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思聪

2019-05-17  本文已影响0人  常薇

对了,有件事要拜托你查一下你们的档案资料。

38、郑思聪,别号达虞,浙江嘉兴  在普林斯顿大学及哈佛大学学习天文、算学。后情况不详,竺可桢曾在日记中提到某学生有精神病,“如昔日哈佛同学郑思聪一类病,谓其心中常有冲突,欲见人,至门口逡巡不入,即其一端”。(清华学校毕业生考(上):1912-1919级 - 清华大学校史馆,http://www.tsinghua.edu.cn/publish/xsg/8348/2018/20180308094609233567361/20180308094609233567361_.html)

这是一位在罗格斯大学的华人图书馆员,帮她妈妈做家谱,查一下这位先生的详细资料,查到什么算什么。

上海一位同行给我发消息,让我帮助查一下清华大学校友“郑思聪”的信息。我知道档案难查,答应帮助他试试。事实上这次查询的收获并不多,我先将得到的信息汇总在这里,以期得到方家的指导,一起集智,给大洋彼岸的同行更多的信息。

按照人物信息检索的一般规律,我们要分析这个人:是否足够有贡献,可能出现在百科全书、专科辞典中;是否足够有名,可能出现在一些人名辞典、人名录中。如果在百科全书、人名辞典中有一个词条,那这事情就简单了。但鉴于是同行的委托,我相信这些前期的检索、包括网络的搜寻都做过了,收获有限。

一. 清华文库网站

前面提到的《清华学校毕业生考(上):1912-1919级》一文作者是谭清华,他在文前写了一段序,介绍了考证的背景以及参考资料。

根据清华大学的校史资料,清华学校的首批毕业生是1912级,尽管由于辛亥革命的爆发,该级延至1913年夏才得以放洋。随着1929级毕业,利用庚子赔款开办的留美预备学校结束使命,至此,从清华学校一共走出了十八批近千名毕业生,(名单来自清华文库),绝大部分留学结束后回国服务。庚款留学生在各个领域作出了开创性的贡献,他们是中国现代化的奠基者,许多人获得众所仰望的名声,但更多的人在乱世中被埋没。鉴于直接派遣的的前三批选派生获得了更高的关注度,有一些研究成果可见,其他年级的资料尚未见到规范的整理,通过收集和整理清华学校时期毕业生的生平资料,来纪念这一群体,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他们应当被中国留学史、教育史,乃至中美文化交流史记录。

这里提到的“清华文库”,应该是指清华大学图书馆自建的特色资源数字化项目——清华文库网站。这个数字化项目大约是在2006年于985经费建设项目中立项启动,并最终建成,在清华大学图书馆网站“清华特色资源”栏目中供用户检索使用(http://thulegacy.lib.tsinghua.edu.cn:4237/lib/)。

以下是“清华文库”的网页(http://lib.tsinghua.edu.cn/database/specialcollection/wenku.html)上的介绍。

清华文库主要收藏清华学人(包括曾在清华任职的教师、工作人员和历届校友)的个人学术著作;清华自建校以来的校刊及其他内部或对外出版刊物,以及各种有关清华人、事、物、历史等的书籍资料等。

除清华文库的实体建设之外,我们还将许多数字化的特色资料集中在网络清华文库中展示并面对读者进行服务,例如陶葆楷、常迵、黄万里等一大批清华名师的个人资料,清华早期校刊等等。

网络版“清华文库”上包括“清华往事”、“清华人物”、“校刊荟萃”、“学位论文”、“校友名录”等几个栏目。页面如下图。

文库简介 清华文库网站

在“校友名录”中,我们可以检索到“郑思聪”的信息,位列“留美预备部放洋同学(1915年)第38位。”

郑思聪位列1915年留美预备部放洋同学第38位

这里显示,郑思聪1915年从清华放洋赴普林斯顿大学学习,取得天文和算学学位

摘录清华文库中的“校友名录”的介绍文字。

目前“校友名录”的数据截至1937年,主要来源于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四月国立清华大学校长办公处印行的《清华同学录》。本数据库检索项包括姓名(含别号)、籍贯、系别或专业(对学生而言,为其取得之学位;对教职员而言,为其系别或部别)、职别(如校长、教授、讲师、教员等)、最常往来之校友(对学生而言)、备注(肄业生注明其在校年月,若为女生则注明为“女”等)。另有几点说明如下:1. 姓名后括号内为在校时使用名,别号加括号者为在校时所用别号;2. “取得之学位”,其内容依次为专业、学位、学校、取得学位之年月;3. 同一校友,若有数重资格,则数处分见。

查图书馆馆藏目录,《清华同学录》馆藏有1927年和1933年两个版本,并没有找到1937年这一本。(有必要去老馆翻一下这两本《清华同学录》,或许会有收获,待补充。)

二. 读秀(www.duxiu.com)

