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雪飞金沙》第八章 隔墙有耳

2022-03-12  本文已影响0人  丽江印记

马帮汉子都舒了口气,许欢因为知道此时已是明朝末年,听完和印龙这番稳定人心的话语,反而增添几份“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忧虑。根据两天来的各种见闻和刚才这番聊天,又结合以往掌握的一些丽江史实,他对所处这个年代,脑海中渐渐形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此时丽江,木氏土司牢牢掌握着政权,大名鼎鼎的“木天王”木增已退位隐居十多年,政权传给长子木懿掌管。所谓“山高皇帝远”,丽江远离中原,木氏土司世袭统治滇西北,拥兵自雄权势极大,土司府的贵族们垄断着丽江境内的土地、牧场、庄园和矿产,过着衣食富足的生活。

边境地区,木氏土司以“辑宁边境”为由,调集大军直达吐蕃边境、康区南部等地,各方势力为了争夺领土和金矿、盐矿等物产,经常兵戎相见、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燃。

是时,明王朝对康藏地区采取“以藩治藩”的政策,对木土司的军事行动不仅不干涉,反而曲意相护暗中鼓励,不断授予其“西北藩篱”“益笃忠贞”“忠义”等称号,木氏土司有恃无恐,政治影响力威震滇川康藏。

民间地区,黎民百姓面临一种严重的瘟疫灾害,那便是每逢虎年春夏流行的痘疮瘟疫,但凡有人染病,九死一残家破人亡。崇祯十一年正是虎年,十二年一遇的痘疮瘟疫即将来临,很多人已经避进深山,苟求逃过一劫。此外,旱涝灾害连年发生,百姓经常陷入饥荒状态。

穷则思变,饥则造反,和印龙这样有财力和胆识之人,便冒着战争和匪患的风险,组织马帮往返滇藏,做起跑趟运货的买卖。

“东西南北”四大帮派和七星帮这样的黑道势力,趁着土司府军事力量分散,迅速崛起不断壮大,或是隐藏山林河谷,或是横行村寨街头,仇杀争斗抢占地盘,成为丽江政权内部极不稳定的因素。

崇祯末年,朝廷宦官专政弄权,中原农民起义造反,关外清军虎视眈眈,大明江山风雨飘摇。丽江虽然远离中土,但治属大明王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空气里隐隐传来的时局动荡的危险气息,已渐渐被每一个人察觉。

退路已绝,前路叵测,举目无亲,四顾茫然,许欢忧心忡忡地度过一个下午。晚饭过后皓月初上,束河街巷燃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他决定再去束河街里找阿金归还钱囊,另外他也想在集市里找找商机,二十一世纪的惨痛经历告诉他,缺什么都不能缺钱,只有想办法多赚点钱装在身上,混社会才有底气和胆量,心爱的女人才不会跟男上司溜走。

束河四方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中午的冷清景象大有不同:四处燃着熊熊的火把,货摊上摆满皮革、铜盆、茶叶等物资以及虫草、贝母、麝香等各种珍稀药材,商贩们操着各地口音叫卖着货物,路人举着火把来回穿梭,一副热闹的景象。这便是后世所谓的束河“夜市萤火”景象。

许欢没有寻到什么商机,他走马观花观赏热闹的夜市,不知不觉来到束河青龙桥,桥面平平整整,还不像后世那么斑驳光滑,桥下青龙河倒映着两岸的火把,火光摇曳飘忽,宛若黑夜中一条蜿蜒流动的火龙。

他摸摸怀里的钱囊,再次去往阿金入住的莲花客栈,路中间围着一群人,里面传出阵阵喧嚷,他从人群外头好奇地瞟了一眼,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被两名黑衣人揪住衣领,正在被盘问什么。

“我……我真的没去过……”年轻汉子在支支吾吾回答,几名手持火把的赶马汉子,在一旁苦声央求。

问话的两名黑衣人头戴斗笠,身穿粗麻衣裳,腰挎漆黑如炭的长刀,长刀在火把照映下,泛着神秘的光芒……

这是玉龙雪山上的黑刀兵!他们追到束河了!他们在搜捕自己!许欢心里“咚”一声狂跳,背脊一道冷汗已经流淌下来!

正这时,那名被盘问的年轻汉子像是挨了一刀,“啊!”一声惨叫,已经“噗通”栽倒在地!

马上就会被他们发现!许欢已经吓得魂飞胆丧,转身就往四方街方向返回,未走出几丈,身后脚步声响,已有人跟在他后头!

许欢不敢回头,脚步匆匆来到四方街,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借助人群掩护,他终于放缓脚步,壮起胆子从人缝中望回去,只见那两名“黑刀兵”正拨开人群,往他这边追赶而来!

被人家盯上了!许欢感觉身子在微微颤抖,小腿变成像是泥巴做的一样,他使劲咬了咬牙,瞟见前方有一条漆黑的巷子,拔腿钻了进去。

奔逃不到半里远,巷子前头渐渐出现光亮,一座高大的门楼立在前方,门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门头横匾依稀可见“大觉宫”三个大字。

大觉宫是明代丽江木土司在束河修建的一座道观,后世被改造成束河茶马古道博物馆,里面保存有六铺珍贵的明代壁画,陈列着大量的茶马古道文物。二十一世纪,许欢痴迷学习研究丽江的历史文化,是这里的常客。

他见到曾经熟悉的地方,虽然已在另一个年代,还是稍稍壮起几分胆子,见木门虚掩着,赶紧推开木门冲了进去。

夜色昏黑,大觉宫里面可见幽深的草木和错落的殿堂屋宇,倒是个不错的藏身地方,他摸黑来到一座位置偏僻的殿堂,殿堂正中客堂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其中一间敞开,里面一团漆黑。

靠近厢房门口,可见厢房上方梁柱交错,距离地面不算太高,墙边还倚着一把椅子,许欢毫不犹豫掩上房门,踩着椅子爬到横梁上,然后伸下脚尖,将椅子也勾了上去。

如此忙活一番,许欢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再看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藏身如此环境,若非仔细搜寻,就是天罗大仙也找不到他了。

就这时,“咚咚咚……”殿堂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黑刀兵像是已经追来了!许欢心跳已经到了嗓子眼,脑袋里开始一片空白。

突然他惊喜地发现,脚步声像是已经去往隔壁的客堂!

