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边石哈达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突围】
乌云长了腿般,在天的尽头向边石哈达飞奔而来,天空合上了黑色的帷幕,瞬间大雨砸了下来,噼噼啪啪,砸得地皮直冒烟儿。村里家家关门闭户,人都躲进屋子,听雨的呜呜咽咽。洪小娟含着李世英的奶头,香甜地吸吮着汁液,李世英毫无知觉似的,茫然地看向窗外。
李世英正在愣神间,一个人披着块塑料布,推门而入,把李世英吓了一跳,定睛一瞧,是邻村的李家贤。李家贤昨天定了小娟爹的车往市里送红参,今天早晨刚走,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世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把洪小娟从胸前扯下,放到炕上,问李家贤:你怎么来了,你大哥呢?
李家贤带着哭腔说,嫂子,我大哥出事了,我把他送去医院,回头就来找你了。
李世英像挨了一记闷棍,脑袋嗡地一声,她强撑着没有倒下,穿鞋下地。
家贤,快领我去医院。
这时东屋的奶奶听到动静,也过来,知道儿子出事,顿时拍手打掌,嚎啕大哭。李世英看了一眼已经喝足了奶的洪小娟,胡乱地把她往炕里一推,搀上婆婆,三个人出门坐上了李家贤的车。
原来,小娟爹刚装完货上道,天就变脸了,风急雨猛,他仓促间爬上车去盖苫布,脚下一滑摔下来,正好一辆轿车飞驰而过,把他碾在了轮下,人当时还有口气,送到医院时就不行了。
灾难就这样突然降临。
李世英和小娟爹是在南方打工时认识的,李世英从千里之外的甘肃嫁来东北,如今小娟爹一死,她们娘俩顿时像胡乱扑腾的小鸟,无枝可依了。奶奶打心眼里瞧不起李世英,李世英与小娟爹是一见钟情,未经过双方父母同意,便奉女成婚。小娟爹在时,奶奶尚看在儿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儿子走了,奶奶不再掩饰,她将所有不满,加倍奉还给李世英。她讨厌李世英,认为儿子出事,李世英脱不了干系,是李世英命硬,生生克死了自己的儿子。小娟爹得到的补偿,被奶奶悉数扣下,李世英一分也没得到。最后奶奶视她们为累赘,索性将她们赶出了家门。
李世英抱着洪小娟离开奶奶家时,正是隆冬腊月。远嫁的李世英没地方去,抱着可怜的洪小娟,蹲在结了冰的大雅河边想心事,想了很久,想得洪小娟的脸冻成了紫茄子。李世英本想把洪小娟送到人多的地方,以方便被人捡走,然后自己找个冰窟窿跳进去。可是,看看不哭不闹,时不时对自己露出微笑的女儿,她狠不下心来。女儿才五个月大,还不懂事,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她实在是舍不得,她要陪着女儿长大。她咬了咬牙,踉踉跄跄地又站起身,跺跺麻木的双脚,离开了河边。
她身无分文,更没地方落脚,想了又想,抱起洪小娟,又回到奶奶家。
奶奶见赶出去的人又折将回来,火冒三丈,边骂边拿起身边的烧火棍抡向了李世英。李世英也不躲避,弯腰将洪小娟紧紧护住,嘴里说洪小娟是洪家的骨血,妈你就看在她姓洪的分上,让我把她抚养长大。奶奶骂道,一个臭丫头片子,我们才不稀罕。抡起的烧火棍和恶毒的话语,雨点般落满了李世英的后背和心头。
洪小娟从记事起,从没见奶奶笑过,耳边始终响着她粗俗的骂声。而洪小娟看到的娘,永远在不停歇地劳作。娘刚刚做完一大家人的饭食,扒拉一口,又开始喂那些哑巴牲口。奶奶把娘当靶子,双眼总在她的身上飘忽不定,娘举手投足间,总能让奶奶找出不是来,给鸡的饲料分量太重,喂牛的秸杆铡得太长,猪食弄得太稠,要浪费多少粮食……洪小娟寸步不离地跟在李世英的屁股后,听着奶奶的指责谩骂,战战兢兢。
稍大一点,洪小娟会干活了,她便同母亲一道捡柴,做饭,帮母亲晾衣物。洪小娟没见过爷爷,爷爷走在爹前面,家中一应事务全由奶奶作主。两个姑姑出门子,小叔的婚事,都是由奶奶一锤定音。
洪小娟跌跌撞撞长到五岁,邻村的单身汉老张攒下了钱,便托人来说媒,要娶李世英。奶奶现在却改了主意,不想让李世英再走一家。姑姑们嫁到外村,小儿子虽说结了婚,和奶奶一起过,但李世英一旦改嫁,家中的一大摊子,势必落在小儿子头上,她怎么舍得。后来,单身汉老张一点一点往上抬彩礼,抬到了一万二时,奶奶眉开眼笑,松口了,催促单身汉赶紧定日子。
