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印象

越是日落时分越喜欢想到日出的时侯。

青石板，黄桷树，炒米糖开水盐茶鸡蛋的吆喝，狭窄的，摆着零星小摊的巷道……是太阳刚升起不久的印象。

现在重庆的石桥铺总是让人联想到拥挤的火葬场，而那时的石桥铺是一个十分边远冷清的地方，甚至还是一个乡村。我喜欢石桥铺，因为那里住着我的奶妈。更重要的是，住着我的大姨婆一大家子人。大姨婆是我婆婆的姐姐，生了九个还是十个女儿，我弄不清楚。婆婆在过年的吋候带我去过石桥铺，那里真热闹啊！鲁迅曾写过他家乡的社戏，石桥铺也搭有戏台子唱川戏。虽然简陋，但角儿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戏装，头上凤钗摇摆，黑帽端庄，在一阵“嗦嗦迷拉嗦，嗦多拉多嗦的过门中，踏着碎步转圈圈……看得我目不暇接。还有那些波丝糖、棉花糖、糖关刀摊摊，比赛划甘庶……这些地方，呆上一天也不夠！大姨婆家的饭菜很多，要摆两三桌，因为人太多。她的几个姑娘我觉得都胖嘟嘟的很热情，就像棉花糖一样。我也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反正都好吃！日落时分，太阳下了山，那些树林山丘稻田都走远了，退隐了，我困乏的身体里还敲打着川戏的锣鼓，包裹在一团软软的，棉花般的温暖里。

我曾经问儿子：“你说，为什么小时候觉得時间过得很慢，而老了，觉得時间过得这么快？”儿子回答我：”小时候，身体在很快成长，细胞在飞速分裂，身体内部运转太快，所以就觉得外部世界运转慢，就觉得时间慢。老了，内部运转慢了，外部相对就运转快，就觉得时间快了。”我觉得这是我听到的最能说服我的解释。

我曾经又回到石桥铺，想去寻找记忆中儿时的一点旧迹。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哪里还有昔日的炊烟？我不甘心，进一步往僻静的地方走。终于，在一片竹林后发现还有一块似乎是昔日的稻田。干枯的草梗散佈在那块空地，几只鸟儿在东跳西跳地啄着草粒儿。

我站在黄昏的雾霭，在现代化轰鸣的包围中，内心涌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楚。

太阳西沉了。

明琼菊子

2023.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