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五章 虚州
夜酉时正,子悠从沉睡中醒来,从嘉正坐在卧榻旁守着。
子悠长舒了一口气,想伸手揉揉眼睛,忙被从嘉阻止:“别动别动……肩上有伤,千万别动……。”
“几时了?我睡了多久?”他轻声问。
“酉时方过……。”从嘉将一盏温水递到他唇边,“你已睡足七个时辰。”
“底下人……怎么样了?”子悠偏过头,眼眸在从嘉脸上细细流连,唇色苍白得像初雪。
从嘉执勺的手稳如磐石:“伤重的都留在尚医局了,轻伤敷过药已回去休整。”瓷勺轻触他干裂的唇,“譬如你——自然是我亲自照料。”
子悠终于启唇咽下温水,喉结滚动时牵动锁骨伤口,疼出细密冷汗。从嘉立即用布巾蘸去他额间湿意,动作轻缓得像对待初春新化的冰凌。
“你睡着时,人家来了去,去了又来,瞧过你好几趟……”从嘉仔细喂他喝了水,将碗盏搁至一旁。
“谁?”
“还有谁?”从嘉故意瞪圆了眼,“自然是永晔。”
二人四目相对,静默片刻。子悠一阵轻咳牵动伤口,疼得蹙眉吸气。
从嘉这才笑出声:“罢了……见你这样,不逗你了。”
“等我好了……定命人拆了你这破地方……”他皱眉忍痛,“庸医!”
“她说了,待她忙完便来。”从嘉忍俊不禁,“你此刻动弹不得,少不得在我这破地方多将就几日。”
他气得别过头,齿间挤出字来:“走……”
门扉轻响又合。从嘉俯身低语:“永晔来了。”说罢将温粥递与来人,递了个眼色:“正闹脾气,嫌我碍眼呢。”
子悠将头半埋锦被间,听着脚步声远去。
榻边微沉,清香袭来。微凉指尖拂过他额际,他睁眼正对上容若含笑的眸子。
“还疼么?我来了三回,你都睡着。”
她执起他的手,在掌心轻划:“要什么,写给我。”
他腕间微转,写了个“你”字。
容若眼波流转,将他手指拢住:“不是就在这里?”
掌心手指又勾了勾。待她俯身贴近,他忽地仰首,吻如清风拂过她颊边。
容若执起他的手,引着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面颊。当微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她忽然眼眶一红,却在对上他温柔目光时,化作一声带着鼻音的轻笑:
“你都伤成这样了……。”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还是没个正经,嗯?”
子悠苍白的唇微微扬起,在她掌心轻轻勾了勾手指:“嗯。”
次日辰初,薛涛跪在含经堂内。敞亮的烛光透过雕花槅扇,在青石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廊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太子近侍躬身引着一人踏入堂中。来人身着月白官袍,银线绣的大理寺莲纹在晨光里泛着清辉。他身形修长挺拔,如竹立寒潭,鸦青长发用一根素玉簪整束,露出光洁的额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眼尾微挑的凤眸里含着三分笑意,眸色却似深秋寒潭,清冽得照不见底。
"谢大人此次出征大捷,身负重伤。"太子近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格外清晰,"陛下与太子殿下特命大理寺少卿韦大人前来暂理青云宫事务,以便谢大人安心养伤。"
近侍侧身低语:"韦大人,这位是立心堂主事薛涛薛大人。"
韦虚州颔首上前,官袍下摆掠过地面却不染尘埃。他俯身托住薛涛手臂,指尖在绷带缠绕的肩头稍触即离,袖间逸出清浅的檀香。"薛将军快请起。"他的声音温润如玉磬相击,"虚州奉旨暂时协理宫务,日后还要仰仗薛将军鼎力相助。"
薛涛抬起眼帘,正迎上那双含笑的凤眸。日光在那张清隽面容上流转,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底。
薛涛忍着肩伤躬身行礼:“薛涛见过韦大人。”
太子近侍向前半步,声音在堂内清晰地回荡:“有劳薛大人命含经堂将谢大人手头所有公文案卷整理封存,即刻移交韦大人。”他侧身向韦虚州微微颔首,“韦大人任大理寺少卿多年,最擅梳理繁难事务。有韦大人暂代宫务,陛下与太子殿下也能安心。”
韦虚州静静立在含经堂内,望着堂内烛火调的敞亮,目光已掠过薛涛绷带渗血的肩头,见宫人已推开了子悠的隔间,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