李世英这时已经麻木,嫁与不嫁,嫁给什么样的人,无所谓了。不管去到哪家,只要能和女儿在一起,去哪干活不是干呢?奶奶那张皱巴巴的脸,每条纹路里都藏着对她们娘俩的仇视,她知道奶奶不会改变,自己留下来,只是奶奶的役使工具而已。如今这个工具可以卖个好价钱,奶奶当然要出手了。
临行时,奶奶丢过来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洪小娟与李世英仅有的几件衣物。李世英夹着布包,紧紧牵着洪小娟的手,跟着单身汉老张,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的家走去。
单身汉老张身高一米七左右,人很壮实,但脸上一道伤疤从右眼角下方一直斜到下巴颏,刀疤的缝合就像蹩脚的粗汉子所为,长针短线,歪七扭八,面相看上去十分狰狞,所以四十多岁的人,一直没有讨到老婆。
洪小娟怕他,她感觉娘也怕他,李世英握着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洪小娟心里直发慌。她们恐惧这个人,更恐惧将来未知的生活。
进了单身汉的家门,李世英扑通一声跪在老张面前,拽得洪小娟也跟着一个趔趄跪了下去。老张慌忙去拉,李世英不肯起身,她说:老张大哥,你要拿孩子当亲生的养,我做牛做马也跟着你,你要是嫌弃她,不肯养她,那么就求你放了我们娘俩,欠你的钱,我当牛做马也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说完,李世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洪小娟也学着李世英的样子,小脑袋像捣蒜一样。
老张歪斜的眼里涌上了泪,脸上那道疤痕仿佛突起一道棱,红红的亮闪闪分外刺眼。他上前,先是拽起了李世英,后又抱起了洪小娟。他让李世英坐到板凳上,把洪小娟放到炕头,然后,指着外面的天对她们说:我要是对你们不好,必遭天打雷劈。你肯跟了我这个丑八怪,我一定会善待你和孩子。
李世英挽起袖子,要去做饭,老张把她拦在屋里,说什么也不让,说以后天天由她来做,这是进门的第一顿饭,好吃赖吃,他包圆了。
洪小娟吃到了平生第一顿香喷喷的白米饭,还有鸡肉炖粉条。躺到床上了,她还在打饱嗝。
老张把她们娘俩安顿在西屋,嘱咐道,你们初来乍到,屋里外头锅碗瓢盆的,总要熟一熟,安心地住下,以后只要有我吃的,就决不会饿着你们娘俩。说完,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世英和洪小娟,她们放松下来。洪小娟摸着半新不旧的有着大朵牡丹花的红被褥,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在上面滚了两圈,眯着笑眼向娘望去,娘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愁苦的面容仿佛被一阵风吹跑了。
老张住的三间老房子,七十年代盖起来的,外墙水刷石罩面,内墙皮个别地方有些脱落,窗框四圈还都用报纸糊过,显然是担心透风。
房子尽管破旧,但被老张打扫得干干净净。三间正房,中间是厨房,两边各一间卧室。
奶奶家也是三间砖瓦房,爹去世后,奶奶说小叔要搞对象结婚,赶洪小娟与李世英到搁杂物的厢房去住。厢房矮小又逼仄,靠近猪圈牛棚,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似蒸笼,臭气熏天,蛇鼠肆虐。现在呆在敞亮的房子里,铺盖的是松软的被褥,娘俩踏踏实实美美地睡了一觉。次日,早早起床,却看见老张起得更早,正在灶房里忙活。李世英局促地搓着手,埋怨自己起来得晚了。老张岔开话头:赶紧洗脸吃饭。
洪小娟听了老张的话,连忙跑去水缸里舀水,天寒地冻,水也冰冷刺骨,老张不作声,伸手扯住洪小娟,从灶台温水的锅里舀了两瓢热水,倒进高脚凳上一个搪瓷盆中,吩咐李世英与洪小娟:用温水洗,不皴脸。
以前,在奶奶家,再冷,洪小娟与李世英也不敢用热水,奶奶会骂她们娇情,嫌她们浪费柴火。
热毛巾擦在脸上,温热所过之处,汇成一股暖流。洪小娟只觉得自己触及到了幸福,她想哭。
早饭后,老张说要去大西山里拽木头,让洪小娟与李世英在家中好好歇息歇息。李世英说,洪小娟自己在家能行,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拽不了多,少拽点总可以吧?
