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勤笔记之七：那些年离开我们的师傅

女人的一辈子有三次投胎的机会，除了出生以外，还有嫁个好男人、生个好孩子两次机会。但男人，只有两次，除了出生，便是拜师傅。

师傅如父。父亲传承基因，师傅传承手艺与规矩。轩子是红帮裁缝的后裔，他的曾祖父、祖父都是7岁离家，拜师学艺。轩子说，父亲不能亲自教授儿子，这是古代的规矩；传承手艺与规矩的必须是师傅。

过去，工厂里都是师徒带教的，新入职的总是会被指派一个师傅，终生的。后来，貌似大锅饭打破后，师傅徒弟的感情也就淡了。医生曾经也有师傅，硕士生或博士生导师，是他们人生的第二次投胎。

大姐头在临床的时间足够久，还曾经见过那些严厉近乎苛刻的内科主任，他们会每天查房，他们会要求徒弟们当场说出每个病人的病史，他们会将徒弟们写的病史撕碎并扔出病房……还曾经见过那些手艺精湛但遵从规矩的外科主任，他们会亲自上台手术，他们会在手术前了解台上躺的病人，他们会在手术后感谢助手、麻醉师、手术护士等等的愉快合作……

我们都错过了见识师傅的机会。小磊子很幸运，他一入职便有了个师傅。

小磊子的师傅汤工，是名退伍的军官。汤工管理着整个医院的后勤运营，从供电供水供气供氧，到废水排放废物回收，从绿化保洁保安，到电梯运营空调维修。小磊子也是个退伍军人，所以一入职便又成了师傅的兵。

军旅生涯中，小磊子没能学会手艺，却学会了心直口快、口无遮拦。汤工不得不重新教他规矩，扑灭他四处惹下的祸。尽管汤工只做了他两年的师傅。

小磊子第一次接待医疗纠纷的患者时，便被摁在了地上，汤工事后找了不少战友，才让动手的家属送来了赔礼；小磊子第一次英雄救美，半夜里把调戏护士的醉鬼推伤了肋骨，汤工把他从派出所捞了出来；小磊子第一次与供应商吃饭，被带去了有陪唱的KTV，汤工冲入包房把他拎回家；小磊子第一次参加医院年终聚会，蹲在厕所隔间吐啊吐，吐到大伙儿散场却没人记得他，只有汤工守在身前；小磊子第一次恋爱却遇上女友出国，在路边喝醉被人嫌狗厌，汤工跑了十几条街找他，捡回了家……我们笑说，小磊子的第一次都是和他师傅过的。小磊子说，他得的好都给了自己，他惹的祸却都给了师傅。

师傅有时候是称呼，如司机师傅、工人师傅；有时候也是种职业，如和尚师傅、风水师傅。据说风水也是门专业的科学，所以医院偶尔也需要专业人士的指导。

新的建筑开工或落成，风水师傅总是会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勘探现场，摆猪头、祭香火，栽种树木，测风望气。汤工是老派人，不待见这种事情；小磊子年轻不懂事，也跟着不待见。

风水师傅说，前面那幢楼的楼顶太尖锐，前面那座铁塔通电有霹雳，正好冲着医院大门，那叫天斩煞。

小磊子说，那楼顶尖锐的叫避雷针，那铁塔是移动信号塔不通电。

然后小磊子被办公室主任拉开训斥了半天，事后写了检查。

建筑开工动土，得杀鸡洒血。风水师傅说，得有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操办。

小磊子第一次杀鸡，事先在菜场观摩了两次。左手拎住翅膀，右手持刀抹鸡脖子；第一刀没抹开，小磊子感觉自己脖子凉了；第二刀用力猛了点儿，动脉血飙飞。小磊子严格按照风水师傅划定的线路，把鸡放在指定的位置。可是，鸡却没有献祭的觉悟，飙着血又扑棱翅膀逃逸了。

一群人在建筑工地上围追堵截了半小时，鸡终于倒地抽搐蹬腿归天。

风水师傅不发一言走了，办公室主任气得发抖。小磊子又补了份检查。

风水师傅说，得有块石头镇宅。于是小磊子又在三伏天跑了周边省份的几个采石场，用淘宝寄卖的精神为每块石头拍照、标注尺寸。

终于在石头运回来那天，小磊子满怀成就感，让我们为他留影纪念。

以后，等我老了，我会对我孩子说，这块石头是你爸整回来的，名垂院史啊。小磊子意气风发。

风水师傅在副院长与办公室主任的簇拥下来了。风水师傅说，这石头有问题。

小磊子懵了，这不是您老人家看着照片选秀的吗。

办公室主任说，那石头是二手的，看那上面还有刻痕。

小磊子恼了，那是贴纸撕掉后的胶水印好吗，你上前拿手摸摸有凹凸不。人家卖石头还不兴贴个字样看效果。

风水师傅说，石头不能退了吧，姑且这样吧。

办公室主任不依，上百万搞了个姑且怎么行。

小磊子把石头的供应商拽过来，供应商也光棍，这石头要是二手的，退一赔一。

副院长远远瞅着，慢慢圆场，要不这样，小磊子你让供应商写个承诺书，你举着它站石头前拍个照，证明石头没问题。

办公室主任说，还不照办。

供应商立马撕下笔记本上的纸，写下承诺。小磊子双手举着单薄的小纸片，站在大石头跟前。日头不错，办公室主任举起手机挑选着角度。

汤工冲了上来，一把扯下承诺书踩在地上。小磊子感觉自己像被劫狱了，还是在看守所拍照的时候被劫的，屈辱的泪水终于还是分泌了。

办公室主任尖叫着，老汤你干嘛。

汤工没好意思打女人，所以绕过办公室主任，挥拳把副院长摁地上了。

小磊子只是傻傻站在那块必将名垂院史的大石头跟前，任凭盛夏的日头蒸发着脸颊上的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