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我们一起|黑色毛衣
子皓：
每年想你一次，一次想一年。
九年了吧，不敢听这首歌。上次唱这首歌的时候，词都记不住，刚起头就开始哭。奇怪的是，此后的日子，一直回避它，直到今日再翻出来，竟然能一字不差地唱完。
因为是你最喜欢的歌，我们唱给你听。是在你离开的当天晚上，我们回到学校，坐在教室里，没有人做题，没有人说话，一片死寂，女生都挂着哭脸，没有老师走进来，说今天上什么课。隔壁班的同学路过时，好像也故意放轻了脚步。
最后是班主任，我们的化学老师，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刚要张口，又咽了下去，最后叫了班长来传话：
我们，去操场尽头的荒地，给他烧点纸吧。
没有纸钱，只有练习本，撕了就撕了，也没有人敢阻止我们。我忘记自己写过什么话给你，根本看不清笔尖在哪里，写两行花两行。
那块荒地，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体育课的时候，我们几个喜欢窜到那荒凉的地方，扯几根狗尾草。你用芦苇编了些花样，送给我。
最后一次去那一片土地，是送别你。班主任说：不要光哭，我们给他唱一首歌吧。
你的室友说你最喜欢《黑色毛衣》，我们一起唱，前面一段低到听不见声音，直到副歌，所有人突然吊高了嗓子，唱着唱着就成了哭腔：
看着那白色的蜻蜓
在空中忘了前进
还能不能重新编织
脑海中起毛球的记忆
第一次觉得唱歌比哭还难听。
你的遗体躺在故乡，我们下午去看过，从早上八点到下午我见你，仿佛过了半世纪。听说，到了晚上，你的亲人才抵达，却没人带你回家，妈妈没来得及哭就昏了过去。
后来他们都说：从没见梅子哭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在高三的那个下午，哭了一整天，没说一句话。
高三的上半学期，刚入冬的时候。刚好周末，周六放学时，你提醒我别忘了还欠你一顿水煮肉片。我不耐烦了：都叨叨一星期了，每天都在念 。就因为光棍节请我吃了一顿饭，非要我回请。
行啊，水煮肉片，食堂的豪餐，下周请。
“本周不行？”
“不行，一定要下周。”
“下周”的一个上午，我们去殡仪馆见你最后一面。校长特批15班课间操结束就出发。
对啊，还有课间操，全班第一次穿了黑色校服，像是要参加运动会。
我们是极讨厌那黑色，中山装的样式，没有哪次运动会，是穿齐整了的。
唯独那一次，没有人把它忘在家里。
子皓，你明明是喜欢白色的。你专程回家拿的白色羽绒服，就盖在你身上，却没掩盖住血腥气。没有人敢相信，温柔阳光的你，是被火车撞死的。当地人说，幸好是只踏了一只脚上去，被撞飞了十几米，还留了全尸。
唯独少了一只眼睛。
他们用纸钱盖住你的脸，给你换了干净的布鞋，那布鞋本来是给奶奶以后准备的。
就是那件白色羽绒服，你说：入冬了，得回家拿厚衣服了。
一群人零零星星围着你，我没精力看别人的表情，也没听清他们说什么话。只觉得风特别大，鼻尖特别冷，火车驶过的时候，女生躲在你身边，害怕地大叫起来。
大地开始颤抖的时候，已经腿软，更不用说那一块铁盒子扇过耳光的瞬间，汗毛都竖了起来。
15班的每个人性情大变，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异常刺眼：我们这么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此刻活着，下一分、下一秒呢？
不知道别人如何，我是变了许多。以前畏首畏尾，总觉得自己不自由，有太多东西牵绊我，家人、朋友仿佛都是绊脚石。
直到你的葬礼后，有一天，你的亲人来教室收你剩下的东西。书和包都清了干净，唯独掉了一块表。
就是这块表，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停止了行走，应该是被摔坏了。
我把它摊在手心里，端详着。真可惜，昨天明明还在走的。我知道你喜欢把它放在抽屉边沿，以便后桌的我伸手就能拿到。
时间没有停止行走，是你停止了行走。旁人见我捏着这块表，以为我会落泪。谁知我竟笑出声来：
哪里有什么牵绊，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能不能，只有想不想。从没有人绑住你的手脚，不给你自由。
如今我却敢把这些细节写下来，想是，我快忘记你了。就像大梦一场，我将醒未醒，有些缺氧。
再说我爱你 可能雨也不会停
黑色毛衣 藏在哪里
就让回忆永远停在那里
冬之即来，见字，如晤。
梅
二零一七年 十月三十一日
2017，我们一起|黑色毛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