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42

第四十二章 归途漫漫

（一）

在老杨那个隐蔽的仓库里度过的十几个小时，是肖南被绑架以来最安心，却也最焦灼的时光。

安心的是，他终于遇到了可以信赖的人，伤口得到了处理，吃了热乎的食物，身体在一点点恢复力气。

焦灼的是，距离边境线仅一步之遥，他害怕这最后的希望会出现什么变故。

老杨和他的助手（那个年轻人叫小陈）非常专业。

他们给肖南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旧衣服，尽量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扎眼。

老杨反复向他交代注意事项：“什么都别问，跟着我们走。无论发生什么，保持安静，绝对服从。边境线附近情况复杂，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肖南重重地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完全听从老杨的安排。

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夜幕如期降临，勐腊镇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

晚上十点左右，老杨和小陈带着肖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仓库，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镇子边缘的甘蔗林和灌木丛。

（二）

这是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或者说根本没有路。

老杨和小陈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们在黑暗中穿梭，避开任何可能有灯光或人声的地方。

肖南紧跟其后，受伤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作物的沙沙声和他们压抑的呼吸声、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都让肖南心惊肉跳。

他感觉自己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任何一丝异响都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他们爬过山坡，蹚过冰冷的溪流，在密林中艰难穿行。

老杨不时停下来，警惕地观察四周，用手势指挥前进。

小陈则殿后，注意着身后的动静。整个过程，没有人说一句话，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三）

大约走了三四个小时，老杨示意大家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停下。

他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道隐约可见的、有着微弱灯光的长条形地带：“看到那边了吗？灯光带过去一点点，就是国境线。这边是缅甸，那边就是中国。”

肖南顺着望去，心脏狂跳起来！

那道看似普通的灯光，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天堂的圣光！

祖国，家，就在眼前！

“再往前就是雷区和非军事缓冲带，非常危险。”老杨的声音极其严肃，“我们不能再送了。接下来，你要自己穿过前面大约五百米的开阔地。记住，沿着我们指的方向，看到界碑后，拼命跑过去！不要回头！只要踏过界碑，你就安全了！”

老杨和小陈将最后一点干粮和一瓶水塞给肖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保重！过去之后，一直往东走，遇到第一个村庄，找警察，或者直接打报警电话，就说你是被骗出境的公民，要求回国！”

肖南看着眼前这两位萍水相逢却给予他巨大帮助的同胞，眼眶湿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深深的一躬。

（四）

没有时间犹豫和伤感。肖南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老杨指明的方向，将那瓶水和干粮紧紧揣在怀里，然后弯下腰，如同猎豹般冲出了竹林，冲向那片决定生死的开阔地！

五百米，在平地上或许很短，但在此刻，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隐藏着危险，身后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拼尽全力奔跑，受伤的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肺部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不敢慢！

灯光带越来越近，他甚至隐约看到了那块象征着主权与安全的界碑！

就在他离界碑只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叫喊声和手电筒的光柱！缅甸一侧的巡逻队发现了他！

“站住！不然开枪了！”缅语的高喊声划破夜空。

肖南魂飞魄散，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所有潜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前方！

“砰！砰！”枪声响起，子弹打在他身后的土地上，溅起尘土！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眼中只有那块越来越近的界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个鱼跃，重重地摔了出去……

当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界碑上那鲜艳的五星红旗浮雕时，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回来了！他终于……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身后的叫骂声和枪声停止了。

国境线，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肖南趴在冰冷而亲切的土地上，失声痛哭。

这哭声里，有太多的委屈、恐惧、痛苦，也有绝处逢生的狂喜和解脱。

漫长的地狱之旅，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一个带血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