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在山水呼吸之间
《安化:在山水呼吸之间》
唐风
云起梅山,风把资水吹成一把古琴。
第一声拨弦,是松涛;第二声,是茶浪。
两岸的崖壁便跟着低首,把亿万年的暗绿
翻成一曲高腔,唱给对岸的白鹭听。
我走进六步溪,像走进一首无字经。
阳光被阔叶剪成碎银,撒在苔藓的袈裟上,
一步一响,一步一寂。
忽然一只麂子跃过,蹄声如木鱼,
把山谷敲成空心的铜铃——
余音袅袅,升上云端,化作一声佛号。
茶,是安化写给世界的暗语。
黑茶的夜里,金花悄悄开成银河;
清晨,妇人把第一缕雾揉进竹篾,
像把一匹尚未命名的绸缎,
轻轻覆在山的肩头。
水开了,壶嘴吐出白龙,
一片茶叶旋转——
整座雪峰山跟着翻身,露出龙鳞。
资水漂流,竹筏是时光剥落的指甲。
船夫不说话,只用篙尖点开倒影:
上游是秦汉,下游是唐宋;
漂到拐弯处,一只白鹭剪断水面,
剪出一截民国,一截今朝。
我伸手捞水,捞到半枚秦砖,
砖上青苔仍在生长,
像一句迟到的诗,终于押上今日的韵。
登云台山,其实是在云里翻书。
一页赤红——丹霞的封面;
一页墨绿——次森林的内文;
再翻,是一枚夕阳的签,
烫金了所有未曾说出的“喜欢”。
风把书页吹得猎猎作响,
我听见山在朗读自己的肋骨,
每一根里都住着一条小溪,
日夜背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夜宿茶马古道,月光是陈年的茶膏。
马铃已远,蹄印里长出细小的星。
我把耳朵贴向石阶,
听见唐宋的商队正在体内经过——
铜钱的碰撞,像隔世的雨;
牦牛的鼻息,吹动我睫毛上的露水。
忽然明白:所谓旅人,
不过是另一匹识途的老马,
在山的脉搏里,
寻找自己失落的铁掌。
黎明,我独自登上牛角寨。
雾海翻涌,群峰如鲸群露出脊背。
太阳一掷,把金箔撒满水面,
整座资水瞬间成剑,
劈开天幕,露出后面更蓝的天。
我伸手,想抓住一缕光,
却只抓住一把风——
风里有松脂、有茶烟、有少女的笑声。
我张开指缝,让它全部逃走,
像放走一群白蝶,
只留下心跳在胸腔里
一下、一下,
敲成安化最柔软的回声。
下山时,雨来了。
雨是山的笔名,写着写着就把水墨
晕成自己的脸。
我躲进一株古樟的空腹,
听见树液在年轮里逆行——
上游是童年,下游是暮年;
雨脚细细,替我把所有未完成的句子
补上一个“安”字,
再把“化”字轻轻揉进泥里,
让整座梅山悄悄
长出下一年的
——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