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翻译《陈白沙集》（第14章）
又
原文
今晚叔贞兄弟过白沙，适有客远方来，而贱疾又作，遂辞去。晡时螟侄归自南山，具审比日遗恙增剧，皇恐皇恐！天果无意于善类耶？未可知也。陈后山之诗，一时人皆不好，独山谷与坡翁知之，卒能行于世，后山亦到今不死。夫苟有可恃，虽死可也，况未必死乎？不具。
译文
今晚叔贞兄弟到白沙，恰逢有远方客人来访，而我又染病，于是告辞离去。傍晚时分，螟侄从南山归来，才详细得知您近日病情加重，心中惶恐不安。上天难道果真不眷顾善良之人吗？这也未可知。陈后山的诗，当时人们都不喜欢，唯独黄庭坚（山谷）与苏轼（坡翁）赏识，最终得以在世间流传，陈后山也因此至今被人铭记。如果有值得依靠的（如文章、德行），即便身死也无妨，何况未必会死呢？其余不详尽说了。
《与陈徳雍》
原文
译文
某人启：清江到白沙，隔着几重山水。昨夜忽然梦见与德雍先生头戴葛巾、手持青藜，在宝林寺相遇。我们拍手谈笑，在佛灯前促膝相欢，仿佛平生挚友，不知身在梦中。醒来后怅然若失，便闭目想再入梦境，寻找先前所见，却一恍惚间再不可得。于是叹息：清江已离我遥远，德雍如今是生是死也无从知晓，何况想与他握手言欢呢？
我别后境况如故，但近年更被虚名所累，应酬繁多，大大妨碍了行乐。平生只向往那四百三十二峰（注：代指山水胜境），念念不忘想前往，却至今未能成行。婚丧嫁娶本是人间俗缘，何时才能尽脱？虽说大道无拘无束，但野性难驯，近来想振奋精神出游，却又未能如愿。德雍已年老，是否还能记起昔日在宝林寺的言谈？临纸写信，心中满是怅惘。
（注：“葛巾青藜”指隐士装束；“华胥”代指梦境；“四百三十二峰”或指庐山等名山；“俗缘”指尘世俗务；末句借“宝林旧言”忆往昔交游，含故人难再得之叹。）
《与李德孚》
原文
某启：清江之去白沙，几山几水。一夕恍然，与德雍先生葛巾青藜，相值于宝林，拍手笑语，坐佛灯前，促膝嬉戏，若平生，不知其在梦也。及觉，始怅然若有所失，即复闭目入华胥，寻向来所见，一恍惚，既不可得，则又叹清江之去我远，德雍今存亡不可知，况欲与之握手耶？某别后况味如昨，但年来益为虚名所苦，应接既多，殊妨行乐耳。平生只有四百三十二峰，念念欲往，亦且不果。男女一大俗缘，何日可尽？虽云道无凝滞，其如野性难抝。寻欲振奋一出，又未能也。德雍老矣，颇复能记忆宝林昔日之言否乎？临纸不胜怅惘。
译文
我听说古代清廉之士送儿子远行，有卖一只狗就足够盘缠的。如今狗值多少钱？贫困者即便有百只狗，也不会靠卖狗来资助出行——不卖，则因无力备礼而羞耻。以不该羞耻之事为耻，人会堕落到何种地步！世俗移人心性，竟如此厉害！
您附信称“清门罗某”，我岂敢不从命？倘若仍不免因细微琐事遭人议论，不如以崇尚节俭引导，让一切摒弃世俗花样。日后若有人以资财礼物送到白沙，望一概不留，勿让尘俗之物玷污我的本心，幸甚幸甚！
此次聘礼费用，总共不过十金。若全按世俗惯例，既近流俗又缺乏文采，因此用钗饰、布帛替代，再以羊和酒相配，不知是否妥当？
又
原文
别纸乞恕专擅。闻老兄近复假馆禅林静坐，此回消息必定胜常。耳根凡百所感，便判了一个进退。老兄今日此心，比诸平时更稳帖无疑否？贱疾幸少脱体，但寻常家中亦被聒噪，情绪无欢。大抵吾人所学，正欲事事点检。今处一家之中，尊卑老少咸在，才点检着，便有不由己者。抑之以义，则咈和好之情；于此处之，必欲事理至当，而又无所忤逆，亦甚难矣。如此积渐日久，恐别生乖戾，非细事也。将求其病根所在而去之，只是无以供给其日用。诸儿女婚嫁在眼，不能不相责望；在己既无可增益，又一切裁之以义，俾不得妄求，此常情有所不堪，亦乖戾所宜有也。
