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语盈盈暗香去
365日更/66篇
她像一个小贼般远远地跟在徐长风的身后，她见过他的很多样子，他醉酒的样子，他使剑的样子，他跟楚词在一起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生气的样子。真好看啊！
01
香袖幻成人形的那一日，恰逢人间的上元佳节。她提着裙裾，喜滋滋地跑到青州城的集市上去看花灯。
在过去的三百年里，玉婆婆已不下百次向她描述过上元节的盛况。玉婆婆是一只修炼了几千年的狐精，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据说是因为年轻时害一场重病落下的，她的眼睛惯常都是微眯的，若不细看，定会以为她是盹着了。只有当她讲起上元节的花灯会，那双微眯的眼睛，才会霍然打开，发出鹰一样亮闪闪的光。
“……大红灯笼高高地悬挂在集市上，一排排，齐整整的，像一场望不到尽头的美梦，才子佳人们提着花灯，就走在这场梦里头……”
香袖的确看到了玉婆婆口中的花灯，却又不似玉婆婆描述的那般。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可触的，她像一只偷吃到禁果的小猴子，在人群中上蹿下跳，每样物什都想摸上一摸。
然后，她好死不死地摸到了一只手。
是一只攥着花灯的手，准确来说，是一只骨骼分明的男子的手。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一直拉着长风哥哥的手，是想作甚？”楚词毫不客气掰开香袖的手，一幅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霸主样。
“小词，不得无礼。”徐长风喝道。
楚词嘟着嘴巴哼道：“明明是她无礼在先，你反倒怪我？”
徐长风没有搭理楚词，他朝香袖抱了抱拳：“多有得罪，姑娘切莫介意。”
“啊，不介意，不介意。”香袖双手摇得像拨浪鼓。
02
及至徐长风在人群中消失，香袖才反应过来，天啊噜，刚刚那货长得实在是太好看呐。她奋力拨开人群，朝徐长风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香袖一路尾随着徐长风，看他将楚词送回楚府，又一路跟着他到了徐府门口。徐长风忽然回过身来，香袖避闪不及，只得咧开嘴角，嘻嘻笑着。
“姑娘，你跟了我一路了，是想作甚？”
“啊，我，我，我——”香袖尴尬地摸摸脑袋，“我……也不知道啊。你，你长得实在太好看呐。”
徐长风嘴角抽了抽：“天色已晚，姑娘早些回去吧。”
“好。”香袖点点头，便一溜烟地跑走了，边跑还边回头。看得徐长风哭笑不得。
03
第二日，徐长风甫一出府，便看到香袖跑了过来，他揉揉好看的眉峰：“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我，我是想来送一样礼物给你。”香袖将藏在身后的坠子递给徐长风，便飞快地跑掉了。像昨夜一样，边跑边回头。
第三日，香袖送来一把扇子。扇面画着桃花，栩栩如生。
第四日，香袖送来一支千年灵芝。
第五日，香袖送来一颗夜明珠。
……
徐长风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了，香袖送他的这些礼物，居然全是近日来青州城丢失的赃物，他在第九日的清晨，把香袖送来的物品全部装进一个箱子丢到她面前：“姑娘，你年纪轻轻的，为何要自甘堕落，做些鸡鸣狗盗之事？姑念你尚年幼的份上，就不报官了，你须得将这些赃物速速还给失主。往后也不必再来了。你，好自为之吧！”
“我，我没有——啊，”看着徐长风拂袖而去的背影，香袖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她甚至都忘了是如何离开的徐府。
04
从人间回来的香袖，完全变了一个样，她不爱搭理人了，成天对着一个地方，一对就是一整天，有时还会莫名其妙的掉眼泪。
玉婆婆看得可心疼了：“好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那日离开的时候可还是活蹦乱跳的呢。”
香袖哭道：“婆婆，你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拿给他分享，我便把我喜欢的东西都送给他。可他为何还是不高兴？”
“啊。可怜的孩子。”玉婆婆将香袖搂进怀中，叹道，“感情的事，原就是很难说的。说不得，说不得啊。”
“说不得么？”香袖哭得更加厉害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跑到人间，只为远远地看一眼那夜夜出现在她睡梦中的那个人。