读秀并没有给检索带来巨大的推进,但还是带来了微小的收获。这一方面告诉我们读秀的中文书全文检索威力犹在,但同时又提醒我们读秀也是有边界的,她不是万能的。

在读秀中的收获,有价值的信息大约如下几条。

(1)在《清华大学史料选稿》(第四卷)中查到“1915年留美预备部放洋同学”名单,郑思聪明确在列,验证了前面“清华文库”《清华同学录》中的记录。

(2)《唐文治年谱》中记录《交通部上海工业专门学校原名南洋公学二十周年纪念册》刊登了“现在留学外国同学姓氏录”,其中也有郑思聪。同时在列的还有蒋梦麟先生、胡明复先生。那也就意味着此郑思聪与胡明复、蒋梦麟是南洋公学的校友,甚至可能是同学。但此郑思聪是彼郑思聪吗?这里要存疑。

《交通部上海工业专门学校原名南洋公学二十周年纪念册》位于《唐文治年谱》1917年(53岁)中的记录。该年4月26-28日为纪念南洋公学20周年,校庆三天,三天之后紧接着又放了三天假。

从1917年在国外留学这一点上来说,时间对得上,匹配度陡升。

南洋公学是盛宣怀于1896年在上海建立的学堂,1897年正式开学;是交通大学的前身。

(3)《交通大学校史资料选编》(1896年-1937年)第一卷中,有记录《1907年-1920年出国留学生名单》,其中在1912年有记录“郑思聪”去美国留学。

这份名单有一个说明:“年份以出国时为准,但间有未悉而代以毕业年份”,“……未注明者,部分为考取庚款公费留学……”。

留学生名单的说明部分

由此基本可以推测:郑思聪1912年考取庚款公费留学,从南洋公学毕业后北上清华,学习三年后,最终于1915年放洋。

(4)叶企孙先生曾在日记中提到与同学郑思聪高谈阔论

1915年,17岁的叶企孙与同学郑思聪、洪深在寝室里高谈阔论了一番,晚间,叶企孙在日记里记下了这次谈论的收获:

今日予语郑君思聪曰,凡劳力之人,必寡情欲,因情欲等事,脑之作用,非肉体之作用,常人做事,心力不能并用。劳力时心常清净;劳心时每懒于用力。今既劳力,则心虑必去;心虑去则情欲自去。今日学校盛行体育,虽大效在于练成强有力之身体,以适于生存之竞争,然于德育上能消除情欲,亦未必无间接之效也。近世监狱制度,多使囚人多苦工,亦即此意。予又谓,人生无聊之时,每冥然而思,涉于情欲;试观夜不成眠及醒而不起之人,其脑中必百虑交至,而涉于情欲者为多。故卫生家寝后求速眠,醒后即起床,盖其用意,毋使此身有怠惰之时而涉于恶念也。予语时洪深君适在侧遽尔曰:‘子何以知他人之思念?意者足下于夜不成眠及醒而未起之时,未尝不悠悠吾思乎?’予答之曰:“噫!此言而实也。则吾之思虑,君亦何由知之?假而不实,则吾亦安能自辩?吾不知尔之思,尔亦不知吾之思。人生于世,如此而已耳,如此而已耳!” ——魏邦良著,长河文丛  大师课徒,九州出版社,2016.02,第194页

《大师课徒》中的书页截图

叶企孙先生是物理学家、教育家,我国近代物理学的奠基人,创办清华大学物理系、北京大学磁学专门组,为我国高等教育事业和科学事业做出卓越贡献,培养出一大批著名科学家。叶企孙先生近些年因柴静女士的文章《而我却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而再次为公众所知。

叶企孙教授(1898-1977)

叶企孙先生的日记原件收藏在清华大学档案馆,亦被被收录在《叶企孙文存》中。我在书中找到了这一页。

1915年3月7日,星期日,大风沙

……今日与郑思聪闲谈,郑君谓予善笑,故志之以待验。……言语时当思此语出口后,他人能否以吾人之行事驳之,庶几能免于失言矣。予语郑君思聪曰:凡劳力之人必寡情欲……

《叶企孙文存》一书编有人名索引,“郑思聪”在书中被提到3次。除上述之外,叶先生还在1916年3月13日(星期一)日记中写道:“函达虞(郑思聪)。”1916年11月30,“往来函件表”记录有“函郑思聪”。彼时,应该是叶先生还在清华,而郑思聪已远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读书。

(5)作为中国科学社社员的郑思聪

在读秀中,还查到《中国科学社社员分股名录》中提到郑思聪(达虞)。读秀中有两个版本的《中国科学社社员分股目录》,分别是1933年1月版、1934年8月版;另有一个《中国科学社社员名录》(1937年6月刊行),收录在《中国科学社档案整理与研究-发展历程史料》一书中。