译文
附信请求恕我擅自作主。听说老兄近日又在禅林借居静坐，此番心境必定比往常更胜。凡入耳之事，当即决断进退取舍，老兄今日之心，比平日更安稳无疑吧？
我病情所幸稍有好转，但平常在家也被琐事烦扰，情绪不畅。大抵我们所学，正是要事事检点。如今身处一家之中，尊卑老少俱全，一检点便有身不由己之处：以道义压制，便违背和睦亲情；处理此事，想让事理恰当又不忤逆他人，实在太难！如此日积月累，恐怕另生矛盾，绝非小事。
探寻病根所在，无非是无力供给日用所需。儿女婚嫁之事近在眼前，他们不能不有所期待；而我既无法增加收入，又一概以道义裁断，让他们不得妄求，这本是人之常情难以承受的，矛盾也在所难免了。
《与潘徐二生》
原文
去冬得二生手书，半月置床头，日一展，展时一发叹。后生所急者何？后生所畏者何？转瞬来便都望三十四十，不自激昻，不自鞭策，将来伎俩又似拙者模様耳。奈何奈何！萧先生书报潘生近聘岳家甥女，可喜可喜！然自是转多事矣，拙者正在不了中，自晓事者观之，未必不以为忧也，呵呵。
译文
去年冬天收到二位的亲笔书信，我将信放在床头半个月，每天展开阅读一次，每次看都不禁感叹：年轻人最该急切追求的是什么？又该敬畏什么？转眼间就要到三十、四十岁了，如果不自我激励、自我督促，将来的本事恐怕还是像笨拙之人一样。这可怎么办啊！萧先生来信说，潘生最近聘娶自家外甥女，实在值得高兴！但从此恐怕要增添许多事务了。我自己正被各种琐事纠缠不清，在明事理的人看来，未必不会为此担忧，哈哈。
《与伍伯饶》
原文
有牛眠于此，意中了了而不能使人信得。伯乐一顾，增价十培，幸甚幸甚！山人眼、家人梦、卜人卜，三事不期而合，复奚疑？谨此驰贺，余不具。
译文
这里有一处绝佳的坟地（“牛眠”代指风水好的葬地），我心里十分清楚，只是难以让别人信服。若能得到您这样的“伯乐”赏识，此地定会身价倍增，那就太幸运了！我观察地势、家人占卜、占卜者测算，这三件事竟不谋而合，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特此写信祝贺，其他的就不多说了。
《与林蒙庵》
原文
某启：不闻问久矣，忽得手书，读之恍若蒙庵之登我堂也。昔者尝一造蒙庵于京师，则拜蒙庵；今思蒙庵而不见，见蒙庵之书，则拜其书，如对蒙庵焉。呜呼！可胜慰哉！贤者之爱人也，期于德；不贤者之爱人也，期于姑息。读蒙庵之书，知蒙庵之爱我亦如我之爱蒙庵也。虽然，有甚爱者，有甚忧也。蒙庵之爱我甚，其于人也，则忧；仆之自爱，则忧其于人也，则否。忧其忧，无忧人之忧，其亦有以异乎？蒙庵官于朝也，则行乎朝；仆之居山林也，则行乎山林。蒙庵欲以其道施诸人，仆犹未免于自治，其不能无忧一也，在己在人，则殊耳。梁石时可之忧在己者，而亦为人忧；克恭则舍其在人者以自忧。是三人者，仆皆有慕焉，而其忧不同，又何怪乎出处之殊也？
蒙庵所称胡提学，亦如蒙庵之忧者也。彼其意以为古之道不征于今，则人不信，不信民弗从，是固忧时者之所图也。其为人也，雍容平恕，乐善而忘势。其于仆也，有一日之雅焉。仆之得誉于提学，苟非其为人之急，亦朋友相好之私耳，非提学之心本然也。蒙庵置之勿言可也。古之为士者急乎实之不逮，今之为士者急乎名之不着。周子曰：“实胜，善也；名胜，耻也。”仆窃愿与诸公共勉焉。若夫往来音问之有无，各随所感应之宜，疏疏宜数，不过乎情，不弛乎敬，惟当乎时义焉耳，此之谓易也。必曰我无利乎彼，我勿言，不可也。持此以广蒙庵之意，何如？