紧接着客堂木门被人推开又关上,几道灯光从前侧射出来。许欢这才看清,自己所在厢房的屋梁与隔壁客堂的屋梁横贯相通,客堂上方覆着一块竹篾编制的顶棚,灯光正是从顶棚的缝隙里射出来。

客堂里隐隐约约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音,许欢心生好奇,顺着横梁挪动身子,靠近灯光射来的位置,透过顶棚缝隙,可见客堂进来一名中年壮汉和一名年轻男子,但并不是追踪他的两名“黑刀兵”!

中年壮汉一袭黑衣身材粗壮,面目阴郁手戴铁甲护腕,一双鹰眼炯炯有神,年轻男子白衣长衫头戴毡帽,躬身站在壮汉面前,像是他的手下。屋内灯火忽闪,两人窃窃私语,气氛甚是诡异,许欢使劲竖起耳朵,才将两人对话听个大概:

“阿福,明晚那几名东巴肯定会来吧?你确定他们不会起疑心?”问话的是中年壮汉。

“明天我舅爷头七这事,村子里知道的很多,只要是我去请,他们肯定不会怀疑!”白衣男子回答。

“那就好,明晚这场法事要搞得真实一点,切不可让人知道我们飞虎帮在场。”

“少帮主你放心就是,保证无人识破!”白衣男子点点头,“对了少帮主,你突然让我操办这桩法事,到底是为了……”

“法事是小事,把那几个东巴请来才是大事……”中年壮汉压低声音,“跟你说吧,这桩事与我们飞虎帮最近找的那两个人有关系……”

“啊?”白衣男子很是吃惊,“你说的是那一男一女吗?”

“嗯,就是这两个小贼……”中年壮汉的嗓门越来越低,只有细微的声音传到许欢耳朵里,“帮主探听到一个绝密的消息,这两人是专程为那几个束河东巴而来……那女的昨天已经在四方街上露面了,听说因为帮一名外地来的赶马汉子,与几名痞子动了手……估计男的这个也在束河附近,明晚只要那几名东巴出现,他俩一定会找来……”

“我们这是钓鱼上钩啊……”白衣男子恍然大悟,“帮主的铁砂掌江湖无敌手,对付两个年轻人肯定不在话下!”

“哼,区区两个小贼,还轮不到我阿爸出手!不过这两人伤人无数,本事也算是不小的,明晚要多准备几名得力的兄弟,一定要将这两人擒到手里……”

“嗯嗯。”白衣男子恭敬地点头,“如果能拿到他俩身上的东西,我们飞虎帮将在江湖同道面前扬眉吐气了……”

“愚蠢!”中年壮汉打断白衣男子,“丽江各帮各派为了他俩身上的东西,争得头破血流,如果我们得手,绝不能声张出去!明晚这桩事情,更是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阿福记住了!”白衣男子赶紧回答。不一刻,两人吹灭灯火,“吱呀”一声推开屋门,脚步声消失在黑夜里。

许欢听两人走远,长出了一口气,琢磨方才听到的对话,心里已经乱作一团,他慌不择路来到大觉宫,竟然让他撞到丽江四大帮派之一飞虎帮,还听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他听阿布介绍过,飞虎帮的少帮主叫和蛟,显然就是刚才那个中年壮汉,至于和蛟与他手下谈到的“一男一女“,结合他们说的“外地来的赶马汉子””与几名痞子动手”……很明显说的就是阿金和她未露面的师兄,明晚飞虎帮将以几名东巴为诱饵,将阿金师兄妹引入他们的埋伏,抢夺他俩身上的什么东西!

许欢着实好奇:阿金他们身上到底有什么宝贝,值得这些江湖帮派深更半夜伤筋费神?还有,昨天四方街上阿金见到几名东巴便突然离去,刚刚和蛟也说她师兄妹此行为几个束河东巴而来……这又是什么情况?

殿堂外面一直寂静无声,许欢跳下横梁钻出厢房,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大觉宫,一路提防着“黑刀兵”,有惊无险地回到马场。

躺在帐篷里,许欢想起撞见“黑刀兵”那一幕,依然心惊胆战,也不知他们明天会不会找到马场,届时马场上的人,会不会帮他一忙?他还犹豫一桩事:大觉宫里听到的消息,无疑对阿金非常重要,那要不要去告诉她呢?

和印龙提醒过他,再不能接近那小丫头,否则会惹来麻烦。还有,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关于今晚这桩事情的来龙去脉是非曲直,自己完全不清楚,阿金那小丫头古灵精怪带着几份邪气,万一不小心帮错人了呢?

许欢辗转反侧犹豫好一阵,一直无法合眼,他摸摸怀里沉甸甸的钱囊,回想起阿金活泼可爱的面容,渐渐找到答案:阿金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而且帮她这一忙,自己与她的关系也就更近一步,多了与人家师兄妹交朋友的底气。

考虑至此,他决定尽快找到阿金,告诉她这个重要的消息,顺便归还她的钱囊。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