老张说,木头堆离岗梁不远,路很难走,现在又是冰雪天气,不熟悉路的不知搁哪下脚。我趁着冰冻好拽,去拽几趟,能省不少力气,你就领孩子在家,呆不住,收拾收拾乱七八糟的零碎。并把家里的米面油盐一应物什交待给李世英,随后一个人腰间别把斧头,拿起绳子,顶着西北风上路了。
洪小娟记得,那天,天灰蒙蒙的一片,冬天的日头好像刚升起很快又落下,快得像被人剁掉了尾巴。
李世英做好了晚饭,对洪小娟说:娟,你张叔拽木头还没回,你老实在家等着,我出去迎迎他。说完,去杂物间拿出一把镰刀,又找出一段松树明子。
洪小娟见李世英拿出松树明子,知道是准备照亮的,一时勾起好奇,也要跟着去。李世英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叹了口气:唉,留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洪小娟就知道李世英不会抛下她,她是李世英的小尾巴,打出生到现在一直是。
李世英取了一条绿色的旧围巾,将洪小娟的小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领着她出了门。洪小娟在前,李世英在后,一高一矮两个人,踩着被风吹得浮着一层积雪的小路,脚下咯吱咯吱,朝大西山的方向前行。
李世英问:娟,你觉得张叔这人咋样,好不好?
洪小娟嘴里哈着热气,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他要是以后不欺负娘,我就喜欢他。
李世英笑了:看眼下这样,他不会的。
洪小娟也笑了,张叔要是凶巴巴会打人,怎么还会给她和娘吃鸡肉呢?别看他模样挺吓人,可他心是热乎的,他跟奶奶很不一样。
娘俩又抬起脚步,向前走。李世英又说:娟,等一会儿见到他,你要喊他张叔,记得嘴巴要甜一点。洪小娟连忙点头。她很开心,美滋滋的,脑后扎起的两根小毛辫儿,开心得也要飞起来了。
我要喊他张叔,因为他不拿白眼剜我们,还杀鸡给我们吃……洪小娟气喘吁吁说个不停,李世英听得心头一阵阵发紧。
李世英觉得自己亏欠洪小娟太多了。孩子跟着她长这么大,没有像样的吃穿,受够了婆婆一家人的白眼,想着想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好半天,她稳住情绪,擦干眼泪,低声喊道:娟。
洪小娟再次停住了脚步,转了过来。李世英摸摸洪小娟的头,蹲下,轻声地对洪小娟说:娟,以后,你我还有张叔,我们仨好好过日子。
洪小娟郑重地点点头,两只小手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脑袋,母亲也搂着她。
天空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了。
洪小娟和李世英上了山坡,又走了五十多米的样子,老张还没有出现,母女俩这时已是满头大汗。
李世英点燃了松明子,周围的景物渐渐清晰,洪小娟眼尖,看见不远处有座土地庙,兴奋地对李世英喊道:娘,那边有房子。
顺着洪小娟手指方向,李世英看到那座孤零零的土地庙,恰好处在目光的尽头。李世英拉着洪小娟的手,急忙朝土地庙走去。
天黑了,她怕洪小娟害怕。有屋子挡着,心能踏实些。
土地庙不大,像长城上的烽火台,土夯石砌,仅供三两个人容身。供奉的土地公公笑容可掬。
李世英将松明子插在门外,带着洪小娟恭恭敬敬给土地公公磕了头,祈求保佑老张平平安安,快快回来。
李世英抱着洪小娟,在土地庙等了一会儿,又去庙外张望了几回,没看见老张的踪迹。洪小娟走累了,蜷在李世英怀里昏昏欲睡。李世英拿起火把去庙周围找干稻草。庙后一棵榆树上,恰巧有人岔了几捆稻草,那是秋天用来捆苞米做腰子用的,剩下了,就码在原处,码得结结实实,有五六捆之多。
李世英将火把插回原处,扯下满满一抱稻草,铺在了地上,把洪小娟放在上面。洪小娟又累又困,躺下便睡得像头猪。难为她了,跌跌撞撞走了这么远的路。李世英爱怜地看着洪小娟,看着心里纯净如一池湖水般的女儿。爱和恨,她全然感知,但她毕竟还小,过去的就过去了,她的心里不装事,她只活在对未来的憧憬中。
李世英看看熟睡的洪小娟,又将套在棉衣外的夹袄脱下盖在她身上,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又去扯了两把稻草,围在她四周。然后转身,拿起火把去接老张。
洪小娟睁开眼时,天已大亮,一群人围着她,面色凝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个不认识的女人抱起了她。
土地庙外,摆着两副用木棒和绳子绑成的简易担架,上面躺着两个人。洪小娟认出来了,一个是自己的娘李世英,李世英头上围着暗紫的腈纶围巾;另一个脸上带血,血痕里有一道疤……
五岁的洪小娟没办法操控自己的命运,她被村里的干部协调商量,送回到她永远也不想回的奶奶家。
奶奶见她回来,横眉立目,跺脚怒骂村干部:“谁操闲心谁去养,我家的事用不着你们管。”
洪小娟瑟瑟发抖,心中的伤,血流如注。她再也没有妈妈了,再也没人保护她,将她捧在手心了。
村干部们听着奶奶骂,等她骂累了,一个个还是沉默不语。有心张口,张口能解决什么问题?养小孩,又不是养小猫小狗,养了就要负责,要送去读书,要将其扯拉成人,这些哪一样不需要钱?他们哪一个,能解决这些问题呢?
