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成〈第十三章  今非昨,昨非今〉

2025-09-01  本文已影响0人  月之读

小院之中,心云散尽,气氛缓和。

阿无并不知今日是自己的生日,她也想不明白为何别人要过生日。生日对于每个人或许都是难忘的,但是那种难忘可能又不太一样。但阿无觉得今天这碗面格外香,吃得格外安心,这比什么都来得开心,是一种难忘又少有的心情,所以她记得很深,头一回。

邓小童看着陆芸,眼中带着由衷的高兴,道:“听秦姨说,你准备去书院教书了,我也很开心。”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陆先生一定会是位好先生!………从来如此。”

陆芸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明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总不能让爹爹的心血,随他而去。能做一点,便是一点。”

此时,邓小童目光不经意瞥见正眼观鼻鼻观心的阿无,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又好笑——才认识这孩子几天?他摇头失笑,但还是带着几分试探,对阿无道:“阿无,陆芸姐姐过几日便要去书院当夫子了。那是个有很多孩子可以一起读书识字的地方……你想不想也一起去听听看?”

阿无小脸上写满了警惕和抗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爹!我还不想读书!有那功夫不如……不如再去盛碗面!”她显然觉得“读书”是比挨揍更可怕的事情。

爹!?

秦姨跟陆芸都为之一愣,小童如临大敌,一巴掌轻拍在阿无头上,一脸无奈道:“别在陆姐姐面前乱叫,你们别听她乱叫,这小丫头片子张口就来………”,云青子笑到前倾后仰给阿无竖了个大拇指。

秦姨松了口气。陆芸不由哑然失笑,方才叙谈往事的沉重气氛被冲散了不少。她温声道:“读书不急在一时。书院主张有教无类,只要你来随时都可以。”这话是对阿无说,目光却看向邓小童,带着一种了然的善意。

邓小童也笑了,知道自己这想法确是唐突,便不再提。

陆芸再看了眼阿无,忽然瞥向邓小童道:“你………那本游记里怎么从没提及过江湖里的红颜知己?”

邓小童霎时脸红到耳朵根上,一顿挠头,艰难开口道:“不敢……不是,是早习惯独来独往了……”

心中想着她以前不这样的,也许是太多年无人说心事,今日难得打开心扉。他心中不禁放心开怀不少。

秦姨神色玩味看了眼自家小姐,轻轻笑道。

陆芸见好就收,毕竟外人在得给他留面子。

云青子捂着嘴笑出内伤,只有阿无还在想着以后会不会被人绑去读书的事儿。

又闲谈几句,陆芸与秦霜便起身告辞。送走二人,小院重归平静,但一种温暖的生机已悄然扎根。

小院重归平静。邓小童独立院中,望着那扇被阿无刻下伤痕又再度开启的门,恍若隔世。

昨日种种,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初见阿无时那双野兽般的警惕眼睛,她为生存偷窃、持铁刺的凶狠,吃到一碗热面时狼吞虎咽的满足,被夺走无影蝉时绝望的泪水,以及那扇门上决绝的刻痕……

再到今日,云青子道破惊天往事,陆芸决然前来解开最后心结,以及阿无刚那一声“爹”的闹剧……

他心中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他的目光落在正看着那扇大门挠头的阿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怜惜。

这孩子在生存的边界上挣扎太久,善恶于她,是奢侈而遥远的概念,甚至从未真正存在过她的世界里。 她的“恶”,是饥饿催生的爪牙,是无人庇护时为自己披上的、唯一能活下去的荆棘铠甲。并非她本性为恶,而是她从最初,就未曾被给予过选择“善”的机会。 无人教她明理,无人予她温暖,她的世界便只能越缩越小,只剩下最原始的争夺与防备,善的苗芽又如何能在那片冻土上存活?

由此,他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人为何要讲善恶,论是非?

