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行吟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话说得极是,然而逆旅二字,却未必人人能解其深意。
所谓逆旅,不过是暂居之所,过客栖身之处。我每每想起这词,便觉人生在世,原不过是暂借一方屋檐,暂避一时风雨。人自呱呱坠地,便已注定漂泊,注定行旅,注定在这茫茫大地上,做一个无根的过客。
我常立于窗前,看那街上行人匆匆。他们或提包携囊,或空手而行,脸上多带着焦灼之色,仿佛前方有甚么紧要事体等待处置。其实细想起来,前方何尝真有甚么非到不可之处?不过是人心中的一点妄念,驱策着两条腿不住前行罢了。这般奔忙,倒像是背后有甚么在追赶似的,竟至于连路旁花开也顾不得看一眼。
曾在深夜的渡口等待渡船。水波晃着渔火,将影子拉得很长。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等待的眼睛,又像无数个尚未抵达的远方。那一刻忽然懂得,行人的孤独从不是因为独行,而是因为心中总有牵挂——或许是故乡窗台上那盆未谢的兰,或许是友人临别时递来的那杯热茶,这些细碎的温暖,就像逆旅中的星光,指引着我们穿过黑暗。
如今再走在路上,已不再执着于终点。遇见盛开的花,便驻足欣赏;遇到拦路的石,便俯身搬开。知道每一步跋涉都有意义,每一次停留都藏着馈赠。就像河水里的石子,被岁月磨去棱角,却也沉淀出温润的光泽。我们都是时光里的行人,在逆旅中学会接纳,学会成长,学会与世界温柔相处。
风又起了,带着新的讯息。整理好行囊,继续向前走吧。毕竟,最好的风景,永远在前方;最珍贵的自己,永远在行路的途中。
天地是最大的逆旅。我们不过是暂居其间,却偏要苦心经营,造屋植树,仿佛真要世世代代住下去似的。然而屋会倾颓,树会枯死,人更是早早地便要离去。这般经营,岂非徒劳?但人就是这样奇怪的造物,明知是逆旅,偏要当作久居之处来布置;明知是行人,偏要装作定居之民般生活。
风雨之夜,最是逆旅情状毕现之时。窗外雨打窗棂,风穿檐隙,屋内一灯如豆,照见四壁萧然。此时最觉身是客,居是暂,连那灯光也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似的。然而奇怪的是,偏偏在这样的夜晚,人倒能得片刻安宁,因为既知是逆旅,便不再奢求甚么永久,风雨声中反能安然入眠。
人生路上,我们不断遇见同路人,又不断与之分别。有时同行数里,有时只是擦肩而过。彼此或点头致意,或默然相视,终究各奔前程。逆旅之中,最难得的不是同行之人,而是那份明白彼此皆是行人的心境。晓得都是过客,便不会过分执着;晓得终须一别,便不会过分伤悲。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作为行人,最大的福气莫过于此——走到无处可走时,反而能够静观天地变化。逆旅中的房间再小,总有一扇窗;路途再远,总有一处可歇脚。行人之所以为行人,不在于走了多少路,而在于明白自己始终在路上。
今我书写此文,亦不过是逆旅中的一点痕迹罢了。他日若有其他行人读到,能略感共鸣,便足慰我心。逆旅之中,文字或许是最为持久的东西,它比建造的房屋长久,比种植的树木长寿,甚至比书写它的人更加经得起时间磨洗。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知是行旅,便不必问归宿在何处;既知是过客,便不必求永久之居。只需行走,只需经历,只需在这逆旅中,留下几个清浅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