译文
某人敬启：许久未曾互通音讯，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书信，读罢只觉恍若蒙庵先生亲自登门。往昔我曾在京城拜访蒙庵先生，那时便对先生满怀敬意；如今思念先生却不得见，见到先生的书信，便恭敬地拜读，就如同与先生当面相对一般。唉，这怎能不让人倍感欣慰！
贤德之人关爱他人，期望对方在品德上有所长进；不贤之人关爱他人，不过是无原则地纵容。读先生的来信，可知先生对我的关爱，正如我对先生的敬爱。话虽如此，其中既有深深的关爱，也藏着深切的忧虑。先生关爱我至深，却会为他人的情况担忧；而我只担忧自身，却不为他人忧虑，这种只忧己不忧人的态度，与先生有所不同。先生在朝廷为官，便在朝堂施展抱负；我隐居山林，便在山野间践行志向。先生希望将自己的学说推行于众人，我却还在为自我修养而努力，我们心中的忧虑虽同是对“道”的关切，但一个着眼于他人，一个专注于自身，这便是差异所在。梁石、时可忧虑的是自身修养，同时也为他人担忧；克恭则放下对外界的忧虑，专注自我反省。这三位先生，我都十分仰慕，然而他们忧虑的侧重点各有不同，如此看来，他们人生选择与处世方式的差异，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先生信中提及的胡提学，也是心怀忧虑之人，如同先生一般。他认为古代的治世之道若不能在当今得到验证，人们便不会信服，民众不信服就难以遵从。这自然是忧心时局之人应当思考的问题。胡提学为人从容平和、宽容仁厚，乐于行善且不看重权势。他与我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我能得到提学的赞誉，若不是因为他急于推行正道，便只是朋友间的私人情谊，并非提学的本意。先生对此事，不再提及也罢。
古代的士人，忧虑的是自身德行不够充实；如今的士人，忧虑的却是名声不够显赫。周敦颐先生说：“德行胜过名声，是值得称赞的；名声胜过德行，是可耻的。”我私下里希望能与诸位共勉。至于书信往来，或稀疏或频繁，都应顺应彼此的心意，既不过分亲昵失了分寸，也不懈怠而失了敬意，一切都要合乎时宜与道义，这便是“易”（变通适宜）的道理。如果一定要说“我这样做对他没有益处，所以我不该说”，这是不可取的。我秉持这样的想法来回应先生的心意，您觉得如何？
《与时矩》（先生门人）
原文
宇宙内更有何事？天自信天，地自信地，吾自信吾。自动自静，自阖自辟，自舒自卷，甲不问乙，乙不待甲，牛自为牛，马自为马。感于此，应于彼；发乎迩，见乎远。故得之者，天地与顺，日月与明，鬼神与福，万民与诚，百世与名，而无一物奸于其间。乌乎大哉！
前軰云“铢视轩冕，尘视金玉”，此葢略言之以讽始学者耳。人争一个觉，才觉便我大而物小，物尽而我无尽。夫无尽者，微尘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爱，死不知恶，尚奚暇铢轩冕而尘金玉耶？
译文
宇宙间还有何事？天自信为天，地自信为地，我自信为我。自然动静、开合、舒卷，甲不询问乙，乙不依赖甲。牛自为牛，马自为马，感应于此，回应于彼，发端近处，显现远方。
故得道者，与天地同和顺，与日月同光明，与鬼神同降福，与万民同真诚，百世留名，而无一物能扰乱其间。何等宏大！
