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斋和北画斋
南书斋和北画斋
风轻掷
招亲联
荆州府某地,有两位大才女,一位好书,一位善画。
为庆祝上元佳节,开新市。华灯初放,城南城北各地张灯结彩,街上熙熙攘攘,胡姑娘踏过一座通往新市的桥,桥上行人着各色服饰,悠闲从容,一老叟将车停在桥边上叫卖一些小物件。
她奋力把手中的石子扔到桥下的河水里,有人立即喊道:“谁呀,没看见下边有船呐!”她嘿嘿笑了两声,兴冲冲地将余下几颗扔完,迅速跑下桥。
“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正准备往集市走,忽然瞧见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处,她便挤了进去,原来是城北苏家招亲,悬灯出题,“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谁若是能对出此联,便将未出阁的小女嫁与谁。
不过好像并未有人对出,胡姑娘瞧了会,便奔向集市。火树银花之夜,灯火辉煌,处处都是红布带的装点,喜气洋洋。她拿起一个小摊贩叫卖的面具,画的是个猪头,却因两个腮帮子肉鼓鼓的很是可爱。
她将面具带上,透过两个小孔,看见有个孙悟空在向她摇头,她取下面具,那人也随她取下,笑靥如花,“小娘子,我想死你了!”
小相公
城北的胡姑娘和城南的方姑娘,相识于两年前的一场元宵灯会。胡姑娘的父亲是当地的大商人,方姑娘的父亲则是为官的,两家并无交集,她俩都被众人奉为荆州的两大才女。
胡姑娘在家功课众多,好不容易元宵节出来玩耍,却还被一堆人跟着,她对父亲道:“早些方姑娘约了去放河灯,小女先行告退。”
“哪位方姑娘,我怎不记得?”母亲回到。
“是那位城南的大才女,方晤歆啊!”
“谁叫我?”胡姑娘回头见一女子伫立在猜灯谜的货摊面前,清秀研丽,朱唇皓齿。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的碰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才女。
胡姑娘先是一惊,急忙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好妹妹等久了,你上次邀我一起放河灯,我们走吧!”
方姑娘见她面颊绯红,笑容明亮,眼神透彻,不像是坏人。胡姑娘拉着她走,两人便结下了善缘。
胡姑娘说方姑娘好似落入凡尘的仙子一般,温婉可爱,待人接物一点也不矫饰,两人逛集市,赏花灯,明明是初识,却好像是久违的故人。
一路走过喧嚣的街道,来到一个小酒馆面前,“好妹妹,刚才可吓着你了,给你看我的‘宝贝’!”
方姑娘一脸惊愕,只见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葫芦,又被她的动作逗笑了。“小桃,平时我麻烦事情多,今天可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和你的情哥哥相会。”
“小姐……”
“快去吧,我们打完酒还有事情,不劳你跟着了。”
小桃端着玉葫芦进去酒馆,不一会就打了一壶酒出来。
胡姑娘打开葫芦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飘来,“好妹妹你先喝一口罢!”
方姑娘接过她倒在葫芦盖子里面的酒,一口喝了,她也畅饮一口,“啊,好爽,好久没这么痛快的出来玩了。”
方姑娘笑道:“你这是什么酒?都说城北的胡姑娘端庄贤淑,我看你与传言竟无半分相似,到像是个小相公!”
“哈哈哈,你倒是像传言中的温良聪慧,我要是小相公,你就是我的小娘子!”
胡姑娘为她再斟一葫芦盖子,她以手相推,“我那有更香甜的美酒,你改日来我家拜访,我给你拿。”
“好乖乖,难怪你面不改色,原来和我一样,是个小酒仙。”
她在她鼻子上点了点,又露出难为的神情,“只是,我平日功课众多,鲜少有机会出来。”
“那你就夜里偷偷来呗。”方姑娘接过她斟的酒,一饮而尽。
“我怎么进你家的门呢?”
“哈哈,我的书斋离后院近,你可以翻墙过来。”
“好主意,我明晚就过来,到时候你可要等着我。”两人且笑且饮。
南书斋
本来是戏谑的玩笑话,方姑娘到家后,时常惦记着,到了第二天入夜,睡不着起了偷偷来后院探望,没想到真瞧见有一人影在墙上,很是欣喜又很是害怕,唯恐不是胡姑娘,倒是哪里的贼。
可当她听到酒坛子乒乒乓乓碰撞的声音时,她又淡定了,盗贼哪里会带个碍事的酒坛子。
那墙角处又传来细声细语,“小娘子~是你吗?”
