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爷孙万龄》第九十四章：过来过去，且歌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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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胧胧感到，眼前的乞丐就是个年轻女子，那女音就是她的原声。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或许在梦里，或许在很早很早以前的某个地方。这人又唱：
我沿着大路走，有时翻上高山，有时趟过河流，来到一个岔路口，碰到一只好绵羊:我想它应该是属于我的了，绵羊也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喂了它三年的盐水，给它吃了三年的草料，谁知会有这样的一天，绵羊的主人找它来了！哟，我心爱的绵羊，你去你的主人家，愿他在冬天别给你剪掉毛，愿他在没钱花时也别把你卖掉！
我跟着大队走，有时穿过森林，有时跨过草原，来到一个岔路口，碰到一匹雄壮的大白马：我想它应该是属于我的了，白马也情愿和我在一起；我喂了它三年的草料，我喂了它三年的盐水；谁知会有这样的一天，白马的主人找它来了！哟，我心爱的白马！你要跟着你的主人去了；可是每当见到了那辔头和缰绳，叫我如何把你忘得了！哟，我心爱的白马！你去到你的主人家，愿他一年少驾你几次鞍架，愿他常给你吃不完的盐水和草料！
我沿着大路走，有时踏着石子，有时犁着荒丘，来到一个岔路口，遇到一只跳跳鼠：我想它应该是我的了，跳跳鼠也愿意跟我走，我给它编了一个金屋屋，又给它喝了三年的琼浆，又给它吃了三年的美食，谁知有这么一天，它门口的红柳找来了，哟，我心爱的跳跳鼠，你要跟着你的管家走，愿它给你一个安全的窝，愿它照顾你的子女天长地久！
我跟着大队走，有时踩过泥泞，有时登上石阶，来到一个岔路口，遇到了一对好心的老嫲和老头：我想她应该属于我的亲人了，老嫲和老头也甘心和我在一起；给我吃给我喝养育我，谁知会有这样的一天，老嫲和老头被人请去了；哟，我心爱的老嫲和老头！你要回到老家去了，可是一想起你俩养育我那付好心肠，叫我如何把你俩忘得了！哟，我心爱的老人，你回到你的老家，愿你家人多给你些好脸面，愿他们少让你流泪。哟，我心爱的老人，感谢你有一付好心肠，感谢你给我一阵好时光，虽然你早已不属于我了，可你的恩情装在布袋里，无论我走到哪个地方，今生今世都不离开它……
不说了，你该知道她是谁了。她布袋罐子里盛的是两个老人的骨灰。从那，她就在队伍里成了我的兵，成了火头军。饭做得麻麻溜，菜炒得喷喷香，也给大家缝补浆洗，也给大伙说古道今，也给大家唱词哼曲。后来，后来，后来嫁人了，嫁给谁，你知道的，就是……
看是稀泥不是泥，
一锹甩出个大闺女。
世上姻缘千千万，
你说哪有这般奇。
一锹烂泥甩过来，
得个美人扑进怀。
世上姻缘万万千，
都是神灵来安排。
好了，过去了，过来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过来嫁给了甩她烂泥的那个郏大头，那天挖出过来老父亲的也是他。外号就叫大头，姓郏。登记的档案写着的就是郏大头，安徽蒙城人。

后来俺老孙在山东威海、荣成、文登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安排他俩火线成家，把他名字改为郏大关。再后来我在河州当总兵官时，有一次剿匪，郏大头断了一条腿，给他些银两，带着过来回蒙城熬日月去了。临走，过来两口子给我磕头说了实话，那个震动大清朝野上下的年羹尧就是她先祖，她不姓过姓年。不过，过来说她真的过来了，名姓就不改了，她说姓啥都一样就姓过了。插说一句后话，蒙城姓过的都是她后代。 微信图片_20260128164306_副本.jpg