前辈说“视轩冕如铢钱，视金玉如尘埃”，不过是简略而言以讽喻初学者。人争一个“觉悟”，一旦觉悟，便知我大而物小，物有尽而我无尽。
这“无尽者”，可含微尘于六合，纳瞬息于千古，生不知贪爱，死不知恐惧，哪有闲暇去“以铢钱视轩冕、以尘埃视金玉”呢？
（注：强调“自信自足”的哲学观，以“觉”破执，超越物我，直指心体本然之宏大。“铢视轩冕”等句非终极境界，乃入门警示；“无尽者”指心之本体，通贯宇宙，超越生死名利。）
又
原文
某慰言：四月二十五日得黎三报，悲惋连日。太夫人一旦厌世，时矩不幸遭此，痛极，奈何奈何！今日之恸，昔日之思，何者为怨，何者为憾？纵浪大化，此往彼来，吾将校计其短长，非耶？沟塡壑委，在我者一切任之，而独留情于水菽，非耶？贤者力行已志，惟恐一事不底于道，其能合于亲者几何？吾重为时矩悲之。老病支离，不供走吊，惟强粥自大，不宣。
译文
某月某日（注：原文“某慰言四月二十五日”或为表述格式，此处以“某月某日”代指）得黎三消息，连日悲痛惋惜。太夫人一旦离世，时矩遭此大痛，奈何奈何！
今日之恸哭，昔日之思念，何者是怨，何者是憾？人生纵浪于天地大化，生死往来，若计较寿数短长，岂非执念？身葬沟壑皆由天命，本应一切任其自然，却唯独对生前未能尽孝（“水菽”代指粗茶淡饭的孝养）难以释怀，岂非矛盾？
贤者力行志向，唯恐一事不合于道，然能契合亲心者又有多少？我深为时矩悲痛。我老病体弱，无法亲往吊唁，唯望你强进粥食，保重身体。不一一详述。
（注：以“纵浪大化”劝慰节哀，兼叹尽孝与行道之难，末句关切起居，文短情长。“水菽”化用“水菽承欢”，指贫寒中的孝养。）
又
原文
禅家语初看亦甚可喜，然实是儱侗，与吾儒似同而异，毫厘间便分霄壤，此古人所以贵择之精也。如此辞所见大体处了了，如此闻者安能不为之动？但起脚一差，立到前面无归宿、无准的，便日用间种种各别，不可不勘破也。拙和一首奉去，可一阅。更将《中庸》首尾紧要处沉潜，要见着落，却还一字也。
献章书于时矩
译文
禅家的言论，初看时觉得十分精妙有趣，但实际上含混模糊，与我们儒家学说看似相同，实则差异巨大，毫厘之间就有天壤之别，这就是古人为何重视审慎辨析的原因。像这样的言辞，乍看似乎把握了事物的关键，听闻的人怎能不被触动？然而，一旦起始的认知出现偏差，往后就会陷入没有归宿、没有准则的境地，以至于日常生活中的种种观念、行为都与正道背离，因此不可不洞察其中的本质。
我写了一首和诗随信寄去，可供你一读。你还需深入研读《中庸》，从头到尾反复钻研其中的关键之处，一定要探寻到其根本宗旨，而后再做评判。
陈献章（号白沙）书于时矩
（注：此信强调儒家与禅学的本质区别，警示禅家言论易引人误解，建议时矩以《中庸》为根本，深入体悟儒家正道，辨析异同。
《与谢伯钦》
原文
闻子酣于鬬矣，老衰无能为援，请竭端末利害，为子筹之。知贪得之为害，绝祸于未形，上策也；不役一钱，不损一人，以直道争之官府，失得付之于数，必不已而与之均焉，中策也；损财而争，而家日耗，杀人以争，而冤日积，侥幸锱铢难得之利，自遗钧石不测之忧，此下策也。若能归咎于己，舍之勿争，以分产悉推诸弟，清修苦节以立于世，如子才，不出十年，天下皆服其义而仰其德，令闻洋洋播于四方，辉光赫赫流于无极，视平生不得意处，如秋风之振木叶，零乱脱落，无复芥蒂之迹，因败成功，此又策之奇者也。诸策惟上策省力而易行，然已无及矣，其余可否，更请择之。
译文
