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28只有周日他闲着

2025-08-27  本文已影响0人  千里马会军

拙文一篇,投予星辰。

只有周日他闲着

        只有周日他闲着——这还是发生在去年10月下旬的一件“趣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除红薯,忽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响起。我停下手中的活计,一看是表哥来电,便连忙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哽咽的声音,原来是姑父不在了。

        我匆忙将两袋红薯装上三轮电动车,赶快拉回家里。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赶往柳树沟姑姑的家里。

        二姑三姑家的几个表弟表妹也先后赶来,姑父在邻街屋的麻杆床上安祥地躺着,棺材于当院摆放着,内壁四周贴了粉红纸。村里的几个寿老人,招呼着年轻人干这干那,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接着是烧马,俩表哥用椅子抬着姑夫从头到脚穿过的代表性衣物走在前面。跟在后边的小辈们,头上都勒着一米长的白布,此谓孝。有位老者拿了一撮已点燃的香,给我们每人发一根。待到马烧着后,大家都用力将手中的香投向那马。最后,表哥在我们几表弟的协助下,将姑父放入棺材内,此谓入殓。

        末了是村里一位四十多岁的执事人,他客气地礼让一句:“四方亲戚,主家准备的有饭,都吃过再走呀!”

        “不吃了,离得又不远”,我与众表弟表妹都异口同声道。

        “安葬定在下周日,大家都记好!”执事人提高嗓门。

        待执事人送我们走出家门握手告别时,我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我来时也看了老黄历,星期天不宜丧葬啊!”

        “那咱没办法啊!只有周日人家徐半仙闲着,别的时间他都有红白事得去照看,安排的满满当当!”执事人无奈地两手一摊。

        只有周日他闲着,原来蹊跷在此。其实哪天入土无所谓,我本也不信。只是觉得好奇,便随口一问,打了个岔子。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许多。徐半仙其人,我倒是见过几面。瘦长的个子,脸上总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能看透阴阳两界。他原是其所在山村的一位小学教师,不知是谁发现他案头放着一本黄纸书,就一传十、十传百地说他会看黄道吉日。他便顺水推舟,也不谦虚,真的自以为是,并煞有介事地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遇红事掐着指头念念有词一阵;遇白事到现场头头是道吆喝一番。

        “这日子啊,得看天干地支,五行相生相克......”他说话时眼睛总爱望向虚空处,仿佛在与神明对话。村里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愈发信服。渐渐地,他连教书也不甚上心了,期末统考总是位居全镇负第一。整日里就琢磨着哪村有娶亲,哪家要出殡,好去“指点”一通。

        在职时,他会把日期看在双休日,因为这两天他都闲着;退休后,他会把日期看在任何时候,因为他每天都闲着。他双肩上习惯性地背个黑包,出一趟门,至少五百元。象姑父这种情况,就是根据他的日程予以安排的,总之得计划好把要办事的各家的钱都逐一收入囊中。

        没办法,他说的话能除心病呀!这还真应了那句俗语:“阴阳仙放屁,大吉大利!”

        唉——只有周日他闲着。这“周日”的前前后后,他都忙于挨家挨户捞外快。表哥们想让姑父早点入土为安,而这“周日”又是徐半仙所能给定的最早时间!

        我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远处,夕阳正沉沉地坠入西山。我想起姑父健在时最爱说的那句话:“人死如灯灭,埋了拉倒。”他向来不信这些阴阳先生的话,如今却要因着这些人的时间安排入土,想来也是可笑呀。

        大伯生前也曾说过:“这些个人,就是吃定了活人对死人的那点敬畏。”现在想来,竟是一语中的。人死了,活人总要做些什么,仿佛这样才对得起死者,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于是就有了这些规矩,这些讲究,这些“必须”和“不能”。徐半仙之流,不过是看准了这个空子,钻了进去,以此敛财罢了。

        天色渐暗,路边的草丛里传来沙沙的响声,不知是风还是什么小动物在穿行。我想起姑夫安葬的日子定在周日,因为“只有周日他闲着”,不由得苦笑。活人的时间要迁就一个阴阳先生的档期,这是何等的荒谬。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对活着的人来说,能按“规矩”办完丧事,也是一种安慰。

        行至村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回头望了一眼柳树沟的方向,那里现在应该已经安静下来了。姑父躺在棺材里,等着七天后下葬。而徐半仙,此刻想必正在家中数着今天挣的钱,盘算着下周的安排。

        “只有周日他闲着”,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是啊,因为其余时间他都在忙着给活人指点迷津,给死人选择归期。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不经,却又真实存在。

        我摇摇头,继续往家走去。明天还要除红薯呢,生活总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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