过来生来就不笨，也不知她怎么得来我们开拔的消息，开拔前三天她就有种预感，北护城河清理好了，队伍肯定待不住，皇上不是傻瓜，拿钱叫这么大队伍游玩看景。等一个一个的窝棚开始拆除的时候，过来也开始谋划行程。好在不需要跟谁商议，母亲下世了，失踪多年的老父也有了着落，父母也算团聚了，一家人也都团聚了。思了七百二十回，想了三千六百回，无依无靠一个女孩子还是离开这个地方。当然，这里是她的出生地，童年快乐的芽子及落魄的种子都在这里扎根萌发。如今要离开这地方，还真有点舍不得。离开了也许明天会回来，也许明年会回来，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回来了。咋办呢？逢年过节要是想父亲想母亲咋办呢？谁来看他们，给添坟烧纸？没人看，没人顾的长了还不成了孤魂野鬼？成了孤魂野鬼不还是受罪吃苦，受人气伸不开腰？上辈子吃苦受罪，下辈子还吃苦受罪，咱做儿女的帮不上大忙，也得让他们有零钱花，借钱就那么省事，有的有钱也不借给你，你要是问他借，他说我就想问你借几个呢。他是有就不借给你，怕你还不上。你要是越有，他就越想着借给你，咋啦？你能还上，他不怕你，你有大片大片的田地，你有成群成群的骡马，你有花花绿绿打杂的下人，你有恁高恁高的楼，你有在朝当官吃皇粮的，走千把几百里路都不吃外人家的水，万贯家财几辈子都花不完怕你个啥，先花着。底眼皮不肿的也不是没有，少。
你没见，每到年节给祖上上坟烧纸的时候，在坟前画一个圆圈，就是怕，那些没有后人的孤魂野鬼穷疯了到处游荡，看看有没有粗心大意没有上锁的，趁机抓一把小钱花。要是大门敞开着，就不客气地进来，把钱褡子装满就走，弄得主人家都没得钱花。那圆圈就是门锁，野鬼见了有防备，扭头就走，一刻也不停留。为啥走恁快走恁急，赶下一家呗，都知道这种钱也不是天天都有，是有时候的，是有讲究的，错过这个时候就要等下一年，等下一个鬼节，哪个孤魂野鬼不急。这家门上有锁，保不准那家也有锁，总有粗细大意的，总有丢三落四的，总有没心没肺的，多走几个庄子，多串几个门户，多磕几个鞋印子，也就吃饱了。跟讨饭的一样一样，这家不给那家给，这家给的少，那家给的多，跑的路多了也就吃饱了，要饭筐钱褡子也就装满了。
想着想着下雨了，抬腿往外就跑，大晴的天，太阳挂在头顶连片云彩也没有。自己就咧嘴笑，刚才自己哭了，泪珠子砸地啪啪啪的响，还以为下雨窝棚漏雨呢。转又一想，就是下再大雨，下对嘴头打炸雷咱过来也不用怕，咱不住了，咱走了，享清福去了，撵大队伍去了，大队伍里有好人，就那个带兵的，挖泥的，还有给俺送东西的，还有那个郏大头，俺就把家安在大队伍里，俺不吃他的闲饭，俺给大队伍烧锅攮灶，俺给一个一个的郏大头缝补浆洗，叫俺打仗就扛枪上前，叫俺做饭就系围裙上锅，叫俺生孩子可不干，没成家咋能乱生孩子？俺过来只给一个人生孩子，这人就在大队伍里，当中有一个……俺就给他生。乱生孩子你还是人么，是畜生！俺过来不当畜生，俺做人！保不准那天军情紧急，人手不够用，叫俺过来上场，真那样咱也不能装孬，咱也学天波府里烧火丫头杨排风，也威风凛凛一回，也骑一匹白马，挺一杆长枪，大喝一声：征西将军过来在此，贼寇还不下马投降！得——吃我一枪！噗嗤，噗嗤，一枪撂倒一个，一枪撂倒一个，肠子、肚子、拨浪鼓子淌一地，血腥气把你眼冲瞎！

菜园早罢了园，也看不到青的青紫的紫了，也不见腻虫子叮咬我的菜了，也不见花大姐跟蚂蚁打架了，也不见苍虫啃我的黄瓜妞妞了，该结束的都结束了，该换季的䞍等着换季了。剩下的就是菜种子了，都排着队来找我，急切切的样子，好像再也见不到了，好像爹也没有了娘也没有了，就成孤儿了没人亲没人疼样。拉着的，拽着的，扯着的，攥着的，揪着的，搂我腿的，抱我腰的，在我脚脖子上拴一根细长绳子的，一律地都不松手，都鼻涕长淌哭哇哇的，有的还哭岔气，一抽一抽的，憋一气才把话续上接上。我过来就跟他们说话，一个一个说，先跟茄子说，再跟黄瓜说，再跟豆角说，还有秦椒、白菜、苋菜、茴香、老倭瓜、西葫芦、瓠子、韭菜、大葱、大蒜……跟他们说，靠爹靠娘不行，靠天靠地不行，爹死了娘也走了你就不活了？天塌了地陷了你就成无头苍蝇了？都不抵靠自己，指望谁都不管，就指望自己，自己就是你自己的风水，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自己生根发芽，自己开花结果，看到岩石上的歪脖子树了吧，就在那生，就在那长，落那，就生在那死在那，谁都不能怨。 微信图片_20260128164317_副本.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