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漠的褶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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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是在正午最烈的日头下停住的。引擎声一熄,那寂静便猛地压过来,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一种庞大实体般的、带着重量的岑寂。我踏出车门,脚下是烫的,隔着鞋底也能感到沙粒那种无休止的、吸吮一切热力的饥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直到它——那块岩石——撞进我的视线里。它就在那儿,不远不近,在一片毫无遮拦的金黄里,像一个被时间用旧了的、又被精心保留下来的句读。
我向它走去。沙很软,每一步都微微下陷,发出极细微的叹息。离得越近,那岩石的形貌便越是清晰地挣脱开蒸腾的热浪,显露出令人屏息的细节。它并非我以为的那种悲壮的、孤耸的残骸。它更像一个被无形巨手反复揉捏过的陶土坯,只是这揉捏是以千年、万年为单位的。底部敦实些,勉强看得出圆柱的初衷;往上,便任性地、一层层地堆叠起来,又扭曲着,仿佛在某种极缓慢的流动中突然凝固。那纹理,便是它一生的年轮了,紧密而繁复,一层压着一层,记录着每一场风沙的来去,每一次寒暑的交替。有些层理已薄如刀刃,在炽亮的天光下几乎透明;有些则厚重地凹陷进去,投下深深的阴影,像岁月抿紧了的嘴唇。
我伸出手,指尖在离它表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触碰。那触感是目光赋予的:粗糙,干燥,带着被亿万颗沙粒打磨后最本质的粗粝。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也是唯一的雕刻家。它此刻正低吟着,穿过岩石那些幽深的孔窍与褶皱,发出呜呜的、空洞而又丰盈的鸣响。那不是哀嚎,更像一种冗长的、自言自语的诉说。我侧耳听着,忽然觉得,这风或许并非在侵蚀它,而是在阅读它。阅读它每一道裂纹里封存的故事——关于远古的河床,关于更猛烈的风暴,关于夜空中曾缓缓滑过的、那些已死去的星辰。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在岩石朝西的一面镀上熔金般的色泽,而背阴处,则沉淀着铁锈与灰烬的暗影。这明与暗的切分如此锋利,让这岩石显得不像一个整体,倒像无数个朝向不同时空的碎片,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我退开几步,看它与这广漠的背景。天空是一种毫无杂质的、近乎抽象的蓝,低低地垂着,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沙丘起伏的曲线是柔和的,慵懒的,一直延伸到目力尽头那朦胧的、颤动的界线。唯有它,这块风蚀岩,以这样一种倔强而扭曲的姿态站立着,打破了绵延的韵律,成为这曲苍凉长歌中一个突兀而坚硬的音符。
它究竟在坚持什么呢?这永恒的、无言的站立。对抗风沙么?可它的每一寸形态,又分明是风沙的杰作。对抗时间么?它自身就是时间最直观的标本。或许,它什么也没有对抗。它只是“在”着。将一切的冲刷、磨蚀、崩解与重塑,都内化成了自己存在的形式。它的美,正是这“承受”本身的美,是伤痕累累却依旧轮廓分明的美,是知道自己终将归于尘埃,却仍以尘埃前最嶙峋的姿态,拥抱每一寸天光的美。
我想起城里那些光洁的大理石雕像,被小心地供奉在恒温的殿堂里。它们确乎是“永恒”的,但那永恒是一种拒绝,一种与时间签订的、脆弱的休战协议。而眼前这块岩石,它投身于时间最湍急的河流之中,任由其刻画、修改,直至将自己也活成了一条河——一条凝固的、沉默的、关于流逝本身的河。它的胜利,不在于留存,而在于这惊心动魄的“变化”过程,被如此完整、如此坦然地呈现出来。
日头开始西斜了。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的,和它的,在沙地上沉默地交汇,又分离。风大了一些,卷起沙粒,打在岩石上,簌簌的响。那声音细微极了,却像是在进行着另一场规模宏大的雕琢。我终将离开,回到我那充满匆促声音与平滑表面的世界里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转过身,走向来时的路。没有再回头。我不需要记住它的样子,因为那副嶙峋的、被风阅读着的骨架,已经带着沙漠的体温与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记忆之上。它不再只是一块石头,它成了一个动词——一种“在无尽的消逝中,存在着”的姿态。而在我身后,在那片亘古的蓝与黄之间,风正继续吹着,不倦地,从一个千年,吹向另一个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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