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麦田的记忆

2025-03-28  本文已影响0人  Feeling睢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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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苗返青时节的黄淮平原像一块新裁的绸缎。风从黄泛区的方向吹来,绿色的麦浪便从远处层层叠叠地漫过地界,漫过村口的槐树,最后漫进我三十年的记忆里。打麦场上的石磙还卧在去年的辙痕中,纹路里嵌着的麦壳早已被风雨霉成了黑色,只有老牛还记得它转动时闷雷般的声响。

西院里的红薯窖还张着黑洞洞的嘴。八岁那年我在这里摔碎过一篓新挖的红薯,碎块在窖底泛着白浆,像散落的星星。而今窖口的苔藓绿得发黑,像老人眼角积攒的浑浊。那些用镰刀刻在槐树皮上的身高标记,早已被树皮愈合时吞没,如同愈合的伤疤。

蝉声最盛的夏夜,有人把竹床搬到打麦场上。月光在石磙表面镀了层银,女人们纳鞋底的麻线在指间游走,影子被月光钉在土墙上。我常疑心那些蝉蜕仍挂在槐树枝桠间,空壳里还囚着二十年前的蝉鸣。煤油灯从某扇窗格里漏出来,母亲的白发便在光晕里浮沉,像深秋芦苇荡里最后的芦花。

收完秋的晒场上,麦秸垛高过了屋檐。穿开裆裤的孩子们举着秫秸在垛间追逐,惊起的麻雀掠过场边的柿子树,枝头悬着的红柿子便晃成一片灯笼。祖父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新打的黄豆堆里,金黄的豆粒间便开出几朵灰色的花。

豫东腊月里的雪先落在坟地的柏树上。那些歪斜的墓碑渐渐臃肿起来,仿佛地下的人在雪被下翻身。通向村外的土路被脚印夯得发亮,像一条冻僵的蛇。谁家灶屋飘出的葱花炝锅香,让整条村巷都泛起潮湿的雾气。这雾气漫过草编的蝈蝈笼,漫过锈死的门环,最后凝结在游子睫上成了霜。

落雪的麦田

三十年间,老井沿的磨盘石被压井杆磨出一道又一道新月形的痕。而今麦浪依旧年年来叩打晒场的边沿,只是当年追着麦浪跑的少年,已成了麦浪里时隐时现的归乡客。他的鞋底沾着南方的红土,却在北方雪地上踩出歪斜的印记。

打麦场边的石磙永远面朝东南。那是我离乡时日头升起的方向,也是母亲眺望时脖颈扭转的弧度。风掠过平原时,田里的麦穗都在重复同一种方言的发音,而某个蹲在地头捆麦的身影,突然直起腰就成了父亲当年的轮廓。

如今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晾晒往事,晾那些被岁月漂洗得发白的细节:草叶上的露水如何打湿布鞋,煤油灯芯爆出灯花时母亲眼角的皱纹,还有劳作一天的父亲喝口酒就会轻轻发出“哈”的一声。这些碎片在水泥森林里闪着幽微的光,像老屋墙缝间残存的麦粒,某个雨夜突然萌出嫩芽。

平原的月光总在午夜涨潮,漫过防盗窗的铁栅栏,把混凝土浇筑的梦境泡软。我听见三十年前的蝉鸣从下水管道涌出,看见晒场上的麦秸垛在霓虹灯里摇晃。那些金黄的、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岁月,终究成了嵌在血肉里的胎记——微微发烫,永远不能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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