只看一眼便好。数不能清多少回了，她像一个小贼般远远地跟在徐长风的身后，她见过他的很多样子，他醉酒的样子，他使剑的样子，他跟楚词在一起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生气的样子。真好看啊。
05
这些时日来，徐长风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待他转身去寻，身后却空无一物。只有风，冷冷地吹过他。
他就是在这当口忽然想起了香袖。她一边跑一边回过头来看他的样子。
可惜啊。徐长风晃晃脑袋，往夜色深处行去。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不会看到，在他掉身而去时，香袖就站在长街的中央，一直看着他。他更不会知道，连香袖都不曾察觉，有一只神秘的手在悄无声息地靠近她。
香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晕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徐长风惊喜地回过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徐长风不禁苦笑，居然幻听了。
06
青州城都在传楚府的大小姐楚词与徐家公子徐长风好事将近。然而，在大婚的前三日，徐家却忽然与楚家退了亲。
是夜，楚词喝得酩酊大醉，在大街上拦住了夜归的徐长风：“你究竟为何不愿娶我？”
“小词，对不住，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妹子。”
“不，都是因为她。我知道，都是因为她。哈哈哈，真可笑，”楚词的眼神忽然变得恶毒无比，“你不肯娶我，也休想和她在一起，哈哈哈，我得不到的，那只妖物也休想得到。”
徐长风揪住楚词的衣领：“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呸——”楚词怨愤道，“什么香袖，就是一株香树精，哈哈哈，如今，已快变成真正的香料了吧。啊哈哈，痛快。”
“你究竟对香袖做了什么？”
“哈，我就不明白了，徐长风，你我青梅竹马，人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十六年的感情，却抵过一只不知打哪跑出来的妖物？哪怕你明明晓得她是鸡鸣之辈，你依然喜欢她。我好恨，你知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有多恨！”
“你究竟把香袖怎样了？她在哪里？”徐长风的眼神忽然变得冷冽无比。
楚词却笑得更加厉害了：“各大香坊。”
“你这个疯子。”
“哈哈哈——”
07
徐长风花重金买下青州城所有香坊的香料，人人都说他疯了，怕是真的疯了吧。徐长风专门腾出一间屋子，摆放香料，不准任何人踏入。
“香袖，我对不起你。”
“香袖，春天回来了，万物都开花了，你也回来好不好？”
“香袖，上元节又要到了，我好想你，怎么办？都是我不好，是我太愚蠢，居然看不出，那些所谓的赃物，都是楚词买通了官府，存心用来挑拨我们的关系……”
徐长风说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
一直隐在暗处的玉婆婆，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人啊，真奇怪。得到时不珍惜，失去时追悔莫及。
这也是定数吧，她瞧了眼徐府的招牌，若干年前，她爱上徐长风的爹，他不肯信任她，陷入猎人的陷阱，她舍去一身美貌才换得全身而退，若干年后，她当作孙女的香袖爱上他的儿子。
08
又是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和往年一样的热闹。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满大街都是漂浮的许愿灯，承载着人们美好的愿望。徐长风虔诚地写下愿望，放飞到高空中。
他的愿望，天上的神明们都能听到吗？
徐长风的眼神落在远处，一群嬉闹的才子佳人们携裹着暗香，笑盈盈地走过去了，在他们身后，走过来一个姑娘，她像一只偷吃到禁果的小猴子，在人群中上蹿下跳，每样物什都想摸上一摸，然后，她摸到了他的手。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摸了我的手，得对我负责到底。”徐长风笑盈盈地看着那姑娘天真无邪的脸。
香袖，你回来了，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