方姑娘鼓足勇气上前去,挑灯照亮声音传来的地方,那人影越下墙向她跑来,一把将她抱住,“小娘子,想死我了!”
“快小声些,别吵醒了爹爹和其他人。”
看清胡姑娘的脸像个小花猫,她笑道:“随我轻声去书房。”
两位姑娘匆匆移步,进入一个小园内,路过一阵芬芳,推开书房虚掩的门,溜了进去。
方姑娘用烛火照亮书斋,胡姑娘见墙壁上挂着各式书法,或笔力强健,势如破竹,或潇洒飘逸,遒劲灵活,“这些书法都好看,这幅是谁的?”
“这个啊,是东坡先生的《赤壁赋》。”
“这个呢?”
“这个,是王子敬的《中秋帖》。”
“这幅风格豪放的草书是谁的?”
“这个是祝京兆的《箜篌引》。”
“好乖乖,这好东西全在你这儿了。”胡姑娘惊讶道。
“哈哈,我哪来这么多好东西。”方姑娘一阵嬉笑,“这些不过是我临摹的!”
“不是真迹?妹妹好书法!”胡姑娘憨笑,“方才我过来闻到一阵子香味袭来,是哪里的?”
“园子里我栽种了些花儿。”
“小娘子不但人好看,书法好,人也雅致。”
“你个呆子,我开玩笑叫你夜里来你便真的来了。我父亲知道了要说我的。”
“还不是为了娘子的好酒吗?我父亲知道我夜里跑出来也是要罚的。对了,我给你带了两坛子来,你这里好存放些。”
“老远就听见了,不是你这酒坛子,我起先还怕是哪个贼。”
胡姑娘将酒放在桌上,在房内四处转悠。方姑娘从挂书画的后排柜子里取出一壶酒来,像是紫葡萄的颜色,晶莹剔透,胡姑娘喝了一口,果然香甜。
“我问你,你是怎么过来的?”
“骑马。”
“你还会骑马?你头上的菜叶子是怎么回事?”
“有吗?嘻嘻,这不是躲进菜篮子里我方能出来嘛。”
方姑娘细心为她拾去头上插着的碎叶子。胡姑娘一边喝酒一边道:“我小舅在城里开了家武馆,我自幼便学了些三脚猫功夫,骑马也是他老人家教我的。”
“真的?你还会功夫,我倒想看看。”
胡姑娘说来便来,在书斋里挪开椅子,以扇子代替剑,耍了一小套剑法。方姑娘开心的鼓掌,胡姑娘看她乐了,自然也舞的高兴,莫了还说:“别说舞剑骑马,飞檐走壁我也不在话下。”
“好些小人书里对飞檐走壁描写的神乎其神,我也好像像他们一样体验飞的感觉。”
“嘿嘿,我刚刚不就是飞进来的嘛。”
“这不算,你要,飞到屋顶上去。”
“屋顶?”
“对,快点,带我也飞上去。”
“哈哈,这个……”
“怎么了?”
“如果我学会了第一个带你飞。”
“诶,闹了半天你不会啊。”
“我还真想,带你去到屋檐上,看月色皎洁,万家灯火,我们就站在房顶上呐喊,我要和你‘醉眠秋共被’,要和你‘携手日同行’,我不知道你会喊什么,不过你一定会记住此刻的美景。”
方姑娘莞尔一笑,“兴许还有你头上的菜叶子。”
北画斋
离夜访方府已有些时日了,胡姑娘在家无事,越发思念起方姑娘来,这天,在画斋习画,提笔无所悟,心中全是方姑娘的容颜,竟写下“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的诗句来。
“诶,可怜我被禁足在此园中,无缘与你相会,何日才能再赏灯看月?”
胡姑娘一个人自言自语,小桃见她说什么看月亮,道:“小姐,咱们一共有三个月亮可以看,年前已经看了一个了,还有一个是七夕,另一个是中秋。”
“啊,还要等到七夕啊!”胡姑娘趴在书桌上自怨自艾。
“小桃,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小桃,我上元节看见了一位仙女,你说我七夕还能见着她吗?”