最根本的,若不言此,世间便彻底沦为弱肉强食的丛林,与野兽何异?讲善恶是非,实则是在构建一套“秩序”。这套秩序,一条线是画给弱者,予其庇护,让他们不必在强权下瑟瑟发抖,能有尊严地生存;另一条线则是画给强者,设其边界,防止力量沦为肆意妄为的凶器。

读书明理,教化传承,其核心便是让这“善恶”之尺,“是非”之界,一代代刻入人心,成为文明得以存续的基石。

然而,他又想到阿无或许本能憎恶的另一种人——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将这套善的秩序变为行恶工具、满足私欲的伪善之辈。他们窃取“善”之名,行“恶”之实,玷污了规则,愚弄了世人,其可恨程度,确远甚于真恶人。这或许就是阿无那套粗糙生存哲学里,最直接也最尖锐的洞察。

思绪飘远,又落回方才离去的那个身影上。

陆芸。

想到她,邓小童心间便被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填满。人这一生,能那般纯粹地去喜欢一个人,或是能被一个人那般毫无保留地喜欢着,都是世间最难得的幸事。 而若这两者能合二为一,便是命运馈赠的、做梦都会笑醒的美好。

他曾觉得失去所有,如今竟能失而复得——得知真相,解开心结,更得知那份深情从未远离。这种美好,让他倍感珍惜,重若千钧。“定要万般珍惜”——此念一生,道心仿佛都更加澄澈坚定了几分。

他看着挠头晃脑的阿无,又想到即将去书院执起教鞭的陆芸。

一个是不知善恶而曾行恶的蒙童,一个是要去教化蒙童的夫子。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线将她们牵连起来。或许,阿无的将来,正需要陆芸那样柔和而坚定的光芒去照亮。

而他自己,便是连接这一切的桥梁,也是守护这一切的剑。

……

与此同时,小镇北巷深处,一处阴暗潮湿、戾气弥漫的巢穴中。

一团不断翻滚蠕动的黑影宛如一具幽灵,正发出痛苦的嘶嚎。分身被那至纯至净的剑光斩灭,几乎伤及了他的本源。

剧烈的痛苦中,那惊鸿一瞥的剑光——水色潋滟、云纹缭绕——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而恐怖的印象逐渐重叠。

“……流云剑……是云霄宫的剑!那个青袍道士……还有那个剑修……”他嘶哑的声音充满惊惧与暴怒,“是了……定然是当年那个漏网之鱼……妖域那两个废物,当真成事不足!”

他万万没想到,当年妖域大修随手便可碾死的那只蝼蚁,不仅活了下来,竟还成了如此心腹大患!其剑意天生克制他的秽气之体。

恐惧之后是极致的愤怒和怨毒。

“你毁我分身,断我修行……我岂能与你干休!”黑鼠咆哮着,“你不是要守护这方天地吗?我就先让你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他虽为戾气所生,灵智却不低,更是深知人心之恶,有时比刀剑锋利千百倍。

他立刻通过心神联系,操控了北巷几个最为怯懦、也最易拿捏的小乞儿。

“去,”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那些孩子的脑海,“去告诉镇上所有人……当年引来天劫、害死两位先生、克死爹娘的邓家祸害……他又回来了!”

“松风起,恶云低,邓家小子催命急。赶不走,挥不去,各自惜命各自泣。”

恶毒的童谣如同无形的瘟疫,一旦遇风,转瞬蔓延,无休无止。

北巷穹顶好似虚化一般,隐约有一双妖物眼眸蓦然睁开,“十年了,当年确实操之过急,人间能人异士果真了得!你们舍身忘死又如何,我们却是不死之身!”,再瞥了一眼黑鼠:“又丑又臭的脏东西!”。

而黑鼠对此浑然不觉,分身被斩伤及大道与心神,而它原本就是那位妖域大修当年暗中留下的一粒心神被戾气天厌之气裹挟衍化而生。

如今那粒心神提前完全觉醒,自然将夺舍黑鼠。

那两位妖域大修,从未真正放弃过这片未能得手的“资粮之地”,小炼化是为了大炼。

如果无法顺利炼化汲取,那么让其彻底在绝望、恐惧和戾气中恶性滋生、自我毁灭,成为一片滋养更大黑暗的绝地,亦是另一种有趣的“收获”。

小镇的天空,看似云散天青,实则更大的阴影,正以流言为序幕,缓缓笼罩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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