人。五十多年前，老家坟地也是这般荒芜。父亲扛着锄头在前，母亲挎着竹篮在后，夫妻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暮色漫过山头才回来。锄头磨破了手掌，荆棘勾破了衣裳，可他们看着坡上渐渐冒出的玉米苗、红薯藤，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可这阵子，河畔的土地突然静了下来。连续好多天，我站在东巷桥上张望，只看见杂草又开始偷偷冒头，老人的锄头孤零零地靠在老槐树下。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在说着没说完的话。我心里空落落的，总忍不住猜想：是老人身体不适，还是回了老家？

直到昨日傍晚，夕阳把河面染成了暖金色，我远远看见河畔有个熟悉的身影。是他！老人坐在高高的草堆上，正指挥着身边的老太婆、外甥还有儿子和女儿。他们蹲在地里割草，外甥则提着水桶浇水，老人手里攥着一根小竹竿，时不时指着菜苗，嘴里念叨着什么。

走近了才知道，三个月前老人被汽车撞了，腿上打了钢板，医生说至少要卧床半年。可他躺在病床上，嘴里念叨的全是河畔的菜苗：“生菜该间苗了，蚕豆要搭架子，晚了就误了时节。”老太婆拗不过他，只好和儿子一起，开着电瓶三轮车把他拉到河边。老人不能下地，就坐在草堆上“监工”，每一棵菜的长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晚风拂过河畔，带着泥土的清香和菜苗的生机。老人望着地里郁郁葱葱的生菜、挂满豆花的蚕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历经风雨却依旧向阳的花。我突然明白，对于他们这辈人来说，土地从来不是负担，而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那一把锄头，一捧泥土，不仅种出了蔬菜，更种着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对时光的深情。夕阳渐渐沉下去，河畔的影子越拉越长。老太婆扶着老人慢慢站起来，外甥收拾着农具，他们的身影在暮色里缓缓移动。我站在东巷桥上，看着他们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却满是温暖。这片河畔的土地，因为有了这样的垦荒人，永远不会荒芜；而我们的日子，也因为有这样的坚守，永远充满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