在1933年1月和1934年8月刊行的《中国科学社社员分股目录》中,郑思聪(达虞)都位列“物质科学组——算学股”,与熊庆来毗邻,但除了姓名字号之外别无其他信息。

1937年6月刊行的《中国科学社社员名录》是按笔画排列的,不分股。在15画中,没有找到郑思聪的名字。

1933年1月刊行的《中国科学社社员分股目录》  绪言落款 1933年1月刊行的 《中国科学社社员分股目录》  第4-5页 1934年8月刊行的《中国科学社社员分股目录》 1937年6月刊行的《中国科学社社员名录》  没有郑思聪的名字了(这里笔画是按繁体字写法计算的)

中国科学社是我国最早成立的综合性科学团体。1915年10月25日成立于美国,发起人为留美学生杨铨、赵元任、胡明复、周仁、秉志等。1918年迁回国内,在上海、南京设事务所。中国科学社几乎囊括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的精英,1949年有社员3700余人。

郑思聪先生在南洋公学的校友胡明复先生是我国第一个在国外攻读数学并获得博士学位的人,先后在康奈尔大学、哈佛大学就读,是中国科学社早期最活跃、贡献良多的社员之一。胡明复的哥哥是胡敦复、弟弟是胡刚复,都是近代教育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遗憾的是1927年胡明复先生溺水身亡,年仅36岁。

我几乎没查到郑思聪先生作为中国科学社社员而留下更多的信息,仅在《科学的播火者——中国科学社述评》(冒荣著,2002年南京大学出版社)查到1917年他曾为中国科学社捐款10美金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条线索是从百度中检索到的,而不是在读秀中全文检索到的,虽然读秀中有《科学的播火者——中国科学社述评》一书的全文。可见,读秀的“全文检索”也是也是有遗漏的。

《科学的播火者》

我接着检索了《科学》杂志,这份杂志的电子版在上海图书馆编辑的《晚清民国期刊全文数据库》中有全文。

令人遗憾的是,《晚清民国期刊全文数据库》中只有少量的期刊电子版进行了OCR识别,可以进行全文检索,大部分期刊只能进行篇名作者等编目数据的检索。如果可以进行全文检索,我们或许可以发现更多的线索。这遗憾,就是我们检索中要认识到的电子资源的不足;这遗憾,只能靠自己去翻阅、浏览“故纸堆”来解决,而不能完全依赖检索。

《科学》1917年第3卷第2期《中国科学社纪事》中有“谢收基本捐金”一项,列有“郑思聪 美金10元”一项。(疑问脸:“谢收”,是收了谢谢,还是谢谢不收啊?)

《科学》1917年第3卷第2期第249页

以上是我检索到的全部内容。总结起来也就是:

郑思聪,字达虞,1912年考取庚子赔款,自南洋公学毕业后至清华读书,至1915年放洋赴普林斯顿大学学习天文和算学;1915-1916年间,与叶企孙先生有交游和书信往来;是中国科学社算学股社员,曾于1917年为中国科学社捐美金10元。

更多的信息,还期待得到方家的指导。

三.多余的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人能留下的东西真的很少,一个人的信息也比我们想象的更脆弱。即使放在今天,郑思聪先生的教育履历也属于最顶尖的那个群体,交游不乏日后的大学者。但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得到上面短短几行信息。

这不由得让我再次想起,什么才能使人们不朽而传之久远?古人说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诚不我欺也。

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前几天国家图书馆出版社邓咏秋主任写了一篇随笔《珞珈山七年求学记》,记录了她1993年-2000年间在武汉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求学的成长经历。这篇稿件最初源于武汉大学图书馆黄鹏副馆长的一篇内刊约稿,写好之后邓咏秋本着“写了就要发出来”的传播精神,发在了“图情出版”公众号上,没想到掀起了一个小高潮。她的大学同学纷纷为自己的名字和形象没有出现在这篇回忆散文中而叫不平,邓咏秋不得已又发表了一个增补版,增加了一些文字和图片。

上中学学习柳宗元《小石潭记》时,老师在讲解时,读到“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就跟我们说,“同学们,你们看,跟在大文豪的身边,这两个叫崔恕己、崔奉壹的年轻人就这么名扬千年。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干过什么,但永远知道他们在永州跟随柳宗元同游过小石潭。”

如果不能出现在别人的笔下,还可以写日记。不过日记有一个难点——不易传播。

我们常常有种错觉,这个时代信息爆炸了,人人都是信息暴富者。但事实上,还有我们对过去文献的数字化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上海图书馆全国报刊索引《晚清、民国期刊全文数据库》堪称国内数据库建设的佼佼者,他们都无法做到全部全文检索,更遑论那些还没有被数字化的内容呢。即时像“读秀学术搜索”这样可以进行全文检索的,我们也要知道全文检索的查全率并不是100%的,要注意多种检索工具的综合使用。

而那些已经被数字化特色资源数据库,特别是当初以项目形式启动的建设,当项目结题之后,数据库就也面临着缺乏维护经费、系统陈旧、使用不便、甚至重复建设等等诸多困难。我想,有远见的主管部门和文献情报机构,应该在特色资源的数字化上有所规划,以飨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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