听闻你深陷争斗之中，我年老体衰，无力相助。请让我将事情的始末利弊详细分析，为你谋划应对之策：明白贪得无厌的危害，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断绝它，这是上策；不耗费钱财，不伤及人命，凭借正道向官府申诉，将得失交付于天命，若必须相争，便与对方平分，这是中策；耗费钱财去争斗，致使家业日渐衰败，因争斗伤人而积累冤仇，为了获取微薄而难以得到的利益，给自己留下巨大而难以预料的忧患，这是下策。
倘若你能自我反省，将争端归咎于自身，放弃争斗，把家产全部让给弟弟们，以清廉的操守、刻苦的德行立世。以你的才华，不出十年，天下人都会敬服你的道义，仰慕你的品德，美好的名声如江河奔涌般传扬四方，光辉荣耀流芳百世。到那时，再回首看曾经不如意的争斗，就如同秋风吹落树叶般，零乱消散，不再有一丝芥蒂。因失败而成就更大的功业，这更是奇妙的策略。
以上这些策略中，上策最为省力且容易施行，但如今恐怕已来不及；其余策略是否可行，还请你慎重抉择。
又
原文
葫芦甚美，山厨得此，免乞怜之渎，感感！闻近欲迁居木洲求静，可喜可喜！然未若北角就田而家尤便也。韩子云“恨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去烦入静，当亦有渐乎？未间，闲来一话。
译文
那个葫芦非常精美，我在山中厨房有了它，就不必再麻烦求人（借器皿），实在感激！听说你最近打算迁居到木洲，为求宁静，这很好！但我觉得不如搬到北角，靠近田地安家，这样会更加便利。韩愈说过，遗憾不能更深地进入山中，不能更密地隐居林间。远离烦扰、寻求宁静，或许也该循序渐进吧？有空时，希望能与你当面聊聊。
《与潘舜弦》
原文
《仪礼》一书，讹缺板多，一经先生与黄大理手校，便为完帙。野人平生际遇，未有如此竒者，敢不拜赐！空山深夜，兀尔一榻，抚巻即如对面，耿耿达旦。
译文
《仪礼》这本书，版本多有讹误缺漏。经过先生与黄大理亲手校勘后，它才成为完整的典籍。我此生所遇之事，没有比这更奇妙幸运的了，怎敢不拜谢您的厚赐！在空寂的山中，深夜独坐榻上，展开书卷，就如同与您面对面交谈，常常心绪难平直至天明。
《与庠中诸友》
原文
春初承诸君枉顾，属有哀事，既不获披接，又不果以时还谢，多罪多罪！近按察胡先生过白沙，青灯叙旧之余，辄及此方人士，惓惓以为己之学，望诸君甚盛意也。某亲领诲言，不胜感感。寻欲与诸君共言之，贱疾固未及，诸君方急于秋试，区区迂阔之谈，恐难骤听。然又不敢浅窥诸君而谓吾言之无益而不言也，谨此奉渎，万一诸君之留意焉。
译文
初春承蒙诸位登门，恰逢家中有丧事，既未能接待，又未及时回访，罪过罪过！近日按察使胡先生过访白沙，青灯夜谈之余，问及本地士人，他对诸位满怀期望，拳拳之心溢于言表。我亲聆其教诲，十分感动，本想与诸位分享，无奈身染微疾未能成行。
诸位正忙于秋试，我这迂阔之谈恐难入耳，但又不敢轻看诸位而不言。特此致信，望诸位或能稍作留意。
《与僧文定》
原文
僧文定尝参学四方，坐关于观音山三年，盖广僧中之知者也。偶以事系县狱，虑是非之不见察也，恳予为白之。予以邑主杨侯公明，必不妄加害于无罪之人；予严干谒人之戒，久不可破。文定从西方之教，苟有得焉，则能以四大形骸为外物，荣之辱之，生之杀之，物固有之，安能使吾戚戚哉？示以是诗：“一戒持来三十年，何曾长揖长官前。山僧若有西来意，不把形骸乞世怜。”
译文
僧文定曾云游四方参学，在观音山闭关三年，是广中僧人中的有识者。近日偶因事入狱，担忧是非不能明察，恳请我为其辩白。我深知县令杨侯公正严明，必不冤枉无罪之人；且我坚守不随意请托的原则已久，难以破例。
