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城青年（2）——国营厂里的姑父

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小满的帽子还是没有着落。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想着到了学校后的种种难堪场景，心里生出了强烈的逃避情绪。

小满想：与其等初中毕业后出去闯荡，倒不如现在就去，早去早点机会。虽然现实在多年后告诉了小满，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孩子气。但是，他的人生在那么一个瞬间，却真实地被自己扒拉到了另一条道上。

小满就这么决绝地与父亲摊牌，怎么说也不愿意去上学了。顾老太爷想着这孩子既然后悔也不怪自己，家里确实也困难，咬咬牙也就默许了。

小满未来的人生轨迹，在脱离教育这条铁轨后，与时代前行列车上的人越走越远，最后望尘而不可及。

辍学后的小满该干点什么，又成了顾老太爷的心病：人是不能闲着的，闲下来懒病就生了。在人懒下来的时候，不思进取，痴心妄想的种子也会发芽。这时候的人，就容易想些不劳而获的事情。他们再也看不上苦哈哈在地里刨食的日子，于是容易走上种种捞偏财的野路子。而这些门路，因为本身就不合情理，不合法规，最后得以善终的人几乎没有。

想到这些，顾老太爷心里就一直不安落。可是年仅16岁的小满，就算是出去又能干点什么呢。他开始有点后悔没坚持让小满去上学了，但是小满在这个时候却有明确的个人想法。

他说：“跟大部分人一样在南羊，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那不过是谋个温饱，最后压榨了自己的体力，年老体衰的时候无非是再回到豁口子村。”

顾老太爷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无声地看了看小满意气风发的脸，他知道这娃子的肩，不像能扛大事的模样。

但是，小满毕竟还年轻，只要这娃子不走歪路，让他吃点苦吃点小亏都不是什么问题。顾老太爷这一辈人，大部分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众多亲戚中，唯独有个妹夫端上了铁饭碗。

顾老太爷的妹夫，也就是小满的姑父，他在省内的一个国营钢铁厂做车间主任。虽然说两家走动不多，但好歹也是至亲。顾老太爷想，自己亲自出面的话，就算不能让妹夫给小满谋个职，拜托他给小满掌掌眼，指点路总是没有问题的。

加上同在省内的仙湖市离豁口子村距离三百多公里，比去南羊少个一百来公里，顾老太爷的心顿时安稳了许多。最重要的是，有个妹夫照应，想必小满也不至于太出格。

在那样一个年代，没有太多家庭指望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只要孩子正正当当做人，不走歪门邪道，就万事大吉了。毕竟，在物欲的刺激下，因为投机倒把，贩毒诈骗被牢狱终生的人常有耳闻。

顾老太爷想明白了这个弯，立刻就着手准备了。他把小满叫到身边，郑重其事地和他讲自己的想法。这一次，小满没有抗拒，默认了去仙湖市的安排。

顾老太爷把二满的衣服分了两件给小满，把家里平时不舍得吃的面粉拿出来烙成了饼，特意加了细碎的肉沫。小满一路无言，麻木地跟着顾老太爷踏上了前往仙湖的路。

几番打听和波折，顾老太爷带着稚气未脱的小满，终于找到了仙湖市有名的钢铁厂。看着气派的门头和来来往往的货车，顾老太爷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羡慕的叹息。

见到这块陌生土地生机勃勃的场景，小满的心似乎也被调动了，他不再沉默，转而一副好奇又按捺不住的模样。小满的姑父，在两个时辰之后，缓步从厂子里出来了。

他一副大背头，手背着放后背，轻蔑地看了一眼光着头的小满。小满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心中的热情冷却了下来。

“妹夫，小满子这没得出息的货，倒也没犯。这不自个儿非要刮个光头，待光头刮好了又嫌没法见人，这才不愿去读书跑出来的。”顾老太爷出来打了个圆场。

得知小满留的光头不是犯事光监狱刮的，姑父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正当他想和小满说点什么的时候，两条不懂事的恶狗对着小满狂吠。这两条狗没被栓着绳子，是厂里用来对付偷盗贼的大藏獒。

这会儿连小满这个见过世面的姑父，也不敢大意，他连忙用着急的声音呼喊厂里的保安。可是这么大一厂子，他的声音传开去也微弱的让远方的保安无法听闻。

从小和狗长大的小满，这会儿倒一点也不怕。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蘸着肉沫的烙饼，用舌头舔了一圈，往两条恶狗一抛。这两畜生顿时不叫了，它们往前方一跳，饼还没落地就进了它们的口。

姑父一脸疑惑地看着小满，顾老太爷代为答疑了：“小满子这娃，其实是个机灵的人。他刚刚舔饼，是为了留点口水在饼上，好叫狗认得他的气味。这样，下次再见到小满的时候，这两畜生就不叫唤了。”

说完，顾老太爷也已经将满满一大包山货往妹夫手里递了过去。此时，两块饼很快被大藏獒吞下，它们摇晃着尾巴绕着小满转了两圈，用鼻子嗅了嗅小满的手，蹭了蹭他的鞋，就摇着尾巴回到了门边的角落。

姑父看着小满这副机灵的样子，第一次在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拉着顾老爷子进了厂房配的宿舍里，拍着顾老太爷的肩膀保证尽量给小满在这个国营的厂子谋个差。

顾老太爷满心欢喜，在厂子大食堂里吃完晚饭，抹黑就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