奶奶歇过了乏,见村干部仍旧不吱声,接下来骂得更加难听了。除了数落村干部,还将所有的不是都归结到李世英的头上,说她就是个不祥之人,谁跟了她谁遭秧。
洪小娟察言观色,抱着李世英的大夹袄,“扑通”一声跪在奶奶面前,颤声喊道:“奶,别骂我娘了。”
奶奶正在气头上,照着洪小娟的肩头就是一脚,踹得洪小娟向后出溜出半米远。村干部没一个敢上前,悄悄退出了院子。洪小娟更不敢反抗,保持着后仰的姿势,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记得娘以前就是这样,每逢挨打,绝不吭声,奶奶打累了自然就不打了。
山里的生活封闭而令人感到压抑,住在里面的人压抑的原因是,你明知道那样做不对,却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任由奶奶撒野。很多村干部自己都是贫困户,他们将洪小娟送回奶奶家,是洪小娟无处可去,总不能逼着孩子出去讨饭吧。
老张是同李世英一起,从一个陡棱子上摔下,一直滚到满是大炮石的深沟里。老张恨活儿,干得晚了点,看见李世英来接他,心生欢喜,忘了脚下的路,一脚踏空,人便失了重心。李世英见状,赶紧伸手去拽,路陡且窄,人没拽住,她也被带着滚下谷底。她穿得少,直接垫在大炮石上,脆弱的身躯,顿时失去了生机……
老张幸运,在滚坡时被一颗斜出的核桃树拦住,算是捡回一条性命,但是一条腿摔断,以后走路离不开拐杖。
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才知道,洪小娟已被送回奶奶家。出院之后,他拄着拐杖,艰难地去到边石哈达。到了洪小娟奶奶家,他没敢进门,躲在附近隐蔽处偷偷地看,可惜的是,奶奶家那扇门像被封住了一般,直到天黑也没见到洪小娟出来。
老张不知道的是,春寒料峭,洪小娟在替奶奶剥花生,挑绿豆……这些都是春天要播的种子,她务必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她一刻也不敢闲下来,唯恐惹得奶奶雷霆震怒。
李世英走后,这个家唯一的依靠只有她自己。五岁的洪小娟瞬间长大了,她懂得的道理,比天下所有的救世主懂得还多,还透彻。她知道,求人不如求己,她要在这个家生存下去,只能像娘生前一样,永远不停歇地劳作。
老张自从残了一条腿,日子比以前艰难多了。他没办法上山种地,只能靠政府低保金过日子。他将低保钱攒下来,买来一头牛,几只羊。他想靠牛羊的繁殖,攒点钱,送洪小娟去上学读书。
洪小娟七岁,老张带着钱去到洪小娟奶奶家,他拜托奶奶送洪小娟去上学,奶奶接过单身汉递来的钱,满嘴应承,事后却不提不念。
那天,洪小娟见到了张叔,两个人隔着低矮的院墙,互相遥望,谁也没喊谁。洪小娟答应过李世英,要喊他张叔,可是,见到老张的时候,她哽咽得只顾着难过,没顾上喊。
其实,老张隔三岔五地来看洪小娟,只是他没敢靠近,他离得远远的。他看见小小的洪小娟背着大大的背筐去捋猪食,也看过洪小娟像个小蚂蚁般的往家运柴禾……每次看过,老张都是带着潮湿的眼睛往家走。
他不敢上前,他无法忘记李世英哭喊着拼命去拽就要摔下沟谷的他,她虽未与他同寝,却把性命给了他。
午夜梦回,老张常常哭得枕巾被打湿,这一世终有一人肯为他搏命,可惜那个人还未成为他的妻子,匆匆忙忙地就走了。他愿将自己对李世英的感激全部送给洪小娟,去告慰已入黄泉的李世英。
洪小娟八岁,老张又去找她奶奶,求她送洪小娟上学。
洪小娟的叔叔生了个儿子,放在奶奶家,洪小娟要帮着奶奶照看孩子,学还是不能上......
