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星神5
第五章 山灵的警示
岩穴内干燥的温暖如同无形的茧，将李青冰冷僵硬的身体层层包裹。篝火稳定的橘黄色光芒跳跃着，舔舐着粗糙潮湿的岩壁，驱散了从洞口缝隙渗入的、带着雨水腥气的寒意。噼啪作响的木柴燃烧声，是这狭小空间里唯一活跃的声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感。李青瘫倒在离火堆不远、相对干燥的碎石地上，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咯咯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摔伤的右腿和过度劳损的肌肉，带来阵阵撕裂般的酸痛。
他贪婪地汲取着火焰带来的热量，冻得麻木的指尖和脚趾渐渐恢复了知觉，随之而来的是针扎般的刺痛。湿透的粗布衣衫紧贴在皮肤上，被篝火烘烤着，蒸腾起带着汗味和泥腥的白气。他艰难地挪动身体，试图离那救命的温暖更近些，动作笨拙而迟缓，像一具刚刚解冻的木偶。
火堆旁那个裹在厚重兽皮袄子里的身影，依旧背对着他，蜷缩在枯草堆上，似乎对洞内多了一个人毫无察觉。兽皮袄子看起来很旧，边缘磨损得起了毛，深棕色的皮毛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带着浓重的、属于山林野兽的腥膻气味。那人身形佝偻，缩成一团，只有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起伏，才证明那是一个活物。
李青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多……多谢……” 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深深的疲惫。
那背影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睡死过去，又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在篝火的噼啪声中隐约可辨。
李青不再试图搭话。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他挣扎着解开勒得他几乎窒息的湿漉漉的行囊带子，将沉重的包裹卸在一边。又摸索着从行囊侧袋掏出那个同样湿透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山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他不敢多喝，只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和冒烟的嗓子。然后，他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在不惊动那个沉默背影的前提下，靠向篝火另一侧相对干燥的岩壁。冰冷的岩石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寒意，但正面的火焰又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暖，冷热交替，让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他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臂弯里。右腿关节处传来的闷痛如同背景音，持续不断。篝火的暖意和身体的极度疲惫像两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他紧绷的意识，缓缓滑向昏沉的边缘。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前一刻，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他的神经。
太静了。
除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这岩穴里，这岩穴之外被暴雨笼罩的山林里，静得可怕。不是那种普通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刻意抽空了所有生息的死寂。没有虫鸣，没有夜枭的啼叫，甚至连风雨穿过林梢的呜咽，在进入这个岩穴周围几丈范围内后，都诡异地消失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里与外面那个狂暴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李青猛地抬起头，昏沉的睡意瞬间被一种莫名的寒意驱散了大半。他下意识地看向洞口。那几块巨石和垂落的藤蔓挡住了大部分风雨，只留下狭窄的缝隙。缝隙外，依旧是白茫茫一片、震耳欲聋的雨幕，但声音却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传来，沉闷而遥远。洞口垂挂的藤蔓在风雨中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黑色铁索。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环顾这个不大的岩穴。火光跳跃，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扭曲晃动。那个兽皮背影依旧蜷缩着，像一个沉默的谜团。一切都似乎很正常，但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死寂，却像一层看不见的、沉重的膜，紧紧包裹着他，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岩壁的角落，靠近那个兽皮背影蜷缩的地方。
那是一片被篝火光芒勉强照亮的区域。潮湿的岩壁并非全然裸露，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深绿色的苔藓，如同潮湿的绒毯。但吸引李青目光的，并非苔藓本身，而是苔藓之上，如同星辰般点缀其上的……点点幽光！
那光极其微弱，时明时灭，如同夏夜林间飘忽不定的萤火。颜色也并非单一的绿，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难以描述的混合色——幽蓝、惨绿、暗紫……如同凝固的鬼火，又像是某种未知生物冰冷窥视的眼眸。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极其缓慢地、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在苔藓表面“流淌”、聚散、变幻着形态，勾勒出模糊而诡异的图案，转瞬即逝，又不断重组。这些光点，是活的！
李青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那幽光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意志，并非死物。他下意识地顺着那点点幽光流淌的方向，视线缓缓上移。在岩穴顶部，靠近岩缝渗水的地方，生长着大片大片如同垂挂幕布般的、灰白色的菌类。这些菌类形态扭曲，如同无数只干瘪苍白的、倒垂的手掌。而在这些“手掌”的缝隙间，在滴落的水珠映衬下，同样闪烁着更为密集、更为活跃的幽光！蓝绿交织，如同无数只细小的、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眨动。
空气里那股原本混杂着烟火、兽皮腥膻和泥土的味道，此刻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一种冰冷、潮湿、带着腐朽的甜腻和……难以形容的“注视感”。
李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猛地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那些诡异的发光体。目光重新落回篝火上，试图从那温暖的橘黄光芒中汲取一丝安全感。然而，就在他视线转移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丝异样！
在靠近他脚边不远处的、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根部，覆盖着一小片颜色异常深沉的地衣。那地衣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紫色，在火光的映照下，边缘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油腻的微光。而此刻，那片深紫色的地衣表面，正极其缓慢地、如同活物呼吸般，浮现出几道更加深沉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脉络！那脉络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似乎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这绝不是寻常的雨后菌类生长！
李青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僵硬得如同冻住！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个一直背对着他、裹在兽皮里的身影！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瞬间，篝火的光芒似乎摇曳了一下。
那一直纹丝不动、如同沉睡的兽皮背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也不是调整姿势。而是裹在厚厚兽皮下的肩膀部位，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内……收缩了一下！动作轻微得如同错觉，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僵硬感！
与此同时，一阵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低语”声，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李青的耳膜！
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更像是直接从他的脑海里响起！如同无数细碎的石子在深水中相互摩擦、碰撞，又像是风吹过布满孔洞的枯骨，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韵律！没有具体的音节，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却蕴含着一种古老、苍茫、甚至……带着淡淡警告的意味！
“嘶……沙沙……咯……嗒……”
这无法理解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李青的心脏！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但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回荡！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这恐惧并非来自对野兽或险境的害怕，而是源于对眼前这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诡异存在的本能敬畏和排斥！
他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立刻逃离这个瞬间变得无比诡异、无比危险的岩穴，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刚刚被烤得半干的里衣，冰冷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那兽皮背影似乎又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一次，李青看得更加真切——那收缩的动作，绝不像一个沉睡的人类无意识的翻身！更像是一种……感知到猎物警觉后的、蓄势待发的姿态调整！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将那个裹在兽皮里的、佝偻的背影投射在岩壁上，拉长成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如同某种蹲伏猛兽般的阴影。那阴影在火光中晃动，边缘模糊不清，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无声蠕动。
死寂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所压制，变得微弱而遥远。只有那脑海深处挥之不去的、冰冷而诡异的“低语”，还在若有若无地回响，如同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冰冷呼吸，拂过李青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蜷缩在篝火旁，身体僵硬，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惧而微微放大，死死盯着那个在火光与黑暗交界处、沉默而诡异的兽皮背影。温暖的火光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驱散他心底那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寒意。这岩穴，这跳跃的火焰，这沉默的“同伴”，还有那岩壁上无声流淌的幽光、搏动的暗红脉络……一切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非自然的迷雾之中。
十万大山的边缘，第一次向李青展露了它那隐藏在苍翠林木之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另一面。这不是野兽的领地，这是……某种更古老、更冰冷、更难以理解的存在，投下的、充满警告意味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