小桃见她又在发牢骚,摇了摇头,忽而惊喜道:“小姐你快看,仙女来找你了。”
胡姑娘立马坐直了,“在哪?”
暖春的阳光乍破在庭子弯弯曲曲的小道上,那心上的人儿就乘着这样的和煦向你走来了。
“小娘子怎么来了?”
“我想来便来了。”
胡姑娘拉着方姑娘左瞧右瞧,方姑娘直接转了一圈给她看,“我父亲赞我读书用功,特赏我出来,我说我想来城南胡才女的家里,他便派人送我来了。”
“真好。”胡姑娘笑着说,对方姑娘怎么也看不够。“我父亲也能这样就好了。来,快进来坐。”
方姑娘进入画斋,墙壁上挂满了各色书画,“这些可是当下名家的作品?”
“有几幅是我父亲送我的,便是珍品。”
胡姑娘从小被家父培养,她自己的画斋内有许多名家的画作,其确有当画师的天赋,只是她并不喜欢父亲送她的那些画,曾画过一幅女娲补天的画作,构思新颖,浓墨重彩地描绘了海水倒灌的场景,父亲却厉声呵斥她颜色用得太过,不准她再作此类画作,于是在众人面前,她只得描绘黑白的写意花鸟画。
方姑娘见胡姑娘翻箱倒柜地在重重书卷下找出一幅画卷,铺开展现在书桌上,这一幅画卷上亦是用了众多颜色,色彩陆离斑驳,却夺人眼目,颇有震撼之感。
“大禹治水?”方姑娘问。
“嗯,我父亲不许我用许多颜色作画,他说造诣深远的画师用的不过黑白两种颜色。不过,我作画不讲究,色彩繁丽,亦是内心的写意,还是悄悄做了几幅。”
“画的好,父亲说读书人就该学会‘与天斗’。”她指着画中的大禹。
她看着她如此肯定的夸赞自己,顿了会,笑道:“其乐无穷……”
合欢联
胡姑娘与方姑娘相识至今,已逾两年,为了见方姑娘,钻狗洞,躲菜篮子里,骑马跨越整座城池,夜间翻墙,胡姑娘几乎干了所有以前不敢想的事情,她觉着日子甚是无味,多是三生有幸遇到晤歆才给清寡的日子增添了希冀以及乐趣。好景不长,胡姑娘的父亲得知李家的军队马上要攻入荆州,已经做好举家东迁的准备,这年上元节仍旧分外热闹,胡姑娘便溜了出来。
“你会走吗?”胡姑娘问方姑娘,两人手里拿着一猪一猴两个面具。
“不走,我们全家都会留下来。”
“令尊果然清廉正直。”
游人满街,烟花流放,一片歌舞升平,城内没有丝毫大战在即的气氛,倒又像是在粉饰太平。胡姑娘听见方姑娘在说什么“飞……旗……”,问道:“你在想什么呢?什么旗子飞啊卷啊?”
“城南锦绣堂,有一块杭州上好的绢布,用来画画能使墨迹留存千古,为庆祝元宵佳节,放出一对联,只要有人对出‘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就送给谁。”
“好像在哪……”胡姑娘有几分疑惑地挠挠脑袋,忽而恍然大悟,牵起方姑娘的手道:“城南哪里?快带我去,这个我有法子对。”
锦绣堂门前聚集了许多人,却不见有对出此联的,方姑娘从城南过来,胡姑娘从城北赴会,正好解了这副联。
“只这绢布只有一块,要不我们一人一半?”胡姑娘轻触绢布,柔嫩细腻,宛如女子肌肤。
“大可不必,这绢布就由你作画,我提笔,寄存在你那。以后我反正还在这座城里,你若忆及我了便来找我。”
“好。”两人相望不语。
两人所度过的最后一个元宵,便全部都用在作画上了,方姑娘送胡姑娘离去时心中千般不舍,但想到她手中有两人共同的画卷,那随行的马车也栽满了她对她的心意,复转身不再流连。
有卿如此,即使在往后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也可心安。我们的情谊要像这绢布上的墨迹一般,亘古不变。
在平安的年岁里,遇上一个像晤歆一样的女子,是神明赐予的恩馈;在乱世中遇上一个知音,就有了照见心安的玉壶。哪一样都是前世烧香拜佛,一步一叩首,一念一南无,转动尘珠,化缘求恩,才在今生开出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