洪小娟十岁,老张请了村里的书记和乡里的领导一同去奶奶家,他们面子大,他们的话总能好使。最后在多人的说和下,多部门的干预下,洪小娟终于上了学,她成了班里年龄最大的小学生。
从边石哈达到学校,隔着一条小溪流,水虽不大,但常年不断流。老张怕洪小娟来来去去跳石头不方便,就求人运来几根柞木轱辘,拖着残腿,用八号铁线将圆木轱辘绑在一起,搭了一座稳固的桥,方便了洪小娟的同时,也方便了来去的乡亲。
洪小娟知道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也知道张叔供他更是不易,她要靠读书来摆脱厄运,所以在校的每分每秒,她都要充分利用,因为回到家里,时间就不属于她了。
小学毕业的那一天,她放学刚过了那座圆木桥,就看到老张站在那里等她。这时的洪小娟,已比老张矮不了多少,她也自觉不自觉的,早把张叔喊出了口。但这次仿佛不一样,她见了张叔,心里涌上了喊他一声爸的冲动。她能读到小学毕业,全是张叔拿的钱,每一笔学杂费,都是张叔口挪肚攒省下的啊。
老张拄着拐,往前挪了挪,小娟赶紧上前,搀住了他。
“小娟,毕业了?”
“嗯,毕业了。”
“你这只是刚起步,还要接着读下去。”
“可是,读初中更费钱。”
“有张叔在,你就有书读。”
洪小娟本以为她的求学生涯就此结束,没想到张叔还在惦记她,让她继续读下去。她一时有些语塞。
洪小娟和张叔一起,向边石哈达走去,就像当年的那个风飘清雪的夜晚,她和妈妈进山去迎张叔一样。
回到家,奶奶开始对着小娟唠叨,你长大了,也念过书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家干活,别再想些七七八八的事情。
小娟没有吱声,撂下书包,去到院里拿起扫帚。她已打定主意,不能辜负了张叔的期望,也不能辜负了自己。
初中三年,洪小娟有如神助,学习成绩一直在班级名列前茅。她吃住在学校,彻底摆脱了奶奶一家人的干扰,一门心思全放在学习上。她知道,只有拿出像样的成绩,才能对得起她的张叔。
初中临近毕业,早有县里的重点高中把她列入必招名单。而拄着拐的老张,也一分一毛地赚钱,菜地里一有新鲜菜蔬下来,他自己不舍得吃,拣好的先去菜市场。卖够了一百元,就把零钞换成大票,给洪小娟攒着。
高三的初秋,老张的邻居进城办事,带给洪小娟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鸡胸脯,两只鸡腿。鸡是老张头天杀的,她想让紧张忙碌的小娟补补身体,知道邻居进城,忙三火四地赶着杀的。天热,邻居进城又耽搁一阵子,洪小娟接过鸡腿时,已有些变味。但是洪小娟想都没想,打开塑料袋,当着邻居的面,上去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她要让邻居告诉张叔,他的心意,她收到了,这鸡腿,她吃下了。她吃着鸡腿,两眼含泪,这份感情,她深深吞进了肚子里。
若干年后,身材高挑的洪小娟回到家乡。她穿着一套灰黑色西服,扎着高马尾,没有化妆,但整个人看上去气质不俗。她大学毕业后,被省城一所重点高中录用,成为一名出色的教师了,这次特意回来,要接行走不便的老张进城。她搀着鬓角已染白霜的老张,一口一个爸地叫着,一路向村外的小土坡走去。两个人来在李世英的坟前,上香焚纸。洪小娟对着妈妈的坟头说,妈,我终于强大起来,不用再受别人的白眼了。这一切都是张叔,不,是我爸给的。老张老泪纵横,也喃喃地说,世英,我们虽未做成夫妻,但我们的心已系在一起。我们的小娟出息了,你在那边尽可以放心,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