文定既修西方之教，若真有所悟，当视四大形骸为外物，荣辱生死皆属自然，岂会为此忧戚？特赠一诗相勉：
持戒来三十年，何曾长揖长官前。山僧若有西来意，不把形骸乞世怜。
（注：以诗劝其放下执着，以修心为本，不必屈从世俗乞怜。）
《慰马默斋丧子》
原文
子吾子得数之竒，孰与孟郊？孟郊产三子，哭之连日。今吾子之哭，凡几？抑又有不尽同者焉。郊为诗，尽泄天地鬼神之秘，而不为造物所予，不知其后何如。吾子厚积阴德，知必有凤雏麟种，降为家宝，此未足深惜也。
译文
您失去儿子，这般命运的无常，与孟郊相比又如何呢？孟郊生下三个儿子，却接连夭折，他痛哭多日。如今您的悲痛，又持续了多久？不过，其中也有不同之处：孟郊作诗能尽泄天地鬼神的奥秘，却不被上天眷顾，不知他后来怎样；而您平日积累了深厚的阴德，日后必定会有如凤雏、麒麟般优秀的子嗣降生，成为家中珍宝。所以，此次丧子之事，不必过于悲伤。
《慰钟五》
原文
令兄竟为泉下客矣，足下当甚悲痛。令兄今生几何矣？眼中如此逝者不少，又何足怪？但人未死前一日，谁肯信着此事，终日劳劳而不自足，及至死时便无可主张，亦可悲也已。拙疾未由奔慰，谩往此纸，惟足下亮之。
译文
令兄终究还是离世了，想必您悲痛万分。可令兄这一生也走到了尽头，眼见这样离世的人不在少数，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呢？只是人在未死之前，谁都不肯相信死亡之事，整日忙忙碌碌，总觉得不满足，等到临终之时，却再也无法掌控一切，实在可悲。我因身患顽疾，无法亲自前往吊唁，只能写这封信，希望您能体谅我的心意。
《与林时表》
原文
时表而代而父侍奉大夫人几筵，何得舍朝夕奠而来应试？老朽闻之，竟日不乐。欲致一书，计已无及于事，遂不果。比发去兖州，讣否？褒弟去冬死北京，果然，惜哉！适得尊甫翁济宁四月望日发来手书，进退不能无遗憾矣，奈何奈何！老母茔封甫毕，未由遣人致慰，幸亮区区。缉熙行时云到部须求便养，而自去冬谒选至今年春，四越月矣，授以山东兖州府教授，然后奏请便亲，冡宰不许。前此何不引例告选司？当言而默，欲焉待哉？举措如此，谓之不濡滞，人孰信之？宜其不见许也。中间拣选，冡宰见怪。假令不病，将不计其不便于养而就选耶？自古进退不决于内，则其形于外，依违可否之间，而欲人之不我疑，不可得也。乌乎，惜哉！
译文
时表啊，你代替父亲在母亲灵前侍奉，怎能舍弃朝夕祭奠之事来参加应试？老朽听闻此事，整日闷闷不乐，本想写信劝阻，却料想已无济于事，于是作罢。
此前听说兖州传来噩耗，你褒弟去年冬天果真在北京去世，实在可惜！刚收到令尊四月望日从济宁寄来的书信，字里行间于进退之间仍有遗憾，奈何奈何！
我老母的坟墓刚刚修筑完毕，来不及派人前往慰问，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心意。
缉熈赴任时说“到部须求便养”，但从去年冬天等待选官到今年春天，已过了四个月，才被授为山东兖州府教授，此时才上奏请求照顾双亲，却被宰相驳回。此前为何不援引旧例向选司申请？该说时沉默，想等时机却错过了！如此行事，说“不迟疑拖延”，谁会相信？不被准许也是理所当然。
其间选拔官员时遭长官不满，假使没生病，难道就不顾赡养之便去赴任吗？自古若内心对进退之事犹豫不决，表现在外就会在取舍间摇摆不定，想不让人质疑也难啊。唉，实在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