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雨》

清晨推开窗时，一缕甜香钻入鼻尖。远处那株金桂在晨光里摇曳，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像撒了一地的碎金箔。我忽然想起二年前，也是这样湿润的秋天，外婆总说：“桂花香是月亮浸在糖罐里酿出来的。”
那时的桂树比现在更葳蕤，树皮沟壑里藏着我歪歪扭扭的身高线。每到白露，米粒大的花苞怯生生探出墨绿叶隙，转眼就染得满树鎏金。外婆总在树下铺开蓝印花布，仰头望着枝桠：”再晒两天太阳，香气才足。”
摇花的日子总在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枝桠，外婆踮脚拨开浓荫，竹竿轻轻一磕，花雨便落得纷纷扬扬。我顶着箩筐在树下转圈，桂花落在发间、衣襟，连睫毛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金黄。花影婆娑里，外婆的身影和簌簌的落花融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蒸糖必要趁夜。老灶膛柴火哔剥，铜锅里琥珀糖浆裹着花瓣翻涌，甜香漫过星河。外婆搅动木勺，蒸汽染白了鬓发：”桂花开了又落，你也要长成大人。”那时的我不懂，只顾着偷舔勺沿的糖浆，却记得月光透过蒸汽，在她银白的发梢镀了层糖霜。
今年桂花开得迟些。树下的蓝印花布换成了防水帆布，竹竿也早被铝合金梯子取代。但当我捧起新酿的桂花蜜，那缕穿越二年的甜香依然缠在舌尖。外婆去年种下的新桂已抽出嫩枝，在秋风里轻轻摇晃，抖落的花瓣沾在她常坐的藤椅上，恍若当年不肯落尽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