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
已经七十八岁的他,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用父母临终前留下的一些积蓄,独自租在一间单身公寓里,每天守着清晨和夜晚,百无聊赖地度过一日又一日。
年轻时候的他也是颇受欢迎的,即便没有工作,也不着家,也有女生喜欢他。
凌晨,街上奔忙的是为了生计的人,而他沉迷在打牌的不眠不休中。
他交的一个女朋友,在下班后,买了点水果和夜宵,专程去看他。
她把东西放在一旁,本来打算在旁边看一会儿就回家的,毕竟明天还要上班,她需要睡眠来养精蓄锐。
一连几把,他输了牌,就开始脏话连篇,大致意思是她干嘛要来呢?因为她的出现,挡了他胡牌的运气,才会一输再输。
女生拎起包,委屈地走了,吹着冷风,一个人夜行回家。
而他只是朝紧闭的门口望了一眼,满眼的不屑,嫌恶道:“都不知道来干嘛,总算走了。”
他继续抽着烟,继续操弄手中的牌。
可能那个猝不及防出现在他人生中的女生是他此生唯一的幸运吧,所以后来他失去了她,就再也没有遇到一个专程为他买水果,受了委屈都可以自己自愈的女生。
祖母说,我们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些善良而彼此珍重的人,也会遇到一些不堪的人。遇到的当下,别人都说不要在意就好了,他又不会和你生活在一起,可心情的好坏却不会骗人。从某一刻发生的一件事起,既能够看透一个人的本质,也能彻底厌恶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人,是祖母在外边晒太阳时,对我突然说起的。
她说:“本来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早就忘了,不知道为什么年纪大了,记忆就更好起来了,偏偏记起这个人来。”
祖母说她其实真的很讨厌这个人,这个人与我们家本身没有任何关系,但我的阿太总和家里人相处不好,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阿太为了表现自己在家里的存在感,和每个人都有过战斗,且战斗力惊人,绝不认输。
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个词,泼妇。虽然知道这样联想,对长辈是不恭敬的,可一想到疼爱我的大奶奶和祖母都受到过她语言和行为上刻意的伤害,我便不能苟同阿太的自私自利。
这个男人跟着大爷爷混,两个人相处得像恨不能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一样。
也许阿太也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是不讨喜的,为了跟大爷爷关系更亲近一点,她留这个男人住在七楼很长的时间,又为了他睡得舒服,专门跑去六楼把爷爷花钱买的床搬了上去。
当然我的祖母,也不会无缘无故去讨厌一个人的。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她只能稍微怜悯一下那个待他一心一意却一点儿都不值得的女生,当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才会特别生气。
祖母有一段时间,爱在家煮饭,有一次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了,住在七楼的他突然下楼来吃饭,嫌弃这个菜那个菜是昨天的,又嫌弃没有菜,还不如点外卖。
祖母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心想:“我是因为自己要吃饭才烧饭的,干嘛讨好你,烧新鲜的菜,又不是家里人,也不是客人,吃饭可以找乐意请他吃饭的人去啊!在这里挑三拣四的干嘛!我又不是他的妈!”
祖母表面平淡似水,只回了一句:“我婆婆没回家做饭吗?”
阿太在家的时候,只要他没吃饭,哪怕在外面累得很,也会笑脸盈盈地钻进厨房,张罗饭菜。
他回答:“她卖蛋都来不及。”
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后,祖母便懒得和他打任何多余的交道。
后来,祖母等太公家的拆迁房子有了着落,绝大部分时间就住到太公家去了。
祖母朝着太阳,释怀地说:“现在我觉得他蛮可怜的,可能因果循环吧,我六十岁的时候还能回到有爸爸的家,我感受到那种幸福,有爸爸在身边的幸福,我给他过生日那天,听你大奶奶说起的,他父母走后,他最后一眼都没有瞧上,半生漂泊,想要一个家的时候,他却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